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报答我就行!

作者:慕青眉 更新时间:2026/7/26 21:39:41 字数:10226

在苏慕纤的床上养了几天伤,日子过得恍惚得很。

这房间素净雅致,窗前悬着一串贝壳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像细雨敲在瓦片上。她睡在隔壁的厢房,每天天一亮就端着托盘过来,比打更的还准时。托盘上搁着新熬的药汤和变着花样做的饭菜,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小菜,切得精细,摆得也讲究。

药汤奇苦,比璟人那碗东瀛筋骨汤有过之而无不及。黑乎乎的汤汁在瓷碗里晃荡,闻着就让人皱眉头。但她总有办法让我喝下去—有时候在药碗旁边搁一颗蜜饯,有时候干脆站在床边盯着我,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我只好捏着鼻子灌,苦味从舌根一直窜到天灵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她在一旁看着,笑出声来,那笑声像清晨的风铃,脆生生地荡开。

喝完药,她就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给我念话本。她念的是《江湖奇侠录》,讲的是一个穷小子闯荡江湖、娶了公主的故事。她念到精彩处会不自觉提高声调,念到儿女情长处又会脸红,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嘟囔一句“这段写得不好”,然后飞快地跳到下一段。有时候念累了,她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糕或芝麻糖,分我一半,自己吃另一半,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了果子的松鼠。她吃东西的样子毫无大小姐的矜持,咬一口糕,嘴角沾了碎屑也不擦,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晃着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家铺子的糕做得不如城西那家。说起这些零嘴来如数家珍,哪家的糖甜,哪家的糕软,她全都门清。

对于我这个穷困潦倒的人来说,这几天简直像在天宫。虽然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胸口那片淤青依旧紫得发黑,翻身的时候还是疼得倒抽凉气,可我吃到了许多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不只是那些东西对我而言是稀罕物,而且还有人亲自端到我面前伺候我。这大概就是被人照顾的感觉。我从记事起就没被人这样照顾过,孙大娘待我好,但她忙着养家糊口,不可能天天给我做好吃的。眼前这个姑娘,与我素昧平生,却把我从河边捞起来,安置在自己的闺房里,日日送药送饭,还念话本给我听。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却也隐约有些不安。说不上为什么。

只是每次她靠近我的床边,弯腰给我换药、递筷子、或是俯身探我额头的时候,我右手腕上的镯子都会发热,它像是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忽然有了微弱的搏动。这种感觉很陌生,以前从未有过。我在心里琢磨了几种可能—她身上带着什么上了年头的古物?玉佩?手镯?簪子?苏府做布匹生意,家底殷实,有几件传家的古物也不稀奇。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大胆的念头也闪过—她是玄兵使?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她身上没有半分内力的波动,也没有阴阳术的气息,走路的时候步伐轻盈但毫无章法,端碗的时候两只手都端不稳当,怎么看都不像个修炼之人。

应该是我的错觉。也许是伤还没好,或者内力紊乱导致镯子反应异常,也许是这间屋子里有什么古董,离得太近,镯子一直在低强度地感应。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我这样想着,暂时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

这天下午,她又来了。这次带的是红枣银耳羹,说是补血养气的。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我嘴边,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等着被夸奖的小孩。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

“好喝。”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比银耳羹还甜。然后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圆凳上,一边喝一边晃着脚,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放下勺子,想起了什么。这几天养伤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苏姑娘,”我开口,斟酌着措辞,“你的姐姐呢?你之前说,是你和姐姐一起救的我。我也该向她当面道谢一番。”

苏慕纤正在喝银耳羹,闻言放下碗,歪着头看我。听到后半句,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忽地笑了。那笑容与平日不同—多了几分狡黠,像是捉到了什么把柄。

“等你伤好了,自然就能见到了。”她说完,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不过—你可不能见了她就忘了我哦。”

说完,她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闺房里荡开来,撞在窗前的贝壳风铃上,和风铃的叮咚声混在一起。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发带随着身子的轻颤飘动着,像两片被风吹起的柳叶。

“这……”

我端着碗,彻底不知道该接什么了。耳根子不争气地烧了起来。说实话,这几天和她相处,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直爽和偶尔冒出的惊人之语,可每一次她突然来这么一句,我还是会当场宕机。集春街上偶尔也有姑娘多看我两眼,但像她这样把调戏人的话当日常来说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她看我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端着碗站起身来,裙摆一转,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帘边上,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消的笑意。

“好好养着吧,卫公子。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见我姐。不过在这之前—”她歪了歪头,发带垂下来扫在肩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答我的恩情吧。”

说完,她掀开门帘,轻盈地走了出去。风铃又叮咚作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平静。

我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银耳羹,又看了看手腕上那只镯子。方才她靠近的时候,它又在发热了。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叫苏慕纤的姑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

一晃十数天过去。

窗外的老槐树从光秃秃的枝条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光里舒展,把斑驳的树影投在窗棂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偶尔有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庆州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被晒成了暖融融的青草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屋里残留的药味冲淡了几分。

我的伤势好了不少。虽然依旧不能随意下床走动,苏慕纤每次来都要把我按回枕头上,嘴里念叨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比起刚醒来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至少能靠着床栏坐起来,偶尔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下地走几步,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胸口那片淤青从紫黑色褪成了淡青色,断裂的肋骨处也不再一呼吸就疼得冒冷汗,只是隐隐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着。

恢复的速度之快让我有些纳闷。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体质—修炼《墨律经》十几年,说不上弱不禁风,但也绝不是那种筋骨强健的奇才。以前在集春街上被几个泼皮推搡摔了一跤,膝盖上的淤青都能挂半个多月。按照常理,被玄兵使正面击中胸口的伤势,肋骨即便没有全断也差不了多少,内脏受了震荡,经脉也因内力反噬而受损。这样的伤,就算是修炼内力的武者,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个半载,弄不好还会落下病根。

可这才半个月,我就能自己坐起来了。

“看来是彗星骑士的力量。”我自言自语道,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那只淡蓝色的镯子。它安静地卧在我的腕骨上,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一条正在打盹的溪流。以前我只知道它能感应古物,觉醒之后知道它能化成盔甲,能让我飞天。现在看来,它还能加速恢复、修复伤势。

我想起在醉春楼替璟人挡那一枪的时候,臂甲上的凹痕和裂纹在几个呼吸间就自行愈合了。那时候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躺在床上反复回味,才发现彗星骑士的自我修复能力不仅在战斗中管用,在战斗结束后依然在默默运转。它是在用某种方式加速我身体本身的自愈过程—让断骨更快地接合,让淤血更快地消散,让受损的经脉更快地重新通畅。

真是个好东西。我心里感慨。

有了彗星骑士,我是不是能靠它赚点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槐树上的新芽一样压不住。比如去官府接悬赏,像璟人那样当个赏金猎人。璟人接一个委托就能赚一万两黄金—当然那是东瀛大名的委托,不是天天都有。可穆朝这么大,各地的悬赏总不会少。缉拿逃犯、追回失物、护卫商队,以我现在的本事,就算接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单子,处理些小打小闹的差事总不成问题。怎么也比守着清香阁卖假古董强多了。

璟人虽然下落不明,但日子还是要过的。他那么强,一定还活着。也许哪一天,我在某个城镇的悬赏榜前研究该接哪个单子,一回头就看见他靠在墙根上,用那副懒洋洋的东瀛腔说—清弦兄,你长进了。

想到这里,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如果真能攒够本钱呢?娶个媳妇,把清香阁后头那间破屋子推了,修一间像样的宅子—不用太大,两间房就够,一间自己住,一间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路过的璟人。院子里种一棵槐树,不要像我那棵一样半死不活的,要一棵枝繁叶茂的,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再养一缸荷花,窗台上摆几盆兰花,弄得整齐些。

这个画面让我愣了好一会儿。十八年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娶媳妇”“修宅子”这些事扯上关系。以前在集春街上混日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不被饿死。可现在我居然在想这些了。也许是彗星骑士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底气,也许是这半个月被人悉心照料的日子,让我知道了被人放在心上是多么温暖的事。

不过娶媳妇这事嘛—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苏慕纤端着银耳羹的样子,她晃着脚,笑着说“这就是命中注定”。我赶紧把那个画面按下去。想什么呢,先把伤养好再说。人家是城南苏府的大小姐。你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穷小子,想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然后又睡不着了。脑子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索性不睡了。

我试着运转体内的内力。丹田处那股熟悉的气流缓缓升起,沿着经脉的河道向前流淌。运转的过程比以前顺畅了不少—璟人帮我调整的那几处运气路线,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本能,内力经过肩井穴时不再涣散,而是一路灌到拳面,凝而不散。我闭着眼,让内力在全身经脉中走了一圈,然后缓缓收回丹田。

那场战斗对我的伤害虽然惨重,可现在看来,它不完全是坏事。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被逼到极限,经脉和内力都会被激发到前所未有的状态。那种状态下运转的内力,比平时修炼几个时辰都管用。再加上我这几日反复复盘凛雨的拳法,脑子里一遍遍地拆解他的出拳角度、发力时机、重心转移,不知不觉间,我对内力的理解和运用也加深了一层。

这就是机遇。简单来说,是被揍出来的经验。极其难得,拿半条命换的。

寻常修炼者可能几十年也碰不上一次玄兵使级别的生死搏杀—碰到了很可能尸骨无存。而我不仅活了下来,还能把对方的招式拆解、吸收、化为己用。这比任何师父教的都管用。当然,代价也大得离谱—如果不是苏慕纤姐妹在河边捡到我,我现在就是庆州河里的一具浮尸。

但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白挨这一顿打。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内力。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苏慕纤的风铃在屋檐下叮咚回应,药汤的苦味还在舌尖残留着。这些声音和味道交织在一起,把我从醉春楼的刀光剑影里拉回了现实。

活着真好。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我盘膝坐在床上、气沉丹田、默运《墨律经》心法的当口,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不是苏慕纤那种人未到声先至的推法—这扇门开得不紧不慢,吱呀一声,像是推门的人早就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一阵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山间溪流漫过光滑的石子,清冽中带着几分疏离:“公子果然非同凡响,不比常人。”

我猛地睁眼,内力还在经脉里奔涌未歇,差点岔了气。我连忙收功,将那股翻涌的气息缓缓压回丹田,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女子立在门口。

她身穿一袭白衣,那白色不是市井常见的素白布衣,而是一种质地极好、光泽柔和的白,像是月光洒在初雪上,隐隐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纹。衣料的剪裁与寻常穆朝女子的襦裙截然不同—交领右衽的基础形制还在,但袖口收得极窄,裙摆到脚踝,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束带,勾勒出匀称利落的身形。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大家闺秀那般宽袍大袖、环佩叮当,倒更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剑出手的武者,只是用一袭白衣将锋芒遮去了大半。

我忽然想起《墨律经》里某页残图上画过一件衣裳,旁边注着几个字—月华天乘白。当时我只当是哪个裁缝给衣裳起的雅名,没当回事。可眼前这白衣,从质地到纹路,都和那残图上的描绘如出一辙。这件衣服,怕是不简单。

她的样貌生得眉目清秀,却不是苏慕纤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秀美。她生着一双剑眉,眉尾微微上挑,像是用最细的笔锋勾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英气。眼若寒星,眸子亮而清冷,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没有多余的珠翠首饰,耳垂上连耳洞都没有,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好家伙,比画里的女子还美。但和苏慕纤那种让人想亲近的美不同,她的美像是一道无形的墙,让人站在三步之外就不敢再往前了。

我一时有些看呆了。

她见我愣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叨扰了公子练功。”

我回过神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内力运转时的嗡鸣。她是谁?这府上除了苏慕纤和她姐姐,应该没有别人了。

“你是何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意依旧很浅,但眼角多了一丝真正的好笑之色,像是在说—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我在自家府上,”她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还要解释自己的身份吗?”

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家府上,那她就是苏慕纤的姐姐,那个和慕纤一起在庆州河边救了我的人。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忙从床上直起身子,也顾不上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双手抱拳,低头行礼:“在下唐突,一时失礼,多有得罪。苏姑娘见谅。”

她微微一摆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没有涂蔻丹,也没有留长指甲,干干净净的像是常年握剑的手。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果断。

“不要紧。”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我右手腕的那只镯子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不是苏慕纤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与判断,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盯着我的镯子看了许久,久到我开始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捂右手腕。然后她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重新看向我,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你果然是玄兵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平淡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读一份她早就看过的判决书。

我心里一惊。

苏慕纤没有看出来,或者说,她就算看出来什么也没有说破。可她的姐姐只看了我一眼。

她认得玄兵。她知道玄兵使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认得?一个城南做布匹生意的富家小姐,怎么会认识玄兵?

“苏姑娘,”我放下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认得玄兵?”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床边,在那张苏慕纤常坐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和苏慕纤完全不同—苏慕纤是歪歪扭扭地坐着,时而晃脚,时而托腮,恨不得把凳子坐出花来。她姐姐却坐得端端正正,后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

她微微偏头,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又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镯子上。

“我不光认得玄兵,”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东西,“我还知道,你的这件玄兵不简单。”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那双剑眉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像是在做一个分量极重的决定。

“不过,你要是想报答我们苏家的救命之恩,现在也许就有一个机会。”

我愣了一下,心头微动。这半个月来,苏慕纤从未提过半句报答的话—每次我说“日后必定相报”,她就摆摆手说“行啦行啦,先吃饭”。可她的姐姐一开口就是报答。而且是“现在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我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也有几分好奇。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把她脸上的光影也晃得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苏慕纤的声音,大概是和下人在院子里说话,调子轻松欢快,和她姐姐的清冷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不急。”她的嘴角又浮起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笃定我会上钩,又像是在给我时间做准备,“等你伤彻底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我有些害怕。

好家伙,这鬼地方居然卧虎藏龙。小小的苏府院子里,养着一个敢把陌生男人往闺房里搁的苏慕纤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苏梓鸢这样能一眼看穿玄兵使的存在。她只看了两眼—第一眼认出了玄兵,第二眼断定它不简单。这份眼力,放眼整个庆州,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紧张,神色依旧清冷,语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苏家世代做布匹生意不假。”她微微顿了顿,那双剑眉下的眼睛掠过一丝斟酌,像是在挑选措辞,“只是有些事,我暂时不好和公子明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苏家不只是普通的布商,又礼貌地关上了继续追问的门。我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可面对她那张清冷而笃定的面孔,竟不知从何问起。

然后,不等我反应,她走近了我的床边。

她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裙摆只在脚踝处轻轻晃动。走到床前两步之遥,她伸手探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通体温润,白如羊脂,我以为只是寻常的富贵人家饰物。她的手指在玉佩边缘轻轻一按,那玉佩便应声落入她掌心。随即,柔和的光芒从玉身上泛起,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润质感。光芒中,玉佩的轮廓开始延展、拉长、变形—玉身渐渐透明,化作一根通体莹白的玉笛,横卧在她掌中。笛身修长,笛尾缀着一缕极细的银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穗子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露珠。

玄兵使。

我的猜测被证实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看见的冲击还是让我心头一震。她果然是玄兵使。这间小小的苏府里,住的不是普通的布商人家,这种形态的玄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们为什么救我?”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半个月—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一个是玄兵使,另一个身上藏着让镯子发热的秘密,恰好在我重伤濒死的时候路过庆州河,恰好把我捞了上来,恰好安置在苏慕纤的闺房里悉心照料。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玉笛举到唇边。

然后她开始吹笛。

那笛声,是我这辈子从未听过的曲子。

不是寻常的曲调,没有任何熟悉的旋律可循。它从笛孔中流淌而出,不是高亢的,不是急促的,而是一种极致的清澈与悠远,像是山间的泉水从最高的石缝里渗出,沿着青苔一路向下,流过松林,流过溪石,最后汇入一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深潭。笛声钻进耳朵,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是每个毛孔都被那股清冷的气息轻轻洗涤了一遍。

窗外的风声停了。墙角的虫鸣停了。老槐树上的麻雀也停止了叽喳,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笛声定住了。

我只觉得体内的伤势在快速恢复。

不是那种火辣辣的、猛烈的愈合感,而是一种温和而绵长的修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顺着我的经脉一路抚过去,把那些堵塞的气血重新打通,把那些断裂的筋骨重新接合。胸口深处那片最顽固的淤滞,在笛声中一点点化开,像冰遇见春水。内力运转得更加平缓,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息不再躁动不安,而是沿着经脉的河道稳稳地流淌,每一圈都比之前更顺畅,更有力。

一曲终了。她把玉笛从唇边移开,银穗轻轻晃荡。窗外的世界又活了过来—麻雀重新开始叽喳,风重新开始吹动槐叶,远处隐约传来集市上的叫卖声,仿佛是刚才那几分钟里所有的时间都被冻住了,现在才刚刚解冻。

“这是我的玄兵,竹语邀星。”她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把折扇。她的手指在笛身上轻轻一抚,那支玉笛便重新化作玉佩,悬回她的腰间,温润如初。

竹语邀星。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一件治愈型的玄兵。难怪苏慕纤给我的药虽然管用,可我恢复的速度却快得不合常理—不仅是彗星骑士在修复我,还有竹语邀星在暗中相助。这两个姑娘,一个端汤送药,一个以笛疗伤。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白衣在昏暗的房间里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她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却在经过门帘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侧脸的轮廓映在门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像一柄被月华洗过的剑。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是有些事,不好明说。后面你会了解的。”

“有一事拜托苏姑娘!”我连忙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急切,胸口的伤被这一声牵动了,隐隐发疼。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来。那只寒星般的眼睛在侧脸的光影里闪着微光,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等待着。

“我的古董铺子里,有一本叫《墨律经》的书,”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快速而清晰地描述,“在店里后头那间屋子里,进门左手边靠墙的木箱里,盖子有些歪,打开后上层有几件不值钱的旧衣裳,书就压在衣裳底下。封面有些残破,书脊上的线也松了,但书页还算完整。那是我修炼的功法。虽然只是个残本,但我现在需要继续修炼,才好早日恢复,也好报答姑娘的恩情。”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不是困惑,倒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预感的微妙波动。她微微垂下眼睫,嘴唇翕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什么。

“《墨律经》……你家祖上传下来的?”她问,声音依旧清冷,但清冷里多了一丝极为克制的探询。

“是。”我答道,没有多想。

她没有再往下问。那个短暂的沉默里,我隐约听见她喃喃说了句什么,音节很短,大约只有两三个字,却辨不真切。然后她抬起头来,重新戴上了那副清冷从容的面孔。

“我会差人帮你送来。”

然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白衣在门帘落下时最后闪了一下,便被层层叠叠的帘布遮住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方向却很奇怪—不是往苏梓鸢自己院子的方向,而是先往苏慕纤那边去了。片刻后,那边隐约传来几句极轻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苏梓鸢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深处。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回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风铃还在窗前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是在提醒我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苏梓鸢。竹语邀星。还有她听到《墨律经》时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只是不肯说?这个念头像一颗没嚼碎的药丸,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苏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我又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再次见到苏慕纤,是在当天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远处隐约传来收摊的货郎最后几声吆喝,混着归巢的鸟鸣,把黄昏衬得格外安静。

门帘一挑,她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是我那本《墨律经》。残破的封面、松散的书脊、泛黄的书页,每一处旧痕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双手捧着递过来,动作比平时郑重了几分,像是知道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一本普通的破书。我接过来,手指触到书页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这本残书跟了我十几年,从清香阁那堆破烂里被我翻出来之后,便日夜不离地陪着我。这半个月没了它,连睡觉都不太习惯。

“你是怎么有这本书的?”她歪着头,好奇地问,大眼睛里闪着探究的光。

我把对苏梓鸢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家里祖上传下来的,一直放在古董铺子里,是我修炼的功法。说的时候留意着她的反应,想看看她会不会像她姐姐那样露出微妙的神色。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似乎在琢磨什么。

“看来你是玄兵使了,”她说,语气倒有几分隐隐的得意,“分析确实没错。”

分析?我微微一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分析”的?她那双看起来只会笑的大眼睛,到底暗中观察了多少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忽然凑近一步,脸上绽开一个让我汗毛倒竖的笑。那笑容和她平时端药时的温柔完全不同,眼角微微上挑,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三分促狭、三分狡黠,还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期待。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却藏不住那股调皮劲,“以身相许吗?”

“啊?”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这姑娘怎么回事?上次说“命中注定”,这次直接跳到“以身相许”了?这要是传出去,城南苏府的二小姐对一个卖假古董的穷小子说这种话,怕是整个庆州城的媒婆都要登门看热闹了。

她看我窘得耳根子都烧起来了,终于没忍住,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发带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轻轻晃荡。那笑声在黄昏的房间里荡开,把窗外的鸟鸣都盖了过去。

“逗你玩的。”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然后她稍稍正色了几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应该已经见过我姐姐了吧?”

“是的。”我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换话题了就好。再让她把“以身相许”展开聊下去,我怕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苏慕纤大概也知道自己姐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我在心里斟酌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而不浮夸:“你们姐妹花,真是绝世佳人。怕是天云纺里的美姬,也不及两位分毫。”

天云纺是庆州最有名的歌舞坊,坐落在庆州最繁华的地段,据说里面的美姬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博一笑。这话用在两个良家女子身上,其实有些逾矩,但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比方。

苏慕纤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她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生怕打疼了我这个还没好利索的伤员,嘴上却毫不留情。

“贫嘴。伤还没好利索呢,倒学会说漂亮话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漫到嘴角,被抿着的嘴唇拼命兜着,却还是漏了个干净。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看窗外的槐树,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被夕阳照得透亮。

“我姐那个人啊,”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说一件不想被风听见的事,“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愿意给你吹竹语邀星,就是认可你了。以前有几个受伤的同门来找她求治,她都不轻易吹动笛子。你可别辜负了她的笛声。”

同门?这个词从她嘴里轻轻滑过,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没有追问。这半个月的相处让我学会了一件事—苏慕纤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比谁都细。她想告诉我的事,会在她想说的时候说出来。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墨律经》,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催着我报答她的姑娘,心里的感激和疑惑搅在一起,像一碗还没调开的药汤。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这一次没有敬称,没有客套,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这大概是我这些天来说得最真心的一句话。

苏慕纤回过头来看着我,微微弯起嘴角,眼睛里的促狭褪去了,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

“不客气。”她说,“记得报答我就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