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绳放得很慢。
不是自由落体的快,是考古队下探方那种谨慎的、一寸一寸往下送的慢。井壁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些刻满梵文的石壁从我眼前缓缓滑过,每一道笔画都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被头灯扫过时亮一下,移开之后又沉入黑暗。我背对着井口下降,腰间的铜镜悬在身侧,镜面朝外,边缘偶尔擦到井壁,发出清脆的金属碰击声。每次碰击声响起,井壁上的梵文就会极微弱地亮一下,像被唤醒了极短的一秒,然后又灭下去。
“苏念念,听得到吗?”温青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下来,夹着电流杂音,像一碗掺了沙子的粥。
“听得到。下降正常。井壁完好,没有发现异常。”
“安全绳放了十二米,你还得往下再走十八米。总深度三十米。越往下信号会越差,如果通讯断了,你就拉三下绳子——三下是继续放,两下是停,一下是拉我上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三下继续,两下停,一下拉。和上次在井底一样。”
“上次你用三根麻绳,这次是四根静力绳。安全性不一样。但如果你在下面看到任何——任何你无法理解的东西——不要犹豫,先上来。”
对讲机挂断。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安全绳与井壁摩擦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头灯的光圈在井壁上缓缓移动,梵文刻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集,像某种被压扁在石壁上的藤蔓网络。然后到了那个断口。我在对讲机里听顾清寒描述过——井壁上的咒文在某处忽然断掉,断口整齐如刀切,以下是一片光滑的、没有任何刻痕的石壁。当时听的时候觉得难以想象,现在亲眼看到,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真的是光滑的。不是经过打磨的那种光滑,而是像蜡被融化之后重新凝固的光滑,表面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油膜似的光泽。头灯扫过去,光斑在石壁上流连了很久,但反射回来的光很暗——暗得像是被石壁本身吸收了。我凑近看了一眼,发现这层光滑的石壁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极深的绛紫色,接近紫檀木的颜色,表面有极细极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断口处往上蔓延了大概半尺,然后逐渐变淡,消失在正常的青石色泽中。石壁在呼吸。不是起伏,是颜色在动。
我抓住这个瞬间,在头灯下仔细观察。那些极细的紫色纹路每隔几秒就搏动一次,颜色从暗紫变成淡紫再变回来,像有液体在其中流动。顾清寒说得对,这个东西不是从井底挖上来的——它就在头顶的井壁里,像树根一样朝上生长,包裹石壁,同化石壁,把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已经蔓延到了咒文的断口下方,下一步就是跨过断口继续往上爬。一旦它爬到井口,七层结界就只剩招架的份了。
我在断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用对讲机把观察到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温青崖说她在扫描图上能看到相同的脉动——检波器记录到的低频震动和紫纹搏动同频。
“继续往下。我让宋老师过来看扫描仪。你注意不要碰到那些紫色纹路——它可能对活物的体温有反应。”我调整好安全绳的走向,继续往下。越往深处,紫色纹路越多,从最初只在断口附近有,逐渐变成密密麻麻的一整片。井壁几乎全被紫黑色覆盖,只有偶尔几道梵文刻痕还倔强地露着一点青灰底色。铜镜贴在我身侧,镜面似乎也在发烫——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烫,像金属在磁场中感应生热。
然后我看到了那口钟。
它悬在井底上方大约十米的位置,不是吊在什么东西上,是嵌在岩壁之间的。钟体被七根粗大的黑色锁链从不同方向拉向四面八方,每一根锁链都深深地嵌进井壁里。锁链绷得笔直,像七条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将钟悬停在井的正中央。青铜钟通体暗绿,钟壁上原本应该刻有铭文的位置被一层厚厚的铜绿完全覆盖,看不出任何字迹。钟口朝上,正对着井口方向,像一张仰起的巨口。而钟口里——空的。能直接望见钟底,钟底上落着一小片反光,像水面反射的光斑,但钟底没有水。
钟在动。极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在七根锁链的束缚中微微震颤。每震颤一下,锁链就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而七道锁链的震动频率各不相同——好像七个人同时在拉扯锁链,有的用全力,有的在犹豫,有的已经松了手。七根锁链里,有三根还紧绷着,两根已经松了,一根几乎完全脱力,一根在剧烈抖动。
这就是那七名僧人的残魂。
他们还在拽着锁链——不是拽住钟,是拽住它不往上走。三根绷紧,两根松懈,一根脱力,一根在抖。等到七根全部松开,这口钟就会沿着井壁往上冲。三十米深的井,冲上去大概用不到三秒。顾清寒说三秒,她是对的。但我只有三秒。第一秒画天门,第二秒画地户,第三秒点七个点。我必须在七根锁链全断之前完成这道符。
就在这时,钟底那片反光里,浮起了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不是古人,是顾清寒的脸。苍白的,闭着眼睛,像沉睡,又像死去。然后那张脸睁开了眼睛,瞳孔是空的,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张嘴,隔着三十米井水和十米深井,对着我,用顾清寒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念念,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