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岁除

作者:不食饭也长肉 更新时间:2026/8/6 1:58:40 字数:2649

除夕那天,阴平县的雪停了。

不是那种飘到一半忽然收住的停法,而是从凌晨开始,最后一片雪花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之后,天空像被人拧紧了水龙头,一滴也不再下了。积了一整个腊月的雪被清晨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整条老街像铺了一层碎玻璃渣。王婶面馆门口那盆羽衣甘蓝终于从雪堆里完全探出了头,紫红色的叶子上还挂着几颗将化未化的冰珠。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贴春联。大门上的、工作室玻璃门上的、卧室门上的、书房门上的。往年我只贴一副——大门上那副,还是宋知言写好了送过来的,我连浆糊都不自己熬,直接用透明胶带往门框上一粘就算完事。今年不行。今年王婶提前三天就给我打了预防针:“贴春联要自己写才吉利,买的不算。去年你那个透明胶带贴的第二天就掉了,福气全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揉着一团做麻糖的面团,语气和“冬至不吃饺子会冻掉耳朵”同样笃定。

于是此刻我站在工作室门口,左手端着一碗王婶亲手调的面粉浆糊——她说浆糊必须用面粉熬,不能用胶水,“胶水是死的,面粉是活的”——右手举着一支毛笔,对着门框上还没干透的浆糊印子犹豫了半天。

“你再不下笔,浆糊就冻住了。”顾清寒说。

“我在构思。春联是需要灵感的。”

“你去年写的是‘暖’和‘饱’,横批是‘没病’。构思了多久?”

“……两分钟。”

“今年构思了十分钟还没下笔,说明退步了。”

朋友们,这就是和一百年前秀才女儿共度除夕的日常。你连贴个春联都要接受关于创作效率和文学质量的双重评估。但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在犹豫。不是因为没词——词早就想好了,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一张红纸写不下。

我想写王婶的牛肉汤,写老陈堆了四次被偷了三次的雪人,写宋知言那辆嘎吱嘎吱的二八大杠,写阿英从侗寨背来的秋茶和冬蜜,写刘姨每年除夕在五楼留的那双空筷子,写林簌簌追了一只翅膀上有字的蜜蜂追进夹缝又带着陶罐走出来,写陈招弟等了一枚在蜂巢里藏了五年的银戒指。我想把所有收到过的信物都写进对联里——铜镜上的并蒂莲,老槐树下的苦楝花,井沿上那面锈迹剥落之后重新照出月光的镜子。但春联只有上下两联,一副只能写两句话。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本质——想说的话太多,但时间太少,只能用最短的句子装最满的心意。

最后我落笔了。上联写:“一室清寒,收尽人间烟火。”下联写:“满城故人,送还世上来信。”横批还是用去年宋知言写的那四个字——“此处安心”。

“怎么样?”我把毛笔搁在浆糊碗边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字还是歪的,横批往右偏了一点,和去年一模一样。

顾清寒的虚影站在我身后,灵力凝聚的身形在除夕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素白襦裙,而是换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衣裳——靛蓝色,对襟盘扣,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色缠枝纹。不是嫁衣,不是丧服,不是她在顾家大院当大小姐时的装束,也不是她被塞进棺材时穿的那件暗沉沉的大红。是新的,是她用灵力自己化出来的。我问她这是什么衣服,她说这是她记忆中母亲在除夕穿过的样子——不是过年穿的盛装,是除夕早上收拾祠堂时穿的干净衣裳。她说沈素心每年除夕都会穿这件衣服,先在祠堂里把祖宗牌位挨个擦一遍,再去后院井边放一朵白菊。

“对联很好,”她说,“但‘此处安心’不是我写的。是宋知言写的。你今年的横批应该自己写。”

“我写了啊。”

“哪里?”

“横批‘此处安心’不是我写的,但我把它留下来了,这本身就是在写自己的东西。留下别人给你的祝福,也是一种创作。”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那件她每次被戳中时都会做的事——转移话题。“浆糊滴到地上了。”没有滴。但她每次转移话题,就说明她想说的其实是别的。她想说的是这句“此处安心”,她留了两年。

午饭后,我开始收拾书架。不是大扫除那种兴师动众的收拾——书架的每一层每一格我每周都会擦,顾清寒的书房更是纤尘不染。今天的收拾更像是“点数”。过年前把这一年收到的所有信物拿出来看看,是我们工作室特有的年终仪式。书架最上层:宋知言送的铜钱,只剩最后一枚还带着焦黑痕迹的那枚,被我用红绳单独串起来挂在枯槐花旁边。旁边是他送的牛皮小笔记本,封面上的“回音”两个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记录了整整一年的委托——洗衣液味道的留息、翅膀上有字的亡灵蜜蜂、井底翻过来的铜镜、雾中递出的并蒂莲。第二层:阿英去年寒衣节带来的冬蜜,还剩半罐。林簌簌的三罐荆条蜜,浅的那罐已经吃完了,深的那罐还没开封,她说陈蜜越放越醇。陈秀兰的枇杷膏瓶子已经见底了,但瓶盖上她写的纸条还在——“不用冷藏”。陈阿婆送的鸦青色纸围巾被我叠成方块压在铜镜下面,纸边微微起毛。第三层:妈妈留下的枯槐花,玻璃罩子里的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淡紫褪成了灰白,但形状还在。顾清寒母亲阿楝的苦楝花手帕,被我用两块薄玻璃夹起来,对着光能看到丝线上残留的淡紫色。沈素心写给妹妹沈素云的绝笔信,我用防潮密封袋封好,和宋知言的调查报告放在一起。陈远志留下的空陶罐,蜂蜡封口完好无损,罐身上的刻字被冬日的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阿满没有信物,但赵永福送来的那两罐井水我留了一罐,放在书架最下层靠近地面的位置,因为她说她是从井底往上看的人。

还有两样东西是今年新增的。一件是方敏寄来的,她把她姨婆沈素云那面铜镜捐给了我的工作室——不是给我,是“寄存给能用到它的人”。她说这面镜子在井底压了七十年,捞上来擦干净之后镜面还是亮的,背面刻的并蒂莲一片花瓣都没少。另一件是今天早上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信封上只写了“苏念念 亲启”。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年画,画的是阴平县老街——青石板路、梧桐树、面馆门口冒着热气的铁锅、远处河边的莲花灯。笔触稚拙,但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都画得清清楚楚,包括我工作室玻璃门上那副歪歪扭扭的春联。画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人,穿红大衣,站在工作室门口,朝街上挥手。旁边用蜡笔写了一行字:“苏姐姐新年快乐。井水还是甜的。——石头。”

我把年画贴在书架上方的空白墙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这面从地板到天花板、从左到右塞满了信物的书架。一年前它几乎全是空的,现在它已经快放不下了。

傍晚五点半,刘姨的儿媳从五楼窗户探出头喊我上去吃年夜饭。我锁上工作室的门,穿过老街,上楼。圆桌上已经摆满菜,桂花酒开了第二坛。顾清寒在我识海里安静地待着,她没有说话,但她在笑。我感觉得到——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而是某种从识海深处泛上来的、持续而稳定的微光。窗外老街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薄暮中沿着青石板路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有人在放鞭炮,碎红纸炸开在雪地上,像落了一地的梅花。而我的灵魂共生者,正用她的灵力在那面铜镜上画今年的年画——她画了一棵枇杷树,树下一口老井,井沿上放着一朵白菊。她说这是给沈素心和沈素云的,两姐妹的并蒂莲开了七十年,今年终于一起过年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