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那个委托我结阴亲的人。
坏消息是,他死了。
死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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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把时间倒回今天早上。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不是因为我勤快,而是因为花呗的还款提醒——那种带震动的、你关不掉的通知——像一个债主派来的小鬼,每天早上准时在我的枕边嚎叫。
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指。那道红线已经长到了手腕,在皮肤下面蜿蜒着,颜色比昨晚深了一点,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放了太久开始凝固的血。我用袖子盖住它,假装没看见。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顾清寒的声音准时出现。她现在像一个内置的闹钟,比我手机上的还准时。
“但逃避可以让我多睡十分钟。”
“你没有十分钟了。三天,现在还剩两天半。”
谢谢你的精准计时,顾清寒。你真应该去当项目经理。
我翻身起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审视自己。除了手指上那道不正常的红线之外,我看上去和平时一样——黑眼圈重了点,脸色白了点,但整体来说还是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的、负债累累的倒霉蛋。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顾清寒说她在我的识海里,不在镜子里。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后脑勺的凉意往左偏了偏,像是在躲避镜子的反光。
“你怕镜子?”
“不是怕。是不习惯。一百年没照过了。”
一百年没照镜子。这个细节突然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她死的时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年纪。十八九岁,刚成年,还没来得及活就被塞进了那身大红嫁衣里。
“你在想什么?”顾清寒的声音警惕起来。
“没什么。”
“你的识海里闪过了一串画面。嫁衣、棺材、一个哭得很伤心的小丫鬟。你在——同情我?”
“没有。”
“你有。收起来。我不需要。”
“好好好。”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发现对着空气举手在镜子里看起来特别蠢。
早上八点,我站在阴平县城关派出所门口。
对,派出所。我要查委托人。正常的委托人应该留电话、留地址、留身份证号。而我的委托人只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手机。在“万事屋”APP上,他的认证信息显示的是“已注销”。
这正常吗?不正常。但我当初接单的时候觉得三万块比正常重要。
现在我想查清楚这个人是谁,他的身份信息总该是真的吧?
“你打算怎么跟警察说?”顾清寒问。
“就说我接了一个兼职,委托人失联了,想查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然后警察会问你接了什么兼职。”
“……结阴亲。”
“然后警察会建议你去做个精神鉴定。”
她说的对。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态度和蔼,笑容亲切。我说我有一个兼职委托人失联了,想查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她让我填了一张表,然后把名字输入了系统。
她的笑容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这个人……委托你做兼职?”
“对。上周末的事。”
大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在恐怖片里,配角发现主角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时,就是这种表情。
“姑娘,”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周德海,男,五十六岁,阴平县槐树村人。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死因是——”
她没说完。但我看到屏幕上的字了。
“心脏骤停。排除他杀。”
三天前。
那是我接到委托的那一天。
“你确定是他委托你的?”大姐的声音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怀疑,而是——怎么说呢——某种本地的、对于超自然事件心照不宣的警觉。“周德海这个人,我们找了他好几年了。他之前在县城开了个白事铺子,专门接丧葬一条龙的活。三年前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报了案,一直没找到。直到三天前,有人在槐树村的老屋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说……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
一年以上。
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但尸体三天前才被发现。他三天前才“死”。
而我在四天前,接到了他的委托。
“姑娘,”大姐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接的什么活?”
我张了张嘴。
“——告诉她你接错了单子,以为是普通的婚庆司仪。”顾清寒的声音在我的意识深处响起,快而清晰,像一条冷静的指令流,“不要说阴亲,不要说槐树村。你现在说出来,会被当成嫌疑人。一个死人委托你做事,这件事本身就解释不清。”
我照做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我自己都佩服的稳定语气说:“哦,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我接的是婚庆司仪的单子,委托人名字和这个有点像,姓周。但单子上没有具体地址,只有一个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以为来派出所能查到来着。”
大姐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眼神里还留着一丝狐疑。她让我留了个电话,说有消息会通知我,然后送我出了门。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扫落叶,电动车滴滴答答地穿行,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而我刚才得知,一个死了一年的人,在四天前给我打了电话,委托我去结阴亲。
“这不合理。”我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
“在血祀的规则里,这很合理。”顾清寒的声音沉下去,“被选中的‘代理人’往往会成为活人与死人之间的桥梁。周德海大概率是被选中的代理人之一。他的任务是找到合适的祭品——也就是你——引导你进入槐树村。他的死可能是没有完成上一个周期的任务,受到了惩罚,也可能是——”
“什么?”
“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有些代理人做了太多亏心事,会在临死前想办法破坏血祀体系。他把你的委托单留在系统里,也许是为了让人发现这条线索。”
“所以你是在说,一个死人可能是好人?”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不要轻易下判断。”
我深吸一口气。好吧。委托人死了,此路不通。那我走另一条路。
万事屋APP。
这个APP是连接我和委托人的平台,上面应该有更多信息。我打开APP,找到那笔订单,点击“查看委托人详细信息”。
页面跳转了。然后弹出了一行字:
“该订单已被标记为异常订单。客服将在24小时内与您联系。”
24小时。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手指上的红线已经过了手腕,正沿着小臂内侧往上爬。它的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去万事屋的公司。”顾清寒说。
“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你接单的时候签了一份电子合同,合同末尾有公司地址。你没有看,但你的眼睛扫过屏幕的时候,我看到了。”
“所以你在我脑子里还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
“你眼睛看到的,我都能看到。包括你昨天晚上刷的那三小时短视频。”
“……”
“现代人为什么喜欢看猫从沙发上摔下来?”
“这不重要。”
万事屋的注册地址在阴平县商业街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三楼,门牌号308。楼道里一股子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味道,墙皮剥落得像是得了皮肤病。我找到了308,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没人。”我说。
“敲门。”
我敲了。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我试着拧门把手——开了。门没锁。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椅、电脑、文件柜,所有的东西都在,但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我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灰的厚度大概有两个星期。
“这家公司至少半个月没人上班了。”
“但你四天前接到了他们的订单。”
对。四天前,一个死了至少一年的人,通过一家至少两周没有运营的公司,给我发了一单委托。
这是什么?阴间电商?冥界外包?
“看墙上。”顾清寒说。
我抬头。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员工信息板,上面贴着十几个人的照片和名字。大部分人的脸我都没印象,但右下角有一张照片让我停住了呼吸。
周德海。
照片上的他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得很憨厚。照片下面写着:高级业务经理,负责区域——阴平县城关镇及周边村落。
一个死了至少一年的人,是这家公司的高级业务经理。而这家公司至少两周没营业了,但它仍然在APP上发布订单,仍然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后台管理着系统。
“找他的电脑。”顾清寒说。
办公室里一共有四台电脑,我挨个试了一遍。前三台都锁着密码,第四台——在最角落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盆枯萎的绿萝和一张没带走的全家福——开机没设密码。
桌面很乱,全是文件。我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业务档案:白事策划、殡葬用品采购、墓地中介。但在一个叫“特殊项目”的文件夹里,我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名:槐树村血祀-第十一周期。
第十一周期。十一个十年。一百一十年。比顾清寒说的一百年还多了十年。
“点开。”顾清寒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那种刻意压制的冷静,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人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个脚步。
“加密了,要密码。”
“试试我的生日。”
“我怎么知道你生日?”
“九月十五。”
我把数字输进去。密码错误。
“试试……我死的那天。”
“你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腊月初八。”
密码错误。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试试‘苏婉娘’。”
我把这三个字的拼音输进去。
密码正确。
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表格,记录了一个长达一百多年的周期列表。每一行都是:年份、地点、祭品姓名、代理人、状态。
我的视线快速往下扫——
1904年,槐树村,顾清寒,代理人顾明堂(族人),状态:失败。
1914年,槐树村,林秀莲,代理人林德发(村长),状态:完成。
1924年,槐树村,王招娣,代理人王大有(父亲),状态:完成。
……
1994年,槐树村,苏秀禾,代理人周德海,状态:失败(祭品逃脱)。
2004年,槐树村,苏秀英,代理人周德海,状态:完成(替祭)。
2014年,槐树村,状态:推迟(无合格祭品)。
2024年,槐树村,苏念念,代理人周德海(已故),状态:进行中。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苏秀禾。苏秀英。
这两个名字我认识。不,“认识”这个词不够准确。我的整个童年,是在外婆的相册里看着这两个名字长大的。苏秀禾是我妈。苏秀英是我小姨。我妈去世得早,小姨在我出生前就“失踪”了,家里人从来不提她。
而现在,她们的代号赫然出现在一份用死人逻辑运行的献祭名单上。
我妈是“祭品逃脱”。小姨是“替祭”。
替祭。替谁?
答案就在下一行:2024年,苏念念。
替的是我。
“所以那个被献祭的人本来应该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不像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顾清寒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妈逃了,小姨替她死了,然后她们以为这件事结束了——不,她们知道没有结束,所以老妈才会在那个梦里对我做了‘封印’——但她死了,封印就失效了,所以我现在……又回到了名单上?”
“苏念念。”
“所以周德海找我不是随机抽取幸运观众的?他从头到尾都在等我?等一个二十三年前就应该被献祭的祭品重新回到槐树村?”
“苏念念——”
“所以我欠的那些钱、做的那份兼职、接的那单委托——全部都是安排好的?一个死了一年的代理人,一家幽灵公司,一份一百年的名单,把我像赶羊一样赶回那个村子,只因为我妈二十三年前做了一件所有母亲都会做的事——她救了自己的女儿——”
“苏念念!”
顾清寒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语调,而是一声货真价实的断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你的手。”
我低头。左手小臂上的红线正在发光——不是微微的反光,而是正在主动发出暗红色的荧光。它在动,在我的皮肤下面扭动,像一条受到惊扰的蛇。它已经爬过了手肘,正在朝着肩膀的方向加速蔓延。
“情绪会加速转化。”顾清寒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得多,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她说话,“恐惧、愤怒、绝望——所有剧烈的情绪都会加速红线的生长。你现在不能崩溃。你崩溃了,它就赢了。”
“那我应该做什么?保持微笑?假装一切都很好?”
“对。”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在教你活下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道红线在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不是因为情绪平复了——我的心脏还在狂跳,手指还在发抖——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按住了那道线。不是我的手,不是任何物理的力量,而是一股凉意,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手臂上,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覆盖住了那道伤口。
顾清寒在用她仅存的力量压制红线的生长。
“你的灵力。”我说。
“别管我的灵力。继续看文件。找解方。”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手臂上移开,重新看向屏幕。表格往下拉,在最底部有一行备注:
“第十一周期为最终周期。献祭完成后,封印将永久固化。若周期失败,域主将完全苏醒。代理人之死是周期启动的标志,而非失败。真正的祭品,需同时具备‘双生之魂’。当前祭品状态:单魂(苏念念),缺副魂。”
双生之魂。又是这个词。我现在是单魂,缺副魂——缺的那个就是顾清寒。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顾清寒会从簪子里出来,会和我绑定在一起。代理人之死不是意外,是启动信号。幽灵公司、死人委托、血信催收——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我和顾清寒不是偶然撞在一起,而是被一百年的因果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同一个终点。
“他们需要我们两个。”我说,“不是需要我,也不是需要你,是需要我们——一起。”
“是的。”
“为什么?”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
“因为一百年前我没有死透。我把自己的灵魂封在簪子里,中断了仪式。那一次失败,让封印一直缺了一块。现在他们要把仪式走完——需要两个灵魂。一个是我,当年逃掉的新娘。另一个是你,当年被逃掉祭品的延续。凑齐了,才是完整的祭品。”
“所以你现在在我脑子里,不是意外?”
“是意外。也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叶子,“你打碎簪子是意外。但你被选中,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办公室里的灰尘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浮动。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凉皮,声音拖得老长,像一首漫不经心的歌。
我站在这间已经死了两周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份持续了一百一十年的死亡名单,听着一个死了一百年的女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然后我做了一件大概只有我会做的事。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在笑什么?”顾清寒警惕地问。
“我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欠那三万块钱,我根本不会接这单。如果不是接了这单,你就还在簪子里,我就还在直播我那个破直播间。我们两个都不会站在这里,看这份跨世纪的献祭报告。”
“所以?”
“所以这一切的起点,是因为我穷。”
顾清寒沉默了三秒。
“……你们现代人的逻辑,我真的理解不了。”
“彼此彼此。”
我把那份文件拷贝到一个U盘里,又把U盘揣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海的照片。圆脸,小眼睛,笑得很憨厚。
“顾清寒,你说他选择在死之前把我的委托发出去,到底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帮我?”
“不知道。”她顿了顿,“也许两者都有。”
“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有被选中,就不会遇到我。如果你没有遇到我,就不会有人在你崩溃的时候按住那条红线。血祀需要双生之魂,但双生之魂也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站在308的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了一句:“你刚才是在夸你自己吗?”
“闭嘴。走了。”
我把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拧紧门把手,好像这样做就能把所有不该被打开的东西都关在里面似的。然后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距离第三天结束,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而在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不是花呗的还款提醒,也不是诈骗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声音。
“苏念念。”
“你是?”
“我叫宋知言。人类学教授。如果你还不想变成嫁衣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县图书馆二楼,地方文献室。不要带手机。”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秒。
“宋知言?人类学教授?”我转头(在脑子里转的)问顾清寒,“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觉得能信吗?”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好问题。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发现人生最奢侈的奢侈品不是钱,而是选择。而我现在的选择是:一个刚死的代理人留下的加密档案,一个自称人类学教授的神秘电话,一个住在我脑子里的毒舌鬼新娘。
我选择——
“先吃午饭。”我说。
“……什么?”
“你看,现在中午十二点,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小时。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如果我要在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内经历一系列可能的生死危机,那么我至少应该吃饱了再上路。这是基本人权。”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
“苏念念。”
“嗯?”
“你这个人,脑子不好使,胆子也不大,明明怕得要死还在讲烂笑话。但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什么?”
“你的生命力,强得有点离谱。”
这是在夸我吗?我决定单方面认为是。
于是,在这个被死人委托、幽灵公司、百年血祀和手指上的红线共同占据的中午,我走进路边一家粉店,点了一碗加肉加蛋的牛肉粉。
吃得满头大汗。
而那个叫宋知言的教授,正在图书馆等着告诉我,怎么才能活下去。
或者,怎么死得不那么难看。
后者的概率,根据我对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经验判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