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市 穆家庄园】
住院的第五天，穆池已经能靠着床头坐很久了。
病房里永远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苏婉晴身上的味道。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羊毛针织连衣裙，贴身的布料勾勒出饱满柔软的胸线和纤细腰肢，外搭一件米白色开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手腕。她正垂着眼给穆池剥橙子，指尖修长干净，橙瓣的汁水沾在指腹，泛着浅浅的光泽。
穆池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八岁的孩子身形瘦小，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更显单薄。他还是很少说话，整个人怯生生的，像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奶猫，眼神里总带着挥不去的警惕。可唯独对苏婉晴，他的防备在一天天瓦解。
前几天夜里他做噩梦哭醒，女人总是第一时间把他搂进怀里，温热柔软的胸口贴着他的脸颊，轻声拍着他的后背哄他。那怀抱太暖太安全，是他十五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到后来，他已经会下意识地拽着苏婉晴的衣角。她起身倒水，他就坐在床上盯着她的背影；她坐回来，他就悄悄往她身边挪一点。不笑，也不怎么开口，却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得很紧。
唯独对穆振邦和穆清鸢，他依旧带着芥蒂。
穆振邦来送文件，他会立刻缩到苏婉晴身后；穆清鸢带了亲手做的小蛋糕过来，他也只是远远看着，不肯伸手接。少女每次都站在床边，漂亮的脸上带着失落，却从不逼他，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天上午，主治医生再来复查，终于松了口：“恢复得很好，孩子也小，回家静养更合适。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苏婉晴立刻喜出望外，俯身揉了揉穆池柔软的头发，语气温温柔柔的：“听见了吗小池？我们可以回家啦。”
穆池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攥着她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家？
他对这个字，既陌生又恐惧。
司机早就把车停在了住院部楼下。纯黑色的加长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车身锃亮得能映出人影。苏婉晴牵着穆池走过去，司机立刻下车开门，躬身行礼。穆池坐进车里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真皮座椅软得像陷进云里，车内空间宽敞得能躺下两个人，扶手台上摆着精致的香槟杯和水果盘。他从前连出租车都没坐过几次，更别说这样的豪车。他贴着车门坐，小手紧紧抓着安全带，眼睛偷偷瞟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慌得厉害。
车开了将近半小时，最终驶入一片林荫掩映的别墅区。
雕花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喷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道路尽头矗立着一栋米白色的欧式别墅，三层楼高，落地窗明净如镜，比他从前住的整个老旧单元楼还要气派。
穆池看得呆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人住的地方，可以这么大，这么好看。
车停在别墅正门，苏婉晴牵着他下车。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一排佣人，男女都有，齐齐躬身：“欢迎先生、夫人，欢迎小少爷回家。”
齐刷刷的声音吓了穆池一跳，他立刻往苏婉晴身后躲，半个身子都藏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群。八岁的孩子个子只到苏婉晴腰际，缩在身后小小的一团，看得人心都化了。
就在这时，别墅台阶上走下来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
是个比他大上三岁的女孩，今年十一岁。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女仆装，领口与裙摆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边，收腰的设计衬得尚未完全长开的腰肢纤细。黑色长筒袜紧紧裹着笔直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鞋跟很矮，却站得格外笔挺。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齐腰长发，厚重的齐刘海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淡粉色的唇，还有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走得很轻，几乎没有脚步声。走到苏婉晴面前，微微俯身低头，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夫人。少爷。”
短短四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苏婉晴笑着拍了拍穆池的手背，温声介绍：“小池，这是莫雨，比你大三岁。以后她就跟着你”
穆池从苏婉晴身后探出头，偷偷打量这个叫莫雨的女孩。
刘海的缝隙里，露着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深潭，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她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刘桂兰的尖酸刻薄不一样，和池梦瑶的笑里藏刀也不一样。
莫雨垂着眼，看似规矩恭敬，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黏在少年身上。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攥着夫人衣角的细白手指，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五天五夜，她守在病房外，阖眼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怕，怕他醒不过来，怕他再受一点伤。此刻亲眼看见他好好站在这儿，小小的，软软的，她胸腔里的心脏就跳得发慌，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痴迷，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只是这份心思，她藏得极好，半分都没露在脸上。
穆池看不懂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只觉得这个女孩冷冷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抿了抿唇，又把脸缩了回去，埋在苏婉晴的后背。
莫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气色也还好，冷硬的下颌线才极轻微地放松了一丝。那点变化太快，快得没人能察觉。
绑架的事，是她的失职。
以后，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我们先进屋吧。”苏婉晴牵着穆池往别墅里走，声音温柔，“去看看你的房间，妈妈都给你重新布置好了，都是你以前喜欢的样子。”
穆池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走，踏进别墅大厅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挑高的穹顶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旋转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四周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油画和摆件。空旷、华丽，像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宫殿。
莫雨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像猫。
黑色的女仆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垂着眼，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个小小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眼底是与清冷外表截然不符的、滚烫的痴迷。
现在，少爷回家了。
以后，她会寸步不离。
谁要是再敢动少爷一根手指头，她会让那个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苏婉晴牵着穆池往楼梯走，孩童回头望了一眼。
站在大厅中央的黑衣少女微微抬眼，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极轻、极快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穆池愣了愣，赶紧转回头，把脸贴在苏婉晴的胳膊上。
这个新家很大，很漂亮，有温柔的妈妈，还有很多陌生人。
还有一个，冷冷的、像影子一样的女孩。
他攥着苏婉晴的手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好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梦，真的不会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