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队的车队天不亮就出发了。
我坐在温青崖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后座，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铜镜、黄表纸、宋知言手写的镇邪符文、阿英上次带来的半罐冬蜜、王婶天没亮就塞给我的十个茶叶蛋。顾清寒的虚影坐在我旁边，半透明的身体随着山路的颠簸轻轻晃动。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识海里，而是全程保持半实体化，虚影边缘在山间晨雾中时隐时现。
“你紧张。”她说。
“我没有。”
“你的手在抖。”
“那是茶叶蛋。王婶这个茶叶蛋是用卤水煮的，汤汁没沥干，油纸包一直在往下滴。不是抖，是烫。”我把背包换到另一侧，用袖子擦了擦手背上被卤汁溅到的位置，“你看，卤水。”
“卤水和你手抖不矛盾。你每次紧张就吃王婶做的东西。”
“那是因为王婶每次都在我紧张之前把吃的塞给我。因果关系不要搞反了。”
前排副驾驶座上，温青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自从昨天在我工作室里亲眼看到顾清寒从虚空中走出来之后，她已经对我们的交流方式见怪不怪了——一个考古队长要是连“委托人体内住着百年女鬼”这种事都能接受，那“委托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简直就是日常。她收回目光，展开膝盖上的考古计划书，手指沿着遗址平面图上的等高线划了一圈。
“钟鸣寺遗址在县城西北大约六十公里，最后十公里是机耕道，刚下过雨，路面被运木头的卡车碾出了半米深的车辙。越野车开不进去，得换拖拉机。我已经联系了山脚的村子，村里有两台手扶拖拉机可以帮我们把器材运上去，人得自己走。营地设在大雄宝殿遗址前面那片平地上，我上周已经让人搭好了临时帐篷。那口古井在后殿东侧的配殿废墟下面，探地雷达的数据显示，井口铁封保存完整，但铁封以下的空洞比上次扫描时——”她顿了一下，“扩大了一圈。上次扫描时空洞边缘距离井壁大概三米，现在扩展到将近五米。两天之内扩大了两米。空洞在呼吸。”
“所以它不是被动地等。它感知到了我们在靠近。”
“对。”她把计划书翻到下一页，“而且它开始回应了。昨天傍晚我们在营地周围布置了四台地震检波器——就是监测微小地动的设备，灵敏度能达到纳米级。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十九分之间，四台检波器同时记录到了一组有规律的震动信号。频率很低，人耳听不到，但震动的波形不是一个脉冲，是持续型的，有稳定的振幅和频率。”
她从计划书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波形图递到后座。A4纸上印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曲线，乍一看像是随机噪声，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有一段极规整的节律——每隔几秒钟重复一次，波形平滑且对称，完全不像自然地震那种尖锐杂乱的锯齿形。
顾清寒只看了一眼。“这不是地动。是叩钟。”
“叩钟？”
“青铜钟被敲响之后，钟壁的振动会通过空气传到地面，再被地震检波器接收到。频率、波形、衰减曲线——都和叩钟的特征吻合。但这附近没有钟，唯一的青铜钟在井底。井底传来的钟声，在凌晨三点，敲了整整两分钟。它不是在回应地面上的声音，它是在敲钟给自己听。它在庆祝。”
车窗外，天色从深灰变成了淡青，山脊线上的雾气被第一缕阳光撕开了几道口子。机耕道在竹林和杉木林之间蜿蜒，路面上的水坑一个接一个，越野车碾过去的时候泥水溅起一人多高。
上午八点，我们到达了钟鸣寺遗址山脚下的村子。两台手扶拖拉机已经在村口等着，拖斗上堆着帐篷支架、探方工具、发电机和几箱矿泉水。温青崖的队员一共六个人——两个负责测绘，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器材，两个负责发掘。加上我和顾清寒、温青崖自己、以及已经在遗址营地等着的宋知言，这支队伍刚好十个人。所有人都在村口的井边灌满最后一壶水，温青崖在分发登山杖时压低声音对我说：“他们不知道真相。我只告诉他们这是一次常规的遗址测绘和保护性勘探。封井的事我没有提，地下空洞的事我也没有提。如果井下真有你们说的那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考古队员最危险的不是体力，是心理——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恐惧比什么都致命。”
上山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机耕道在村后山坡上拐了几个弯之后就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每踩一步都得用登山杖先探一探深浅。温青崖走在最前面开路，她的两个发掘队员扛着探铲跟在后面，我在队伍中间，顾清寒的虚影飘在我身侧，脚步轻得不像在登山，更像被山风推着往前。
“你还在抖。”她说。
“这次是真的抖。爬山累的。”我扶着登山杖喘了口气，“你知道我上次爬这么陡的山是什么时候吗？是去封印之地。你那时候还在簪子里。”
“现在我在簪子外面。”
“所以这次你要跟我一起进井。不是我在井底，你在识海里被压制——是我们一起下去。那口井下面是不是和封印之地一样深？”
顾清寒沉默了片刻。她的虚影停在羊肠小道拐弯处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旁边，半透明的手指虚虚拂过松针上凝着的雨珠，雨珠穿过她的指尖落进泥土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不一样。封印之地是你我之间的契约——你把我从簪子里放出来，我把域主封回去。那是我们的事。但钟鸣寺这口井，跟我们没有关系。它封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从未接触过、从未在古籍里读到过的东西。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来历。我只知道它被几百年从未停歇的钟声压着，直到那些钟声把僧人的嗓子都磨哑了。现在它在敲钟给自己听。它在庆祝自己即将醒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漫山遍野被雨水浸透的竹林。
“这口井如果打开，你有三秒。三秒之内我们必须完成第一轮接触——看清它是什么，判断它苏醒到了哪个阶段，然后决定是加固封印还是暂时后撤。如果判断错误，整座山都会变成第二个封印之地。当年域主是沉睡状态，只开了裂缝往外渗透，而这一个是清醒的，正在从内往外推。它不是等人送上门来——是准备自己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