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没有那种朋友——就是那种,明明自己都穷得要吃土了,还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是人生真理的傻子?
没有的话,恭喜你,你的社交圈非常健康。
有的话,那你大概能理解我的痛苦。
因为那个傻子,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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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念念,今年二十二岁,职业是网络主播,直播间固定观众十三人,其中十二个是来看我翻车的,还有一个是我自己的小号。
此刻我正坐在一辆颠簸得能把你昨天吃的饭都颠出来的破面包车上,手机上打开的是一个叫“万事屋”的兼职APP,订单详情页写着——
“诚聘:代结阴亲。要求:女性,二十至二十五岁,八字属阴者优先。报酬:三万元整。地点:阴平县槐树村。备注:胆子小的勿扰。”
胆子小的勿扰。
看见没,这备注就很灵性。它没有说“不会有危险”,它只是说“胆子小的别来”。翻译一下就是:危险是肯定有的,但我们不负责,因为我们提前声明过了。
我为什么要接这个单?
好问题。答案很简单,也很朴实无华——
我欠了三万块。
准确地说,是三万两千四百七十六块五毛。精确到五毛是因为我昨天刚算了账,连花呗带信用卡带欠朋友的钱,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我甚至算上了我那个破直播间里唯一的打赏——来自一个ID叫“愿你平安”的好心人,打赏了六块钱,平台抽成后到手三块二。
“愿你平安”,你要是也在看这个故事,我郑重地感谢你。以及你那六块钱,大概率是打了水漂。
面包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大叔转过头,用那种“你确定要去吗但是我不会劝你别去因为我也收了钱”的复杂眼神看了我一眼。
“姑娘,前面就是槐树村了。我这车进不去,你得自己走进去。”
“为什么进不去?”我问。
“因为……”他顿了顿,“路没了。”
路没了。多有意思的说法。不是“路不好走”,不是“路被堵了”,而是“路没了”。好像这条路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我下了车,面包车一溜烟跑了,尾灯在暮色中红得像两颗狼眼睛,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好了,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负债女青年,独自站在暮色四合的深山老林边缘,面前是一条“没了的”路,目的地是一个听名字就能拍三部恐怖电影的荒村。
完美。非常完美。
我掏出手机想给委托人打个电话,发现信号格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图标——不是没信号,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在屏幕角落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干了一件非常符合我人设的事——我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来回三次。没用。于是我打开了直播。
没错,打不过就加入,遇事不决开直播。这是当代年轻人的生存哲学。
“家人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主播念念!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深山荒村探险!看我身后,这是通往传说中的槐树村的唯一道路!据说这个村子已经没人住了,但是!就在今晚!你们的念念!要独自一人!走进去!”
我举着自拍杆转了一圈,弹幕飘过寥寥几条:
【又是这姐们,上次探鬼楼吓得尿裤子那个?】
【十三个人观看,十二个是来蹲翻车的】
【念念你后面的树是不是在动】
我猛地转头。树没动。风也没动。什么都没有动。
“好的感谢这位家人提醒我看后面,树没有动,动了的是你的视力。”
【哈哈哈哈哈哈】
【经典嘴硬】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去荒村?】
“因为我接了一个活,替人结阴亲。听说过阴亲吗?就是活人跟死人结婚。别误会啊,不是我结,我只是替人拜个堂,走个形式,类似……群众演员?对,就是群演。三万块,拜个堂就走。”
弹幕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等等??阴亲??】
【念念你是不是被诈骗了】
【姐妹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谁会在深山老林里结阴亲啊!这剧本我见过,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三万块啊朋友们,三万块!我直播了两年总共收入没超过三百块!你们知道对于一个负债三万的人来说,三万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还清债务!”
【意味着你可能连命都没了】
“命没了债就不用还了啊。”
【……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就在我和弹幕激情互怼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山里的天黑和城里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有人把一整桶墨汁泼在了天幕上。
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出去,在山路上切出一道白色的切线,路两边的树影在光柱边缘晃动,像一群站着围观的人。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路的尽头,有一个红色的光点。
不是路灯,不是车灯,不是任何现代照明设备。它的大小和亮度都像一盏灯笼,但颜色不对——那种红色太深了,深到近乎发黑,像是用某种不该用来做灯笼的东西糊在了上面。
它在移动。
朝着我的方向。
我的脚步停住了。弹幕也停了。十三个观众,没有一个人发弹幕。直播间安静得像一个空房间。
那个红灯笼越来越近。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唢呐。
是唢呐声。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但在这种环境下听起来完全没有喜庆的味道,反而像某种警告,像指甲刮过黑板的瞬间被无限拉长,像一只鸟在深夜里发出不该属于这个时间段的鸣叫。
唢呐声之后是锣鼓声,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踩着某种诡异的节拍,一下,一下,一下。
红灯笼后面,出现了一群人。
他们抬着一顶轿子。
大红色的轿子,在夜色中鲜艳得像一口刚吐出来的血。轿帘紧紧闭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抬轿子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褂子,脸上涂着厚重的白色粉末,两颊画着圆圆的红色胭脂,嘴唇点成樱桃大小的一点。
最前面的人举着那盏红灯笼,一边走一边撒着纸钱。白色的圆形纸片在夜风中旋转、飘散,有几片落到了我的脚边。我低头一看,那不是什么冥币的仿制品,是真正的、老式的、用黄表纸打的纸钱,中间那个方孔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唢呐声停了。
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我站在路中间,他们站在我对面。距离不到十米。
然后那个抬轿子的领头人开口了。
“是苏姑娘吗?”
声音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本地口音的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让人后脊梁发麻,好像有无数只蚂蚁沿着脊椎往上爬。
“啊……是、是我。”我举着自拍杆的手在抖。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念念跑啊!!!】
【完了完了完了】
【主播还活着吗眨眼两次】
“请上轿。”
领头人做了个手势,轿帘自动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等等等,”我把自拍杆对准自己的脸,压低声音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计划是这样的——我跟着他们进村,拜个堂,拿钱走人。你们觉得有问题吗?好的你们觉得有问题,但是晚了,来都来了。”
【???谁教你的来都来了】
【这个逻辑无敌了】
【念念你真的不怕死吗】
我当然怕。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另外一件事。
我欠着三万块钱,我的人生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烂到要接“结阴亲”这种单子才能翻身。如果连这种单子都做不成,那我还能干什么?
所以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死了也没还上钱。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然后发现自己在笑,然后又因为发现自己在这种场合还能笑出来而感到一阵荒诞的悲哀。
轿帘完全掀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宽敞,有一排软垫,甚至还有一个搁脚的小凳子。角落里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映出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樟脑丸、发霉的布料、还有别的什么,甜腻腻的,像是什么花枯萎之后被泡在了糖水里。
唢呐声重新响起。轿子晃了一下,开始移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还在继续,但信号时断时续,弹幕已经卡成了PPT。最后一条能看清的弹幕是:
【念念,你后面那面镜子……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僵住了。
铜镜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很慢,像是有谁在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擦拭。
镜面上映出了我的脸。
还有我身后的一张脸。
那张脸紧贴着我的后脑勺,面色惨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嘴唇鲜红,眉心有一点暗红色的朱砂痣。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正透过铜镜直直地看着我。不,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的手机镜头。
看着你。
我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轿帘纹丝未动。空气里只有那个甜腻腻的香味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转回来,再看铜镜。
雾气重新蒙了上去,什么也看不清了。
手机弹幕卡在最后一条上,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警告。
轿子继续向前。唢呐声中,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从我的脑子里响起来的,从某个不应该存在声音的地方。
然后是一个声音。
清冷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像是在评价一道做砸了的菜似的语气。
“蠢货。”
她说。
“连自己招惹上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我的血液冻结了。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在骂我。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来源——它来自于我的意识内部,从我的脑海深处传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的。但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没有经过我的耳膜。
它直接出现在了脑子里。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你、你是谁?”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百年了,”那个声音说,“我终于被人从簪子里放出来了。结果是个连阴阳眼都没有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负债主播。”
“你怎么知道我负债?!”
“你脑子里那些关于钱的念头吵死了。三万两千四百七十六块五毛。还有那个叫‘花呗’的东西是什么?高利贷吗?”
我无话可说。
一个住在我脑子里的、一百年没见过天日的、不知道花呗是什么的女鬼,正在嫌弃我的财务状况。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离谱的一刻。比接阴亲单子还离谱。比坐在这顶不知道去哪儿的鬼轿子里还离谱。
“首先,”我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点,“花呗不是高利贷,是现代金融科技的产物。其次,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我脑子里?为什么骂我蠢货?”
“第一个问题,我叫顾清寒。第二个问题,你打碎了我的簪子,把我的魂魄放了出来,我现在无处可去,只能暂时寄居在你的识海里。第三个问题——”
她停了一秒。
“因为你连轿子抬往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就敢坐进来。这不是蠢是什么?”
“往哪个方向?”我愣了一下,“不是往槐树村吗?”
“你自己看。”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像是有一层薄纱被揭开了。世界变得锐利而清晰,清晰得不正常——我能看到轿帘上每一根丝线的纹路,能闻到空气中那个甜腻香味下面掩盖着的另一层味道,铁锈味,腥甜的,新鲜的。
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轿子正在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巨大的、光秃秃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槐树村。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被褐色的污渍覆盖了大半。我眯起眼睛,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变得清晰。
“本村于2014年因地质灾害全体搬迁,旧址已无人居住。”
2014年。那是十年前。
如果这个村子十年前就没人了,那今晚请我来结阴亲的委托人,是谁?
唢呐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尖利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轿帘被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猛地掀开,我看到了轿子前方的景象——
一座老宅。
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各写着一个“囍”字。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到摆好的供桌、燃烧的红烛、还有供桌上方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眉间一点朱砂。
与我在铜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轿子停了。领头人站在老宅门口,朝我鞠了一躬,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
“苏姑娘,请。新娘子等您很久了。”
等会儿。
我是来替人结阴亲的。我是代替某个人来拜堂的。对吧?
“……谁是新娘?”
领头人抬起头。他脸上的粉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他咧嘴笑了。
“您啊。”
风停了。唢呐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只有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在晃,晃得满院子的影子都在摇,像一群没有脚的人在跳舞。
我的脑子里,顾清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不再是那种嫌弃的语调了。她的声音变得很冷,很沉,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井水。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蠢货了吧?”
弹幕彻底断了。手机屏幕上只剩下那个扭曲的符号,一闪一闪,像某种心跳。
而我面前的老宅大门里,那幅画像上的女人,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点。
我看得很清楚。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不是灯光晃动造成的视觉效果。
她在笑。
在欢迎我。
欢迎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