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撕开傍晚的天幕,余晖被它一口口咬碎,沿山脊溅成几缕将灭的赤金;随着风势骤猛,雪粒乘势斜劈而下,割针叶,抽岩石,把整片山脉裹成一望无垠的白。仰望之中,山峰的轮廓在风雪里裂开一线,转瞬又被白幕吞没。
寒流顺着山势灌入,针叶林挤开一处空旷地。空地中央,火堆掀起火红的舌,狂风把它按矮,它又飚高起来,红光在树干间交错又合拢;火光里,黑色人影围坐成一圈,肩背被雪削得微微耸动,轮廓忽明忽暗,像钉在雪原上的一簇焦炭。
——— ◇ ———
薄雪只覆住地面一层,碎石从雪下拱起棱角;杂草从雪缝里戳出枯黄的尖,被风按伏下去,又弹起来,扫过雪面,留下一道道细痕。林缘的针叶仍在暗处摇晃,雪粒斜抽树干,却被篝火的热圈挡住——火圈里的雪先软下去,再化开,化成一圈湿黑的泥边,泥边外仍是死白。
篝火踞在空地正中,火舌一吞一吐地舔过木段,把木段烤出裂口;裂口一开,木芯便噼里啪啦地崩出火星,火星飚起又坠下,坠进湿泥里啾地熄灭。热浪一浪浪散开,红光把碎石的影子拉长、拧短,在雪面上来回撕扯。冷空气吸进肺里,呼吸间全是焦木的苦香与一丝甜。
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沿挂着一圈油亮的水膜,甜菜汤在锅里翻滚,咕噜咕噜地顶起泡,泡面一破,再顶起来;朦胧热气拧成一缕白,被风撕斜,又被火托直,直的那头掠过断木,把垫着的干草熏得微微蜷缩。
汤色深红,滚烫的腥香随热气漫开,钻进鼻腔,盖过风雪里的冷意。木勺入锅搅过一记,勺背磕上锅沿,当的一声,汤面旋出一道涡,涡心浮起几片煮软的菜叶,又沉落锅底。
三截断木围火而放,断口朝外,断口下垫着枝叶与干草。正中那截最宽,并排坐着两个男人。
靠里的一个肩背宽厚,深灰铠甲,褐发褐眼,下颌青茬刮不净,鼻梁一道旧伤凹痕。圆盾斜倚膝侧,磕缺的边缘映着火光;短枪竖在掌心,枪托偶尔轻叩盾面,咚,咚,节奏又慢又沉。
紧挨着他的精瘦男人黄发蓝眼,眉尾与下巴各挂一道浅疤。双手长剑横过膝头,他指节一下一下揩过刃脊,刃脊映出火蛇的跳动。
火堆左侧,另一截断木上独坐一人。暗红发束在颈后,琥珀瞳映着锅里的浪。长杖斜靠肩窝,他指腹搓着灰烬,弹进火里——灰遇火,红了一瞬,便熄了。
偏后还有一截断木。上面坐着个女孩,身形在几人里最娇小,海蓝色斗篷盖住膝头;白金色长发大半盘在脑后,余下的碎发垂到肩侧,火光一晃,紫罗兰色的眼眸便亮一下。单手短杖横在她腿上,她指腹无意识地顺着杖身来回划动,另一只手拈起耳侧的一绺碎发,在指尖绕了绕,松开,再绕回去。
揩着长剑的男人指节一顿,抬眼望向林缘。
「薇拉怎么还没回来?汤快好了。」
独坐那头的暗红发男人嘴角一撇:「她去猎野兔,要不了多久。你实在忍不住,就先动吧。」
揩剑的男人冷哼了一声,没再开口,双手长剑在膝头重新发出细密的擦磨声。
——— ◇ ———
火光仍烘着我的膝。杖上的木纹早已摸得熟透,指腹却还是停不下来。蒸腾的汤汽扑在脸上,带着刺痒的烫意。
我抬眼越过热气,视线在正中的哈伦与托尔身上停了停,又掠过独坐的莱昂。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回,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团烫人的热气。唇瓣张了张,又紧紧抿上;揉发的手指顿住,改去拽斗篷领口,拽紧,又缓缓松开。
锅里的汤泡一声接一声地破裂。破到某一声格外清响时,我把短杖在膝头搁稳,脊背微微挺直,终于开口: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就得离开大家了。」
话音刚落,围火的三道视线齐刷刷砸在我脸上。
托尔猛地站起身,横在膝头的长剑硬生生磕在断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沉鸣。林缘深处,一只黑鸦被这动静惊得爆出尖叫,扑棱着振翅掠飞,树梢的积雪簌簌抖落。他那双蓝眼睁得滚圆:「你说什么?离开?」
莱昂没说话,深邃的琥珀瞳死死锁定了我,搓灰的手指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哈伦眉心紧锁,伸出手一把按住托尔的肩膀,沉沉地往下压:「先听她说完。」
托尔喉结剧烈起伏了一下,到底被按着坐了回去,膝盖却依然绷得死紧。火堆旁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铁锅里甜菜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
他们会是这反应,我心里早有预料。可汹涌的抱歉还是一阵阵撞击着胸膛,我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去摩挲短杖上的木纹。
我握紧短杖,另一手撑着断木站起身来。海蓝斗篷的下摆扫过木面,雪粒从靴边簌地滑落。
寒风掀起耳边的碎发,我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们的视线:
「当初加入的时候,我也跟大家说过——我是离开学院、出来历练的。如今一年期满,我……也该回去了。」
话说到后半句,声线虽然稳住了,却到底软了下来:「这一年……多亏大家照应。真的很谢谢你们。」
说完,整片空地死一般沉寂。
没有人接话。三道视线依然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我身上,火光在他们脸颊上忽明忽暗。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般局促地站着,膝弯紧绷,靴跟陷进湿泥里半寸,再也不敢坐回去。
篝火依旧噼里啪啦地烧着。风雪却又大了些,火苗被压矮一截,左右乱飘,红光在断木与铠甲上来回晃荡。
沉默许久,哈伦最先打破了僵局。他抬眼看我,眉心那道拧着的深纹微微松开,声线沉稳而包容:
「莉莉娅,我们明白。学院的期约,你入队时就说清楚了。一年到了,你该回去——这没有错。」他顿了顿,手中的枪托轻轻抵了抵盾沿,「你跟我们这群粗人跑了这一年,受了不少苦。回去后,好好的。」
莱昂依然没有说话。他下巴绷得极紧,身体默默侧开半寸,目光避开火堆落进冰冷的雪泥里,薄唇紧抿。
哈伦侧过脸,朝托尔抬了抬下巴。
托尔喉结劇烈滚了滚,嘴角硬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又脱力般垮了下去。他伺弄着膝上的长剑,半晌才抬起充血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抹不掉的苦涩:
「记得你刚入队那会儿,连夜路都不敢一个人走,后来……却敢挡在我前面吟唱疗伤……」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长长地泄出去,「真舍不得你走。往后要是还能再见……那就太好了。」
我正要开口——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骤然从林海深处炸开!
大地猛地一震,脚下的碎石跳起半寸,哗啦啦向四周乱滚;针叶林间数不清的树干齐齐剧颤,积雪如瀑布般轰然坍塌。
我一个站立不稳,惊呼出声:「啊——!」
膝弯一阵剧烈发麻,整个人跌坐进湿泥里,短杖摔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托尔几乎是瞬间跨上前,一把伸手来扶我。哈伦与莱昂同时暴起,枪盾与长杖瞬间拉开防御姿态,目光死死锁定林缘深处。
我顾不上搭托尔的手,连忙咬牙爬起来,拍开膝上的泥雪,将短杖重新死死握回掌心。托尔见我无碍,也不废话,回身抄起长剑,杀气腾腾地挡在我前方。
我们四人齐刷刷循着那声巨响望过去——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深暗林墙缺口,正是先前薇拉离开的方向!
——— ◇ ———
雪在针叶林里铺得更深。一个黑斗篷的修长身影贴着树影前行,斗篷擦过低枝,几乎不带响;墨色短发被风雪打湿一角,灰绿的眼睛死死锁着雪面上浅浅的爪印。她将铁胎弓缓缓拉开半弦,指茧压紧弓弦,呼吸压得极低——腰间短刀随步伐轻晃,刀柄上那粒指甲大的绿宝石偶尔漾过一点冷光。
前方灌丛里,一只肥硕的野兔刚抖落耳上的雪粉。
她屏住呼吸,瞄线稳住——
「轰——!!」
巨响从更深处的暗林砸过来。
脚下的雪层猛地一跳,碎石弹起又砸落。她膝弯骤然一沉,肩背狠狠撞上身后的粗糙树干,弓弦受惊一松,蓄势的箭矢脱弦飞出,“笃”的一声斜钉进一旁的树皮里。
群鸟从头顶惊恐地炸开,树枝乱颤,积雪成片倾落。
灌丛空了,爪印断了。
薇拉咬紧牙关,迅速抽回左手按住腰间短刀横在身前,抬眸望向声响滚来的暗林深处。余震还在骨头缝里隐隐发麻,她喘了两口,硬生生压下喉间的惊气,肩背离开树干,靴底重新踩实雪泥。
掌心的短刀柄冰凉彻骨,她将它握得更紧。耳鸣声中,只剩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肋骨,把方才散掉的神智强行逼回了极度的戒备中。
暗林深处先传来沉重的挪移声,像有庞然大物在雪下碾过,枝干断裂的脆响接连弹出,土腥混着兽膻的热气迎面扑来。她灰绿的眸子一寸寸搜过去:黑影比最粗的树干还要宽厚,轮廓却仍糊在风雪里——这体量,绝不是这片林间能撞见的寻常野兽。
雪光从针叶缝里漏下几线,黑影的肩峰先拱出来,随即是厚实的背脊、垂地的霜白鬃毛,还有一双踩碎冻土的巨爪。它呼出的白雾喷到她脸上,烫得皮肤骤然一缩。小腿一阵发软,本能想退,靴跟却像钉进了雪里;弓弦在指茧下绷得发疼,箭簇死死对准肩峰——可指节绷得发白,那半张的弓弦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圆。
肩峰、霜鬃、爪下裂开的冻土……旧日课本上的插画猛地翻到眼前,舌尖滚过那个发干发涩的名字:霜鬃·乌尔萨克。
旁注写得很冷:遇之,速退。
脊背一阵发凉,她死死抿紧唇线,冲到牙关的尖叫被强行咽了回去。她目光疾扫来时的林缘缺口,喉咙一滚,转身已贴着树影猫腰矮下身去——要活着,把这消息带回去。
——— ◇ ———
火光重新扑上我的脸。膝上的泥雪还没拍净,耳膜里依然残存着刚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握着短杖的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汗。
林缘那道深暗的缺口黑沉沉的,狂风裹挟着冰雪从中怒号着冲出来,像张开的巨口要把人一口吞掉。
「不能干等。」托尔率先开了口,身形已经偏向林口,「我去接她。」
「稳住。」哈伦沉声拦住他,盾牌挡在身前,「薇拉是斥候,要信她。我们守在这儿,别自己先把阵脚拆了。」
我胸口猛地一紧。可万一……她回不来呢?喉咙发干,唇瓣张了张,到底还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凛冽的风灌进领口,我不由得缩了缩肩,只能将海蓝斗篷用力拽紧一点。
「我和他去。」
莱昂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按住了两人的争执:「哈伦留守营地,莉莉娅也留在这儿。我和托尔去找薇拉。」
哈伦眉心重重地拧了一下,终于沉沉地点了点头:「……行。务必速去速回。」
托尔已经转向林口。莱昂迅速跟上去,两个背影并肩没入那道深暗的缺口。雪幕一层层合拢,人影很快被密集针叶吞得干净。火堆仍然噼啪作响,那声音在过于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渐渐停了,暮色却不停步,从山脊一路沉沉压向林缘,再压向火堆照不到的泥圈外——天,彻底黑透了。铁锅上,汤面还在轻轻颤动,热气笔直地升起,在极度的紧绷感里,那锅边仿佛都大了一圈。
寒意先从鼻尖开始啃咬,再刺进耳垂,疼得我想抬手去捂。我死死盯着远处树影中间黑漆漆的缺口,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突然吐出个人来——可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浓的黑,和鼻尖上那一层收不回去的冰凉。
天空很黑,黑得繁星格外闪耀,我茫然地数了两遍,也没数清到底有几颗。
仰久了,脖子一阵发酸。我刚把目光从天际收回来,耳廓却率先捕捉到了异样——
不对,是深林里猝然炸开的一声:「轰——!!」
那是一声刺耳而宏大的法术爆鸣,像将黑夜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余响未散,哈伦咆哮般的喊声已压过风雪,贴着耳膜重重砸下:
「莉莉娅!跟紧我!」
我忙不迭地抬腿跟上,滚烫的火光被瞬间甩在身后。深黑的树影间,哈伦深灰铠甲的庞大背影如同一面铁墙,在墨色的风雪夜幕里撞开一道道缺口。耳边只剩铠甲摩擦树干的刺耳刮拉声,以及我自己急促而荒乱的脚步声。
哈伦庞大的背影在树影里晃动,针叶劈头盖脸地扫过眼睛,我只得侧过脸去躲避抽来的硬枝。头顶密密的枝桠织成暗顶,连繁星也被彻底遮蔽,黑与更深的黑在眼前交替切过。鼻翼猛地一缩,一缕焦糊与毛发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清晰。
没跑出多远,前面的针叶墙猛地撕裂开来。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肺管,像无数细针往里猛扎;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野兽的恶臭扑满鼻腔,呛得我眼前发黑。
我瞳孔剧烈一缩。整片空地上的树干被横七竖八地掀翻在泥雪中,巨大的根须包裹着冻土崩裂炸开,断枝像被巨爪硬生生撕下来的肋骨,到处戳立着。
场中央,那头庞然大物肩峰高高拱起,霜白鬃毛甩起大片雪粉;它一掌重重砸进冻土,咔嚓一声震裂地表,又顺势抡爪撕开身侧的残干,木屑和冰渣溅得老高。
托尔的长剑狠狠劈入它肩侧的厚皮,刃锋磕进坚韧的皮肉,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当的一声,血沫却只溅出一线;他咬紧牙关,抽剑再砍。
莱昂长杖一挥,嗤的一声,火舌瞬间撕开黑夜,一颗炽热的火球砸在兽肋上轰然爆开。焦糊与烧毛的臭味肆虐漫开,魔兽发出暴怒的低吼,掀起巨大的上身,带起的爪风把火屑刮得满天乱飞。
我的视线却瞬间被稍远处的一处暗红死死钉住。
薇拉半瘫在雪泥里,海黑斗篷下的肩膀无力地塌着,鲜血正顺着她紧攥短刀的指缝间粘稠地往下滴,滴进白雪里,一滴,又一滴……灰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有些涣散,唇瓣动了动,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莉莉娅!先救人!!」哈伦咆哮般的喊声被魔兽的怒吼撕碎。他将巨大盾面向前猛地一推,硬生生把魔兽的注意力从托尔那边吸引过来;托尔趁机一个狼狈的翻滚起身,长剑再次带血劈入魔兽的皮肤。
我扑跪在薇拉身边,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耳边只剩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她越来越微弱的喘息。我颤抖着撕开她的领口——撕裂的伤口皮肉卷曲,深可见骨!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法杖,但依然死死将掌心贴上去,疯狂催动体内所有的生命魔法。温热的光晕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使劲地灌入那道可怕的创口。
薇拉的唇色白得吓人——
可是,在那充斥着魔物霜寒撕咬的创口上,魔法的暖流飞快溃散,伤口……竟然完全不见收口。
「不行——!」
我听见自己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掌心的光晕再亮也没用,霜寒像活物一样咬着创缘,把温热一点点吞掉。身后盾面撞击与火球爆鸣仍在炸,可薇拉的喘息已经细得像要断线。
我扔下法杖,一把扯过她指间那柄短刀。刀柄上的绿宝石硌进掌心,冷得刺骨。刃锋贴上创口发黑的冻肉——那肉硬得不像人的,带着白霜与兽毒的腥。
「对不起……对不起……」
刀尖一挑,坏死的冻肉连着血块被剜开。薇拉浑身猛地一抽,却连惨叫都挤不出来。我顺手将沾血的短刀甩进雪里,两手迅速叠上去,死死压住还在喷涌的创口,膝盖抵住她肩,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进止血里。
慌乱一点点被压下去。 剩的,只有发狠。
我死死低着头,所有的视野被掌心下喷涌的鲜血占满。就在这时,前方的破空声骤然一变——巨兽不再硬碰哈伦那面磕缺的圆盾,庞大身躯侧甩,霜鬃扬起一道雪幕,爪影直接扫向盾外更薄的那一角。
「托尔——!」
哈伦的吼声撕裂风雪。我甚至来不及转头,耳膜先被一声恐怖的撞击轰鸣震得剧痛。
余光里,托尔整个人像断线的布袋被掀飞出去,脊背砸进远处一棵冻树,咔嚓——树干齐腰迸裂,木屑与雪粉齐齐炸开。他喷出一口带沫的血,长剑脱手钉进雪泥,人软软滑落,肩背抽了两下,再动不了。
哈伦独挡正面。
盾面迎上第二记重击,咔嚓一声更刺耳——圆盾中央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裂痕瞬间爬到盾缘。巨兽顺势一掀,哈伦连人带盾被掀离地面,重铠砸进雪窝,短枪弹飞出去,在冰渣里打了个滚。
「哈伦!!」
我喉咙发紧,压创口的手却不敢松。
莱昂站在空地边缘,长杖高举,琥珀瞳里火光烧到极限。咏唱声又急又碎,赤红的魔力在杖尖拧成一柱——然后,猛地枯竭。
巨熊胸腔鼓起。
一记远程的魔法震吼轰然砸来。无形的气浪撕开夜色——我看见莱昂七孔渗血,长杖脱手,人直挺挺栽进雪里,肩背抽搐了两下,彻底失了声。
空地忽然静得可怕。
只剩风,雪,还有创口边缘又开始渗出的热血。我咬牙撑起发颤的腿,挡在薇拉身前。
霜鬃·乌尔萨克缓缓转过身。
它环顾一圈瘫倒的同伴,庞大的山丘般的躯体一步步压过来,冻土在爪下碎裂翻开。冰冷而狂暴的视线越过哈伦的裂盾、托尔的血泊、莱昂的杖,最后——死死钉在我身上。
全场,只剩我还站着。
「……别过来。」
我不得不松开按在伤口上的手,抓起跌落一旁的法杖,双手哆嗦着撑起一层薄得可笑的光幕。屏障刚成形,巨爪已经落下。
光幕像薄冰一样碎开。
余波狠狠拍进胸口,我一口热血喷出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擦过断枝,重重趴到薇拉身前。耳里嗡嗡作响,指尖却还死死抠着雪泥,想把自己重新挡回她上面。
巨爪再次抬起。
腥风扑面。黑影在视网膜里一点点放大,时间像被雪水泡软了——我看见爪缝里的冻土,看见鬃毛上未干的血,看见那道足以把人拍成泥的弧线,正对着我的脊骨压下来。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覆在薇拉身上。 骨头在叫。肺叶在烧。心里却只剩一句干干净净的话——
我快死了。
极度的压迫感让耳边的嘈杂与风声瞬间抽空,整个世界陷入微秒的死寂。
预想中的碎裂没有落下。
胸腔最深处,忽然有什么桎梏猛地断裂。不是法杖里残留的光,也不是我苦修来的那点生命暖流——是更老、更沉、像从骨髓缝里被强行唤醒的洪流,轰然炸开。
纯白的光以我为中心爆发。
它不温热,却灼得人睁不开眼;它不喧哗,却把风雪、吼叫、血腥一并冲刷成空白。黑夜被硬生生覆写成白茫茫一片,连巨熊扬起的爪都停在半空,被白芒吞没轮廓。
我的视界白化了。
像坠入一场过亮的梦。
梦里,圣光托起倒地的同伴:哈伦裂开的盾缘泛起一层薄金,托尔呕血的唇色一点点退回;莱昂额角的血被白雾抹去。巨熊被白芒刺得痛苦呜咽,霜鬃焦卷,一步步连连后退,爪下刨出深坑。薇拉在圣光庇佑下撑起身子——她从身旁侧卧的雪泥里拔出那柄短刀,灰绿的眼睛重新聚焦,短刀反握,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扑出去,刀刃精确地没入巨兽颈侧那道旧伤与霜鬃交界的弱点。
山丘般的躯体晃了晃。
轰然倒下。
漫天白芒像退潮一样瞬间抽走。黑暗重新盖下来,沉得像一块湿透的幕布砸上眼皮。雪味、血味、焦味一齐撞回鼻腔,耳里却只剩自己越来越远的心跳。
我失去所有支撑,向前倒去。
看起来,梦好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