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我长达两节课的观察,这个班大多数都是半吊子,有的靠后门,有的靠理想。不过,还真是愚昧,选择不适合自己的路真的合适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矮子中的长子何尝不是一种特点,就比如说前排那位季向辞。
第二节课下课后,教室里的喧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炸开。
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站在自己座位旁,脸涨得通红,双手在书包里翻来翻去,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我认得她——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叫林筱筱,说话声音软得像是怕吵醒谁。她的社交策略和我不一样,我选择降低威胁感,她则是天生不具备威胁感。这种人在任何群体里都是最底层的存在,不被防备,也不被重视。同时也是我最看不起的人之一,卑微的过日子犹如下水道的老鼠。
“我的钱包不见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周围迅速聚拢了一圈人。不是关心,是围观。推理学校的学生对“案件”这个词有本能的条件反射,哪怕只是一个丢了钱包的傻白甜,也足以刺激他们的多巴胺分泌。
“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会不会是早上落在宿舍了?”
“谁拿了赶紧还回来,别把事闹大。”
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在表演自己的推理能力。有人说要封锁教室,有人说要搜书包,有人已经开始观察周围人的表情,试图从谁的脸红、谁的眼神躲闪里找到线索。场面一度混乱,但乱中有序。每个人都想当那个第一个破案的人,每个人都想在班主任到来之前把案子破了。这不是在帮林筱筱,这是在拿林筱筱当跳板,好让自己在新班级里一战成名。不过总归还是半吊子,车尾也只能冒黑烟,就跟他们一样。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没有站起来,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种级别的案子,不值得我出手。一个钱包,一个傻白甜,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同学——这种配置太低级了,低级到我不屑于在上面浪费任何一个脑细胞。但我没有移开目光。不是关心,是观察。每一个混乱的场面都是信息的富矿,人在紧张、兴奋、恐惧的时候最容易暴露自己。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更新一下同学们的档案。或许也能找出像我这样的同学呢,说不定呢!
林筱筱快哭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子。她不是在表演,是真慌。钱包里大概有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不是钱,是某种寄托物。傻白甜都这样,对“意义”这种东西过度投资。所以我才看不起,这里又不是普通高中,而是投资场,她的行为估计在考官眼里早就打上叉了。
“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进来,不高,但很清楚。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人群愣了一下,自动让开一条缝。
季向辞走进来。
他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走路时不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林筱筱凌乱的桌面上。他没有问林筱筱任何问题,没有说“你别急”,没有说“我帮你找”——他不需要征求一个失主的同意,他只需要一个舞台,而他一眼就挑中了林筱筱这个最好的舞台。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课本、笔袋、水杯,翻找后的凌乱是真实的,不是伪造的。然后他蹲下来,视线和桌面齐平,从侧面观察椅子和课桌之间的夹缝。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点表演性质的从容。他知道全班都在看他,他享受这种注视。这也是我看不起的人之一,不过一码归一码,如果利大于弊,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有人小声说:“他之前在初中就拿过推理赛的奖。”另一个人接话:“是那个季向辞吧,听说他爸是刑警队的。”
季向辞的嘴角动了动,幅度极小,但我捕捉到了。他听到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但章法里带着一股急于被看见的饥饿感。他进场第一反应是观察环境,说明确实有实操经验,但他刻意放慢动作节奏,每一个蹲下、每一个侧头、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踩在围观者耐心即将耗尽又刚好不会耗尽的临界点上。他在控制节奏。一个会控制节奏的人,不是在破案,是在表演破案。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走向垃圾桶,而是先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这是在造悬念。他知道所有人的好奇心已经被他吊起来了,他要让这一刻再延长一点,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包不在座位上,也不在夹缝里。偷东西的人没那么蠢,不会把赃物藏在自己身上或者失主附近。”
他顿了顿,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是笑,很浅,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教室是封闭空间,第一节课之后没有人大件物品离开过教室。赃物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位置”
他转过身,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答案就在这里。”
他掀开垃圾桶的盖子,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伸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围观的同学,笑了一下:“谁有纸巾?这东西沾了点果皮。”
有人递了纸巾。他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把手包好,然后才伸进去。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粉色的小布包。布包上沾着果皮汁水,但完好无损。他举着那个布包,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然后转向林筱筱,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下次别放书包外层,容易被顺手。”
林筱筱看到那个布包,眼泪直接掉下来。她跑过去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蹲下来,抱着钱包哭出了声。
周围炸开了。
“卧槽,真的是垃圾桶!”
“季向辞你怎么想到的?太强了吧?”
“这人以后肯定进侦察系。”
络绎不绝的夸赞声和惊叹直面季向辞的面,使他的嘴角都扬起了三分。
季向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林筱筱旁边的桌上,动作很慢,慢到确保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细节。然后他直起腰,对围观的人摆了摆手,表情是那种努力压制但还是漏出来的得意:“没什么,基础推理而已。排除法加上空间建模,这种程度在城中探高校应该算入门级。”
“入门级”这三个字用得很巧。表面是谦虚,实际上把全班所有人都踩了一脚。你们觉得厉害的东西,在我这里只是入门。
他走回自己座位的路上,经过那个一直在转笔的男生身边时,停了一步。不是完全停下来,只是慢了半拍。他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脸上扫了一下,没有表情,然后继续走。转笔的男生手里的笔停了。我坐在座位上,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他真的是慈软吗?
有意思。季向辞不只是想破案,他是想立威。他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让全班,甚至全校记住他的名字。一个刑警队长的儿子,一个初中推理赛的获奖者,来到城中探高校这个遍地怪物的地方,他发现自己不再特别了。所以他需要一个案子来证明自己。林筱筱的钱包只是道具,垃圾桶只是舞台,真正让他兴奋的不是找回失物,是找回他被稀释的存在感。
他把自己的职业生涯第一枪,打在一个连对手都算不上的小偷身上。这很聪明,也很可悲。聪明在于他知道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可悲在于他太需要别人的认可了。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开学第一天的掌声,掌声会干扰判断,会被掌声喂养成瘾,会为了维持掌声而做出更浮夸的推理。
但季向辞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他的推理链条是完整的:观察桌面排除假报警,检查夹缝排除自然滑落,将搜索范围从“丢在哪里”切换为“藏在哪里”,基于封闭空间原则锁定垃圾桶。这个逻辑链不复杂,但能在两分钟内跑完的人,不多。而且他伸手进垃圾桶之前犹豫的那半秒,说明他有洁癖,但他用一个“谁有纸巾”的停顿把洁癖包装成了幽默,把弱点变成了人设。这不是单纯的推理能力,这是对人心的把握。
侦查能力实战级,心理素质稳定,表现欲过剩但懂得以能力背书。威胁等级:需要重点观察。不是因为他现在能威胁到我,而是因为他这种人会不断往上爬,爬到某个位置,可能会挡住我的视线。
不过这时候难免有人不服气,那就是我右三座位的谷子崎,从他的糙脸,长指,犀眼,耳针的装饰,短直硬发,还有上课时不停跺脚挠头的形为,大致判定他是一位性情极度浮躁的人。
他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剧烈让桌椅都吱吱响,拍手鼓掌,露出他那谀巍的笑容。
“不愧是刑警的儿子啊,干什么都先人一步。两分钟破案,一分钟收买人心,效率还真不比刑警差。不过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他的话语顿时停住了,所有人的眼球聚凝在了他的身上,“既然推理能力那么强,小偷你应该知道吧。还是说你没那个能力?"说完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角落那个转笔的男生身上。那一瞪不像质问,更像猎人往猎物脚边开了一枪,不是要打中,是要看它往哪边跑。转笔男生的手立刻停了,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季向辞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切换成了一种饶有兴味的审视。他等了大概三秒——不是被问住了,是在制造沉默的重量。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谷子崎的挑衅之后,再开口,这样反击的效果才能最大化。
“当然推出来了。”季向辞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只不过不想在第一天把同学关系搞僵。不然谁还敢坐我旁边?”
他把目光从谷子崎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全班,最后又落回谷子崎脸上,笑了一下。
“还有看你的面相和身体发育程度以及你参考的资料,你好像不是我们的同辈人吧。那么,请谷子崎同学找出犯人行吗?哦,不对,是学长行吗?
季向辞这一手,是把被动防御转成了主动攻击。“你行你上”这个逻辑用在这里,不是示弱,是反将。你不是质疑我吗?那你来。你资历比我老,你经验比我多,你说不出,那就是你自己打你自己的脸。不过确实来说,季向辞的确善于观察环境,根据面相推测年龄,但是是有误差的,也不是绝对准确。季向辞,他在赌。
全场被这句话直接降到了零点,谷子崎也开始慌乱了,“呵,眼睛还挺细,老子是留级了三年,没错。”他环顾全班,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以为我留级是因为成绩差?放屁。我留级,是因为我看不惯你们这种人,刚进学校就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破了个屁大的案子就开始装神弄鬼。城中探高校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帮杂鱼搞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是指季向辞,是指向角落里那个转笔的男生。
“你。刚才季向辞找到钱包的时候,全班都在鼓掌,就你在发抖。你以为你装得很好?你那支笔转得比风扇还快,老子在第三排都能听见你手指关节在响。”转笔男生的脸刷地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谷子崎大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钉子,桌椅被他撞得吱吱响。他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一把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露出食指内侧。
“看到没有?”谷子崎举着那只手,像一个猎人举起刚剥下的兽皮,“食指内侧,两条并排的浅划痕,间距大约三毫米,方向从指尖斜向指根。这不是指甲抓的,是被金属锐角刮的——我们教室的课桌抽屉边缘是铁皮包的,有些地方翘了边,谁的手往里面探太快,就会被刮到。”他甩开那只手,转身面对季向辞。
“季向辞,你刚才推演的时候说小偷把赃物藏在垃圾桶里。那他是怎么把钱包从林筱筱书包里拿出来的?趁发作业的时候路过,手伸进去,勾出来。林筱筱的书包挂在课桌侧面,抽屉旁边就是铁皮包边,抽手的时候如果角度不对,食指就会蹭到铁皮边缘。你推理了这么多,这一条你漏了?”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没有人敢出声。季向辞的表情变了。不是慌乱,是冷。那种被人戳到盲点之后的冷。
我坐在座位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谷子崎的推理有一个致命漏洞,但我不会说。我要看季向辞能不能抓住。
转笔的男生终于挣开了谷子崎的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不是划痕!这不是划痕!这是昨天帮教务处搬档案柜的时候蹭的!教务处主任可以作证!我食指上本来就有的!”
谷子崎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季向辞听到这句话,嘴角那个笑重新爬回来了。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谷子崎面前。不是挑衅,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遗憾。
“谷子崎同学,你是留级了三年的老前辈,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城中探高校的教务处什么时候搬档案柜吧?”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昨天是周日,教务处没开门。不信你现在就去问。”
谷子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转笔男生,那个男生已经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昨天的群消息记录,举起来给所有人看:昨天下午三点,学生会的通知群发了条消息,招募志愿者去教务处搬档案柜。下面一排“收到”。
季向辞没有去看那个手机。他只看谷子崎。
“你推理的链条很漂亮,铁皮刮伤、抽屉边缘、角度分析,每一步都成立。但你忘了推最后一环——排除其他可能性。在推理里,这一步叫交叉验证。你太急着想打我的脸了,跳过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他拍了拍谷子崎的肩膀,力道很轻,侮辱性极强。“欢迎回到城中探高校,学长。”
谷子崎杵在原地,那只举了半天的手慢慢垂下来,长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他的耳针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暗下去的信号灯。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坐下去的时候,桌子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张桌子大概压不住他的火气。季向辞也重新回到座位,他深呼吸了几次,喝了两口冰水,拍了两下胸口,额头上也开始冒冷汗,但是他立马用纸巾擦干净,避免让人看见。季向辞究竟在担心什么?
至于那个转笔的学生苦言中,虽然被排除了嫌疑,但做事不完备可不行,他戴着眼镜,穿着校服,头发很长,将脸都给遮住了,是一张很普通的大众脸,而且特意将校服尺码买大,来遮挡身体部位。况且他在自我介绍时,拿着一张纸条说话,磕磕巴巴的,而且上讲台的时候他走的很慢,像是发抖导致。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一个胆小,怕生懦弱的人。他不想沾惹任何与他无关的事,对于刚刚那个钱包案件,像他这种人不鼓掌,可能是他的选择。
况且,在来这个班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了全班的标准信息。苦言中,看起来让人不舒服,但实际上是初三极光推理讲的第二名。他的思考能力不差,面对这种情形,肯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即使被怀疑,也会有解决方法。但这可能也是为了伪装某件事。
我把笔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谷子崎,留级三年,性情浮躁,推理风格偏向现场痕迹分析,有实战能力,但致命缺陷是推演链条不够完整——先锁定目标,再找证据,缺少反向排除环节。在面对时间压力和情绪驱动时,会跳过交叉验证步骤。威胁等级:中等。可用性:高。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就是一颗可以被预判轨迹的棋子。
季向辞,防守反击型选手,在被谷子崎指出盲点之后没有慌张,而是等对手把底牌全部亮出来,再抓住其中一条致命漏洞一击反杀。他的威胁等级需要再次上调。
季向辞和苦言中可能有雇佣关系。真正的小偷是谁,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候。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钟楼的指针正在往中午的方向走,阳光从玻璃幕墙折进来,落在谷子崎的后背上。他低着头,两手撑着额头,耳朵上的金属钉不再反光。
这场交锋,赢家是季向辞。但谷子崎没有输彻底,他输的是逻辑,不是胆量。一个敢在开学第一天当着全班面跟刑警儿子叫板的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打磨他的推演习惯,三个月后可以变得很难缠。
当然,前提是他能熬过这三个月。我收回视线。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闹剧落幕。当然,只是表面上。林筱筱擦干眼泪,抱着钱包回到座位上,经过季向辞的座位时小声说了句谢谢。季向辞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是紧张的那种转,是悠闲的那种转。他点了点头,没说“不客气”,说的是:“以后注意点。”像在训导一只不听话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