从天台折返教室的路上，风都是收敛的。
两人刻意隔着半米距离，一前一后踩着楼道台阶下行。林星晚走在前，背影清冷笔直，是全校公认沉稳自律的年级第一；苏晚风跟在后，垂着眼睫，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拥的滚烫温度。
明明刚刚在长风旷野里肆意贪恋过彼此，此刻却连并肩走路都要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高三的规则锋利又冰冷，容不得半分逾矩。
回到教室时，午休尾声的喧闹尚未散去。
几个女生围在后排说笑，靠窗的位置阳光热烈，落在堆叠的试卷上，晃得人眼晕。苏晚风刚落座，还没彻底平复呼吸，身旁就凑过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
手里拿着一张压轴真题卷，轻轻敲了敲苏晚风的桌角：“晚风，这道圆锥曲线我看你刚才课堂草稿写了思路，能不能借我参考一下？我卡了很久。”
语气坦荡，是同学之间最正常的请教。
换作以往，苏晚风会坦然递过草稿纸，随口两句解答。
但今天不行。
因为身侧的林星晚，在听见声音的瞬间，笔尖骤然停顿。
细微的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桌面，却让周遭空气瞬间沉了半度。
她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眉眼依旧淡漠，仿佛对外界一切无关人事漠不关心。可只有苏晚风知道——她吃醋了。
是那种隐忍、沉默、不外露，却偏执压在心底的占有欲。
高三的林星晚，情绪愈发克制，所有偏执和不安，从不挂在脸上，只会沉在眼底、锁在动作里，悄悄翻涌。
苏晚风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按住桌上的草稿纸，浅浅摇头，语气疏离：“我思路很乱，不一定对，你还是问老师吧。”
她刻意推开所有旁人的靠近。
可男生没有立刻离开，反倒顺势半弯着腰，凑近课桌，耐心轻声：“没事，我就看看步骤就行，一点点就够。”
距离太近。
他的侧脸几乎贴近苏晚风的桌沿，视线落在她的草稿纸，无意间也落在她眉眼之间。
就是这短短两秒的靠近。
桌下，骤然一紧。
林星晚微凉的手指，无声扣住苏晚风的膝盖，力道骤然加重。
不疼，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与警告意味。指尖死死按着，不容她半分退让，不容她对旁人有半点温和。
苏晚风身子轻轻一颤。
头皮微微发麻。
她太懂林星晚这个动作了。
暑假里肆意温柔的人，一旦滋生占有欲，就会变得偏执又强势。她不喜旁人靠近苏晚风，不喜苏晚风对别人温柔，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同学交流，在她眼里，都是越界。
“真的很乱。”苏晚风立刻再度拒绝，语气彻底冷下来，刻意拉开距离，“你别等了。”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察觉到她骤然冷淡的态度，尴尬笑笑，只能转身离开。
那人一走，周遭恢复如常。
喧闹依旧，阳光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两人之间的空气，依旧沉滞滚烫。
林星晚依旧低头做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记带着独占欲的按压只是错觉。
苏晚风低头，看向桌下紧扣自己膝盖的那只手，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侧过头，用气音极轻地问：“生气了？”
林星晚终于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她，清冷、安静，眼底却压着一层翻涌的沉郁。
她没有出声回答，只是指尖微微挪动，从膝盖缓缓滑到她的小腿，轻轻缠绕、摩挲，带着无声的偏执与宣告。
——你是我的。
——哪怕别人只是靠近半步，我都无法容忍。
苏晚风心口又软又麻。
她知道林星晚不是无理取闹。
是因为高三太苦、分离太近、未来太不确定。
越是抓不住未来，就越是想要死死攥紧当下的唯一。
所有的醋意、偏执、占有欲，本质都是害怕失去。
“我从来不会对别人例外。”苏晚风贴着她的耳廓，极轻极软地安抚，“你明明知道，我只对你不一样。”
林星晚的视线凝在纸面，睫毛微颤，沉默两秒，才低声回她，嗓音压得极沉：
“我知道。”
“但我看不惯。”
简单五个字，直白又坦诚。
她理智清醒，懂得分寸，明白那只是正常同学往来。
可爱意一旦深重，就自带排他性。
她可以克制动作、克制情绪、克制眼神，却克制不了心底翻涌的独占执念。
高三的爱，太压抑了。
不能抱、不能亲、不能明目张胆偏爱。
只能看着旁人光明正大靠近你的同桌，只能看着你礼貌回应，所有汹涌情绪，全部只能自己吞下去。
苏晚风看着她清冷侧脸，心底泛起细碎的疼。
她悄悄挪动手指，在桌下勾住林星晚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别闷着。”她小声哄她，“晚上放学，我陪你多走一段路。”
傍晚无人的校道，是她们除天台外，唯一的温柔缝隙。
林星晚指尖微微回勾，牢牢缠住她的手指，不肯松开半分。
下午的课一节节推进。
试卷一张张发下，错题一道道订正，倒计时数字冰冷地悬在头顶。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麻木、匆忙、紧绷。
只有她们的桌底，永远藏着旁人不知的暗流。
做题时勾着指尖，听课时贴着指背，疲惫时轻轻捏一捏对方的掌心，无声互相安抚。
漫长压抑的高三白昼，全靠这些隐秘、偏执、私有的小动作撑着度过。
夕阳西斜，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余晖落满课桌。
临近放学，班里人心浮动，零星有人提前收拾书本。
苏晚风低头写错题，写得认真，额角落着细碎的光。
林星晚侧头静静看了她很久。
看着她垂落的睫毛、认真抿起的唇角、微微泛红的耳尖。
看着这个只属于自己、藏在题海深处、偷偷爱着的少女。
她忽然俯身，极低、极轻、贴着她耳畔，带着一丝隐忍了一整天的沉哑：
“晚风。”
“高三很难。”
“但幸好，私有予我。”
一语落尽，滚烫偏执，尽数藏在晚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