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夜晚。
祈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看着马路上因为彻日大雨而形成的一条临时“河”。积水漫过了路沿,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浑浊的波光。偶尔有一辆车碾过去,溅起两片扇形的水幕,然后又归于平静。
时间还是凌晨四点。
和昨夜一样冷清。
白天的时候雨也没停。整座城市被泡在一场漫长的灰色里。街上的霓虹灯照常亮着,但行人少了很多,连那些彻夜营业的便利店都显得比平时更寂寞。繁华被雨水稀释了。
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袍的下摆——湿漉漉地贴在长椅边缘,像一条被雨打蔫的抹布。
[这件工服完全不防雨啊……]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
不过,之前和那个恶魔战斗时产生的破损已经完全恢复了。衣角被激光烧焦的痕迹、袖口被爆炸撕开的口子——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便利,但也很诡异。每次看到完好无损的白袍,祈都会产生一种那场战斗是不是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不是梦。
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那天摔在地上蹭破的痕迹。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天使的自愈能力似乎只对衣服有效,对身体没什么加成。
说起那个恶魔,他又想起了昨天与她告别的情景——
[那个……我想我该道歉还是什么……]祈把她带到了楼顶的电梯间前避雨——虽然门被锁住,但还算有些屋檐。
[啊……?!]睛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她好像恢复了很多,但刚才被射中的位置一直被她用手捂着。而且尽管自己已经不太虚弱,但站起身来也很困难——不然也不至于被面前的天使劳驾带到屋檐下避雨。
[不用的,不用的。]睛衣连忙否认,仔细看好像还露出了自己不太明显的虎牙,[明明是我先攻击你的……]
[没事,毕竟你也是跟我一样被下了命令……哦,对了,话说……]
祈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是天生的恶魔吗?]
[天生?]
[就是生来就是恶魔。]
她摇摇头,[不,我是五天前才变成恶魔的。]
[五天前?]
[我猝死了。]
祈呆住了。
而面前的少女只是把头转向天空。雨下得很大,两人周边没有一点光亮,但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
[猝……猝死……?]祈的表情让人无法读懂。
[抱歉。]睛衣耳边传来一句道歉。
[没事。]睛衣很释怀的样子。周边有些冷了,两人说话的时候会呼出一些蒸汽,[死了也挺好的……尽管那时候我很疼。]
[不过你看,我当了所谓的这个恶魔之后,能飞了唉!]她没有看着祈,她看着黑漆漆的天,眼角闪出一颗泪,[而且,我还不用睡觉,不用“活着”。]
[……]
从刚才开始,祈就一直沉默,脸色冷冷的。
[你看起来很乐观……]
[不是吗?不然我刚才就不会说“可能是信号不好吧”。我们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坐在一起。]
[哦,对了……]睛衣再次望向祈,[你以前也是人类吗?]
[对。]
[那你是怎么当上天使的啊?]
[……也是死了……]
[唉……?]
睛衣也呆住了。
祈回答出这句话之后,两人就这样子僵持着沉默了好久。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睛衣打算打破这个困局。
[祈。]祈的思绪很乱,但他似乎不用思考一样回答这个问题。
[哦,祈,你好,我的名字是睛衣,以后请多多关照。]
[……?]
祈有些奇怪,看向了少女。
少女像是正常人开始和一个人交往一样看着他。
[多多关照……?]
且说,自己不是天使吗?怎么跟那道声音让自己对抗的恶魔相处得那么好——尽管他不确定要对抗的到底是不是这个恶魔。
想起这些——
[话说,你确定你要对抗的人是我吗?]
[唉?]睛衣呆愣了,对哦,自己没有想过,[难道不是吗?]
尽管自己从五天前开始就没有见过其他天使。
[那你见过其他天使吗?跟我差不多的?]
祈说出来才发现,可能不是所有天使都跟他一样,穿着白袍,会飞,使用激光什么的。
[没有。从五天前我成为所谓的恶魔开始就没有见过。]
[我当这个天使已经三个月了,每夜就在城市里晃也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恶魔。]
祈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想起了之前在漫展的糗事。
[唉……?]睛衣道,[那么可能我们两个要互相对抗的,就是我们两个。]
[这样吗?]
这时候,天开始泛白,尽管天空满是乌云。
[天快亮了,我应该回去了。]睛衣发现自己在短时间内恢复得很好,她已经可以站起身了。
[哎呦……痛……]站起来的时候,她又捂住刚才被射中的位置。
[啊——那个你没事吧?]祈甚至开始了责怪自己刚才动了手。
[没事……]睛衣走进雨中,雨混杂着风砸在她漂亮的脸上,她毫不在意,直接走到边缘跳了下去。
祈看见她浮在空中消失在雨点里,风衣并没有因为下雨而没有被风吹得摆动。
[那个……]祈忘了问她平时是怎么度过白天的了……
[算了……]
祈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跟这个恶魔相遇,以及自己成为天使的未来。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大雨和狂风,心底有一万个不愿意出去,但他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了……
……
祈从回忆中收回思绪。
雨还在下。马路上的“河”比刚才更宽了一点。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树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像一艘迷路的小船。
今晚应该也可以提前下班吧。
不过下这么大的雨,还去不去市中心大厦楼顶?那里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电梯间前的屋檐倒是不错,但昨晚和睛衣在那里坐了一夜,再去的话总觉得有点……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了的话,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算了,去休息吧。
他站起来,准备埋头走进雨中——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故意放轻的。但在凌晨四点的雨夜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祈转过头。
雨幕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长发上沾着雨水。头顶两个红色的角在路灯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睛衣在公交车站的顶棚边缘停住脚步。雨水顺着她的角一滴一滴滑落。
[啊。]
她看到祈,眨了眨眼。雨水挂在她的睫毛上,像没擦干的泪。
[你真的在这里。]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不是那种“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的惊讶。更像是“果然是这里”的了然。
[……什么叫“真的”?]祈问。
[我猜的。]睛衣说。[下雨天,楼顶肯定去不了了。能遮雨的地方又不多。这附近就这一个公交车站。]
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很自然地走进顶棚下,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和昨晚在屋檐下一样。
她的风衣也是湿的。黑丝上沾着水珠,在广告灯箱的光下泛着薄薄的光。不过她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不再苍白得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片。
[你的伤……]祈看了一眼她昨晚被激光射中的位置。
[嗯?]
睛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侧腰。风衣上那个焦黑的痕迹还在,但下面的皮肤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好了很多。]她说。[恶魔好像恢复得比较快。也可能是你的激光威力不怎么样吧。]
[……那还真是抱歉。]
[开玩笑的。]
睛衣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上扬。那颗虎牙露出来,又藏回去。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也不是需要被打破的沉默。就是两个人各自坐在长椅两端,听着雨声,不用说什么话。
过了一阵,睛衣晃了晃腿。左脚的皮鞋尖上沾着一片湿漉漉的落叶,她甩了一下没甩掉。
[话说。]
她开口。
[嗯。]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种地方坐着吗?]
[差不多。]祈说。[到处走,累了就找地方坐。]
[不无聊吗?]
[习惯了。]
[哦。]
睛衣把腿收回来,用另一只脚的鞋跟把落叶蹭掉。叶子掉在地上,很快被风吹到了顶棚外面,飘进积水里。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祈。
[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她说。
[想什么?]
[想你问的那个问题。]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是那种在夜色中也能清晰辨认的亮。
[你说你当了三个月的天使,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恶魔。我也没见过其他天使。]睛衣说。[所以,我们两个要对抗的,可能真的就是彼此。没有别人了。就我们俩。]
祈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昨晚也想过。只是想完之后,觉得太奇怪了。一个当了三个月的天使,一个当了五天的恶魔。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个人都死过一次。然后被不知道什么存在安排了“对抗”的任务。如果这个城市只有他们两个异类,那“对抗”给谁看?
[我在想。]
睛衣继续说。她的语气不像昨晚那么沉重了。不是那种“我已经放弃一切”的认命,而是更像在思考一道没见过的题型,有一点困惑,也有一点好奇。
[如果真的要对抗——我是说如果——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祈说。
[再打一架?]
[……你还没被打够吗。]
[当然被打够了。很疼的好不好。]
睛衣鼓起脸。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表情。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风衣的布料。
[我就是觉得……如果只有我们俩的话,那这个任务很奇怪。我又不想杀你。]
不想杀你。
祈想了想。
[我也不想。]他说。
[那就先这样吧。]
睛衣把双手撑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仰头看着公交车站顶棚上滴水的裂缝。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空中断成珠子,然后碎在她脸上。
[在你找到其他恶魔之前,在我找到其他天使之前——先这样。]
[这样是怎样。]
[就是……]
她想了想,然后转过头,用昨晚那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祈。昨晚在屋檐下,她说“以后请多多关照”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先当朋友?]
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雨幕,看着积水漫过的马路,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雨水顺着公交车站顶棚的边缘流下来,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朋友。
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
[……听起来不太对劲。]祈说。
[哪里不对劲了。]
[天使和恶魔当朋友,你觉得对吗。]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祈被问住了。
算什么。
不是敌人。他从昨晚在楼顶上接住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什么正经敌人了。但也不是同类。她头上长角,他穿白袍。黑色激光和白色激光。死因都是死了,但死后分配到了不同的阵营。
[……不知道。]祈最终承认。
[那不就得了。]睛衣说。[既然都不知道算什么,就先当朋友呗。反正也不会更奇怪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淡淡的、一种很普通的、好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的语气。
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靠回长椅的椅背,看着顶棚下滴落的水帘。
[随便你。]他说。
这三个字不算答应,但也不是拒绝。睛衣似乎从中听出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腿伸直,两只湿掉的皮鞋在积水里踩出小小的涟漪。
雨还在下。这座城市在凌晨四点的雨中沉睡着。公交车站顶棚下坐着两个异类,一个白袍,一个黑角。马路上的积水越涨越高,像一条真正的河。
而他们坐在河的这一边,暂时不用考虑彼岸的事情。
雨声渐渐变得稀疏。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不是晴天的金色黎明,是雨天的铅灰色破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城市从夜晚的墨色中慢慢捞起。
[天快亮了。]睛衣说。
[嗯。]
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长椅边缘的水珠。然后她转身,看着还坐着的祈。
[明天……不对。]她纠正自己,[今晚。你还会在这里吗?]
[可能。]祈说。
[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
睛衣看了看他,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轻轻的弧度。虎牙露出来,又藏回去。
[那我今晚再来看看。]她说。
然后她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接住我?]
祈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答案。那个动作太快了。看到有人从楼上掉下去,身体就先于思考行动了。和她是天使还是恶魔无关。和任务无关。只是一个简单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冲动。
[算了。]
晴衣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的声音变回了平常那种淡然的调子。
[不用回答了。晚安。天使先生。]
[晚安。恶魔小姐。]
她浮起来,风衣在雨中展开,像一只黑色的鸟。然后她向远处飞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祈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结痂的伤口在微微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
然后他站起来,把湿透的白袍裹紧了一些,走进逐渐变小的雨中。
身后的公交车站,电子屏上依然滚动着那行字——下一班车,无法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