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小。托斯卡在村长家怒吼的声音,村里所有人应该都能听得见。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露脸。
由此可见一斑。
在祭殿中以祓禊为名而被隔离的蕾米娜也不例外。
“不去打声招呼吗?”
“……在发出了那样丢人的吼叫之后?”
算了吧…
帕克看了看祭殿,歪着头提出了疑问,而托斯卡则苦笑着做出了回答。
他所想要救助的青梅竹马——蕾米娜的意中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兄长。
说不定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要是大哥在的话,就不用担心蕾米娜会被献作龙的活祭了…”
村长、还有其他人,想必也都不会惧怕龙了吧…
“但是…!”
“现在在这里的可是我。是我啊!”
没错,我在这里,还有了能鼓励我的人。
本以为托斯卡又要低下头妄自菲薄、自怨自艾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却在沉默后,在他们面前主动说出了一句激励自身的话语。
托斯卡咬紧嘴唇,捏紧拳头,用力地、用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邪龙怎么了,不过是空有体型的大蜥蜴,鬼才要把蕾米娜交给它啊。
……比起大哥的拳头,还是跟龙作战来得轻松多了。”
“比较对象好奇怪啊......”
“不过,还挺有男子汉气概的。”
该说是可靠呢,还是丢人呢,托斯卡展现觉悟的方式令碧翠丝不禁无语了。而帕克倒似乎有着不同的见解,莫名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都以为他要被击破了。
陈真心里松了口气。总之还好,白跑一趟可不行。
“别在意,开团能跟。”
“开团?是一起战斗的意思吗?”
陈真微笑摸上初的头。
唔…
“嘛,贝蒂特意花了九天的时间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观看'人类'们的争吵。而是为了龙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以及做出一个证明。”
向这个世界的'人类'伸出了拯救之手的智慧魔女,证明她的那份力量与约定。
“贝蒂和尼酱已经没有就此收手的选项了。将贝蒂从馆中带出的责任,就由你来负起。”
“......真严厉呐,碧翠丝你。”
“你这家伙......呣。”
这会儿哪是打诨的时候——正欲如此斥责,托斯卡的表情却阻住了碧翠丝的发泄。
认真的眼神与表情,彰显出了他觉悟的再现。既决意如此,虽然刚才有过轻视碧翠丝的发言。
但仅限这次还是先饶过他吧。
“不过,没有下一次了。”
“明白明白。......总觉得,必须得拟定些对策呢。本来,要是能得到村里人的协助,就能从正面和邪龙开战了来着。”
“你先前计划的竟是这种猪突猛进的战法吗?以龙作为对手的话,是不是太无谋了些......”
“或许可以哦。”帕克把目光转向行为悠闲、正在和初调笑的陈真。
要说对龙紧张害怕,陈真一个现代人确实没什么概念,哪怕觉得它比基尔提拉乌强得多,但到底是没见过,可能更多的还是好奇。
主要身边还有帕克和初在,怕什么,真打不过又不是跑不了。按他的了解,帕克毫无疑问是讨龙的主力。毕竟是敢说出毁灭世界的猫。
所以他给自己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掩护好同伴。其次是拿信息和龙卡。
“尼酱,太冒险了,身为智慧魔女的代理,理应运用智慧解决问题。”
碧翠丝向托斯卡问道:“明天晚上的活祭进献是什么样的流程?”
“……?在南边大山的山腰,在那里,把蕾米娜进献给邪龙。”
“嗯~对手是龙的话确实应该小心谨慎一点,贝蒂……你想到了什么吗?”
碧翠丝将手搭在下巴上,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出活祭进献的流程。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她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你去蕾米娜的家里,拿来几件沾有她气味的衣服。”
面对碧翠丝这出乎意料的指示,托斯卡心中的怒意与燥热,仿佛冻结。
“哈?”
“没时间慢慢解释了,快去。”
“是…是!”
也不怪托斯卡这副反应——他才刚从蕾米娜的父亲那里跑到这来,这时候说要回去拿衣服,还是蕾米娜的衣服。
看着托斯卡有些胆怯的模样,陈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们一起去。”
“没事的小托,相信我们吧。”
初对陈真的响应总是最快的。
这些天也辛苦她了。休息时间还是不让初继续卷入到,人类间这种尴尬微妙的冲突里了吧。
陈真看向身侧的初想到。
“初,这么晚造访,可能会让那位村长有莫名的压力,我和托斯卡去就好。”
初眨了眨眼看向他,像是感觉到他还有什么话没说。
“嗯嗯——要小心哦。”
说完,她的身体便一点点解化为淡淡的金色粒子,弥散于夜色中。
没有等到后言,但她相信陈真。
这还是陈真第一次,让初在除他以外的人面前这样离场。
倒不是力量不够,反倒是有些过剩了。初这九天现身的消耗加起来也就不到两成。
虽然初和他不一样,初并不能从空气中吸收魔力,但却可以通过吃东西来转化能量。
“感觉和尼酱解除肉体,与空气的魔力同化有点像呢。”
“初是很像精灵呢,还有着那样的耳朵~”帕克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她,她们并没有魔力,那些粒子一旦消散便完全察觉不到初的存在,周围魔力水平也毫无变化,就像是从世界凭空消失了一样…
———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折返,深夜的村里已然没有一盏灯火。
而陈真一路走来,却从那些漆黑的窗户中感受到了…
窥探。
托斯卡在村长门前站定。他抬了抬手,又放下。
陈真没有催促,只是在托斯卡一次转头时,轻轻点头。
——砰砰
没有回应。
“村长,你睡了吗?”
沉寂。
村长应该是还没睡的。
因为陈真看到窗口露出了一抹摇曳的火光。
等待一会儿,屋内也没有什么动静,陈真看向楼顶的小窗和烟囱。
是的,他想爬上去。
嘎吱
门开了。
“这么晚,还有什么事。”村长轻瞄一眼从旁边跳下来的陈真,看向托斯卡。
“我…la个…借…”
面对村长的询问,托斯卡仿佛被捏住脖子,红着脸,支支吾吾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真会过来,就是想着可能会有这样一幕。
“托斯卡是来道歉的。”
“打扰了村长先生,路上托斯卡就和我们说过‘村里的村长是他敬重的人。’他一时冲动,冷静下来后,就想着过来和你道歉。”
“道歉?”
村长目光瞟向托斯卡,看见他低头躲闪的模样,淡淡的冷哼一声,随后不再看他。
“好了,请说吧,这么晚又返回到这里的来意。”
陈真刚要开口,村长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如果是邪龙的事,就不必再说了。托斯卡还小,我代他擅自去麻烦你们道歉。
让你们跑这一趟真是万分抱歉,还请你们…离开吧。”
托斯卡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发出声音。
见村长如此态度,陈真明白没法直接要了,便借口说自己衣服破了,希望能借件衣服。
这个理由并不算好。
村长也自然能看出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普通,而且这种时候借衣服…
村长将目光转向托斯卡。
也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托斯卡那紧紧握拳的手。
“……”
村长就这样沉默着看了好一会。
之后,陈真就看到他缓缓转过身走进里屋。
他的背影仿佛变得矮小了几分。
村长先是推开那透着光的门——后退,转身打开进入到身后的门。
啪嗒
门被关上了。
看着村长走入那昏暗的房间。
“…借到了。”
托斯卡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跟在陈真的脚跟后面。
蕾米娜的房间并不大,陈真借着早就点起的烛光很快就看到了放置衣服的地方。
衣物并不多,都叠放的很整齐。
“这件,是蕾米娜常穿的衣服。”
“好。”
陈真挑出托斯卡指的那件蓝色长袍,又拿了两件像贴身衣物的白色上衣。
陈真吹灭那因他们到来而摇曳的烛火,随后,素净的月辉照入房间。
嘎吱
周围重新陷入寂静。
村长透过窗看到了离开的两人。
他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一件褐色的短衣,双手摩挲着上面不规整、还有些歪的针脚。
“…明明蕾米娜从未离开过村庄…为什么她会被龙盯上,又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托斯卡…”村长看向窗外。
这个被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所有人都放弃了,包括他…
只有那孩子,还在为自己的女儿奔走……
但村长不相信他们能对付邪龙。
“那样恐怖的存在,就算是魔女也没办法随便解决吧……”村长喃喃道:“是了,他们是在送死,他们辜负了蕾米娜的牺牲,辜负了…她的觉悟。”
村长紧紧捏着那件短衣,将其披在了身上。
——夜风微凉,月向西进。
回到祭殿。
“两件嘛,正好。”
碧翠丝从陈真手里抽出那两件白色上衣,指尖亮起淡蓝色的光。
光芒如水渗入布料,片刻后回涌至她的指尖,缓缓凝结出一颗水珠,直到变成一个篮球大小。
啪。
水珠直接砸向托斯卡。
站在一旁注视的托斯卡还没反应过来,就瞬间变成落汤鸡。
他一脸狼狈地擦拭着脸上的水。
“碧翠丝大人…你突然这是在做什么?”
“消去你自身的气味,覆盖上你青梅竹马的气味。
之后只要躲在藤箱里,在祭台等龙来检查,趁它不备靠近时突袭就好了。”
“这么…简单?”
“简单,也不用太复杂化。我和贝蒂没有普通生物那样的体味,所以只用解决你们俩的气味就好了。”帕克说道。
——呼
托斯卡打了个寒颤。
“那碧翠丝大人,您下次能不能用温水呢。”
“闭嘴。”碧翠丝将干掉的上衣盖到他的脸上。
碧翠丝确实没想到,就算想到了,她应该也不会改。
但淋都淋了,怎么会还有下一次?
陈真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件蓝色长袍,看向碧翠丝。
碧翠丝只是摆摆手:“那件你直接穿上就好。”然后就转身走去和帕克搬藤箱了。
“我其实可以接受的…”
他看着手中的蓝袍,陷入沉思。
可以换衣服了。
然而又是女装。
展开,披上,系好系带。
至少……这件衣服不难穿,可以直接套上。
“还有这个。”碧翠丝搬来一个藤箱。
“我和尼酱扩大了两圈,够你们躺在里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可不要真的躺下。要是睡着了,会让贝蒂觉得白费力气。”
帕克飘到她肩头,尾巴在她脖子上轻轻绕了一圈。“喔~贝蒂的魔法手艺真是越来越细致了。”
“哼,理所当然。
当然,尼酱也很可爱。”碧翠丝抱住帕克往脸上搓搓。
“哈哈~竟然不是夸奖哥哥~怎么会有妹妹说哥哥可爱什么的~哈哈…”
惹得帕克笑得停不下来。
“两位的关系,真好呢…”托斯卡喃喃低语道。
陈真拍上托斯卡湿漉漉的肩膀。
“你也检查准备一下吧。”
托斯卡看向祭殿。
“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看着大哥,也多看看我一些吧?”
托斯卡没有与蕾米娜搭话。他只是心里、单方面地许下了愿望。
不会有回应,就算有,托斯卡也不想听。所以,这不过是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步所需要的仪式罢了。
们。
耳闻到话语的瞬间,他们的紧张感便到达了巅峰。同时,本能比五官更早地察觉到了“那个”的到来。
还未到约定的满月,谁也不能保证龙一定会来检查这个藤箱。不过,既然这座山已经成为了龙的盘踞地,那么那家伙便定会前来确认自己脚边的异物。
因为,这正是被称为龙的、有着一张世界支配者面孔的生物的习性。
而现在。
伸展开强大的翅膀,将天空纳为己物的陆生之王。生来便注定是支配者的存在,凛然降临了。——空
很快,翅膀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沉重,迟缓,每一步都让藤箱底下的大地震动。藤箱正前方传来——湿热、腥咸的气流,穿过了藤条的每一个缝隙,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舐里面的空气。
陈真都能闻到那股气味里混着腐肉和某种金属般的酸。
他的胃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全身却无法动弹。但并非是他不能动,而是恐惧让他的肌肉变得过于僵硬。
陈真觉得自己错的离谱,提尔基拉乌和这东西相比,那就是一个屁。
众人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压迫感后,都纷纷主动或被动地屏住呼吸。
先前碧翠丝将它们斥为长了翅膀的蜥蜴、自傲于自身力量的蠢货,但这确实是碧翠丝的真心话,但同时也是虚张声势与不愿服输的自我鼓励。
与此同时,同在藤箱中的托斯卡的心跳声也是清晰可闻。
他的面颊僵硬,全身的汗水倏然散去。他这状态,俨然和除心脏外的肉体的生命反应全部停止了的状态无异。
仿佛在死之前,肉体就已经意识到了死亡,并做起了准备。
“贝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