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不好奇过,为什么都是深夜了还有很多人没有回家。
祈还是人类的时候,就好奇过。那时候他住在城市边缘一栋老旧的公寓里,每天晚上都能透过窗户看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但仍有一些光点固执地亮着。那些人为什么不回家呢——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他很久。
不过现在,他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嘀嘀——
又一辆车开过祈面前,车灯短暂地照亮他白皙的脸,又毫不留恋地驶入雨幕。他坐在公交车站的顶棚下,白色长袍的下摆被斜飞的雨丝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成为天使之后,这件白袍就成了工服啊……]
祈微微叹了口气。脱不下来,洗不干净,但第二天又神奇地恢复如新。方便是方便,就是看起来太可疑了。末班公交已经过去三趟,没有一辆敢在他面前停下。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来坐车的。
几声脚步,在水洼中被轻轻踩响。
祈身边坐下了一位少女。
她像是从雨幕深处走出来的一样,浑身带着潮湿的气息。黑色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长长的,发梢还滴着水珠。头上的两个红色恶魔角总是被人们认为是cos play——事实上她确实靠这个借口骗过了不少深夜路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黑丝。雨水打湿的丝袜在公交车站广告灯箱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oi~怎么又一脸忧豫的样子?]
少女把头歪过祈那边,语气活脱脱像一个“雌小鬼”。她的眼睛是那种在夜色中也能清晰辨认的亮,带着看好戏的狡黠。
[作为一个宿敌,随随便便来找我不太合适吧?]
祈回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没有挪开身体。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便利店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白色的那半是祈,暗色的那半是她。
[喂喂喂——别那么死板嘛——]
睛衣明白面前这个天使在调侃她这个恶魔。她脸色很没意思似地,伸出纤细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那只手很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和祈的白袍一个颜色。
[如果我们还是人类的话,可能还会成为朋友,不是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调子。但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多停留了半秒。
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雨幕深处。雨丝细细密密,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缝进一片灰色的布匹里。
如果还是人类的话。
这句话让祈想起了一些事情。
祈与睛衣的相遇,还得从几个夜晚前说起——
那时,祈一身白袍,活像一位修士,孤寂地走在凌晨四点——这个城市唯一一个安静的钟头——的大街上。
凌晨四点。连酒吧都打烊了,便利店的店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整座城市都睡着了,只剩下他和街灯,还有几个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家的夜游者。
自从他成为天使之后,便被布置了任务——与一个恶魔对抗。但他走了好几个夜晚,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恶魔。
且说,其实他并不知道恶魔是什么样子的。长着角、浑身都是毛、跟个兽人一样,这是祈的刻板印象。不过他觉得恶魔不可能那么明显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湿润的空气让他的肺叶感到一丝凉意,眼睛明亮了一点。起码,他还履行着守护人们的职责——虽然这个“守护”具体要做些什么,那个给他任务的声音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让夜晚变得安全一点,大概就是天使该做的事。
那么,快天亮了。祈想提前下班,尽快休息一下。
他先是环顾四周,在确认附近没有人也没有监控之后,便脚步轻启,飞上了天空。
成为天使之后他可以飞,这是他感到最好的一点。双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所有属于地面的烦恼都变得遥远了。风从耳边灌过,失重的感觉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事实。
今晚风很大,耳边呼呼地响。
应该是要下雨了,他想。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暴雨来临前特有的腥甜味,像铁锈,也像夏天冰箱里放太久的西瓜。
那么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落到市中心大厦,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
这里是他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楼顶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一群疲惫的蜜蜂。安保系统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只要飞上去就行了,不需要刷卡。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边缘,准备享受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但今天,好像已经来了除了他之外的客人。
那个人也坐在边缘上,长发飘飘地,头上还有着两只红色的角?!
cos play吧。
祈坚信自己不会像当初那样子,闯进漫展,到处去抓戴着假恶魔角的小女生了。
——那件事发生在他刚成为天使的第三天。他看到一个女孩头上有角,立刻冲上去把她按倒在地,大喊“发现恶魔”。结果那只是一个参加深夜漫展的coser,角是用发箍固定上去的,被他按倒的时候掉了下来。更尴尬的是,周围还有二十多个coser在围观,其中有好几个都戴着恶魔角。
[那次简直是天使生涯最大的污点。]
事后他被那个声音训了一顿,语气听起来也很无奈。
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是一位少女,在黎明将至的时候还不回家,坐在那么高的地方也很奇怪。她的双腿悬在楼顶边缘,一晃一晃地,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而且,这座大厦的楼顶可是闲人免进啊——这也是让祈可以随便来到这里休息的好处。她是怎么上来的?
少女好像注意到身后有人,呆呆地样子一样回过头。
[唉……?!]
少女很惊讶的样子看着祈。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很苍白,像一块薄薄的瓷片,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祈这时候才发现,她穿着黑色风衣,腿上……还似乎套着……黑丝?雨水打湿的丝袜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质感。风很大,风衣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看清楚来人的样貌之后,少女很惊讶地样子,开始手忙脚乱。
然后掉了下去。
[唉?!!!]
祈赶紧跑上前——
然后自己的下巴被她的头顶飞了。
[哎呦……!]
那一撞结结实实,她的脑袋又硬又圆,像一颗炮弹。祈摔到地上,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闷响了一声。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浮在半空中的少女也摸了摸自己的头,眼角甚至冒出了一点泪花。
[好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祈坐起身,微微呻吟着,然后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面前的少女……竟然浮在空中?!
没有任何支撑,她就那么悬停在楼顶边缘外面,风衣的下摆在她脚下飘荡。长发被风吹散,红色的角在微光中显得格外鲜明。
[???]
少女确认自己的小脑袋没有被撞坏之后,看向了摔在楼顶上的祈。
她脸上惊讶的表情慢慢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是一个逃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时,那种“啊,终于来了”的表情。
她的风衣好像对她来说很大,下摆随风飘荡着,但穿着风衣的她并没有任何影响。她浮在那里,像是黑夜本身凝聚而成的影子。
她举起右手。
纤细的手指在风中微微颤抖。
然后一挥。
一道黑色激光以极快的速度射向了祈——
祈立马翻滚躲避。
激光擦着他的白袍掠过,在楼顶地面上炸开一个焦黑的浅坑。碎石子飞溅,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然后他迅速起身,望向了少女。
是恶魔吗……
少女见此人身手非凡,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咬住下唇,不断大手一挥。
轰轰轰——
黑色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地射来,祈快速地在楼顶奔跑,脚下的水泥地被炸得碎石纷飞。空调外机被一束激光击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然后他一跃,跟少女一样浮在了半空中。
如果是恶魔的话……
祈脸上全是灰。白袍被爆炸的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是灰和汗的混合物。
那,我也没必要留手了。
一道白色激光射向了少女。
少女还在刚才激光落在地上炸开的烟雾中寻找着祈的身影,她的视线被烟尘遮挡,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侧面发射来了一道激光。她的战斗经验显然少得可怜——可能和自己一样,祈想。
滋——
白色激光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她的身体。光芒炸开,像一颗小型太阳在楼顶短暂地亮了一下。
待到激光散去,祈看见少女像是死了一般,直接掉了下去。
她的四肢无力地舒展开,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红色的角在坠落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弧光。
像一只被射落的乌鸦。
祈见到这一情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救人——
这个念头甚至先于“她是敌人”的认知到达大脑。身体比思维更快,在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救一个恶魔”之前,就已经在往下俯冲了。
他立马向少女的方向俯冲——风声灌满了耳朵,三十八层的高度,地面正在迅速逼近。他几乎是在用尽全力去追赶那个坠落的身影。
接住了……祈松了口气。
怀中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羽毛,像一团雾,像一个随时会醒过来的梦。
少女瘫倒在祈的怀中,仿佛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恶魔角在近距离看,竟然有一点点透明,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祈掂量掂量,很轻。
他抱着她飞回楼顶,单膝跪下,把她轻轻放在地面上。
果真是恶魔吗……?
祈一直盯着少女头上的两个红色的角。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
坚硬的。冰冷的。不是塑料,不是硅胶,不是任何人类可以制造的材料。
头上的角、刚才浮在半空中、发射黑色激光攻击自己。
一切都在说明她是个恶魔。
果然啊,真正的恶魔一定会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就像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夜行者。
[咳……咳……]
少女的身体正在颤抖,好像还没有死?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抓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细碎的石子。
睛衣吃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天空,黎明将至的颜色。还有那个天使白色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心里面已经心如死灰了。她想。才当恶魔几天啊,就遇到了天使,还被搞定了。明明才刚刚学会浮空和发射激光,连技能的熟练度都没刷满。
作为恶魔的自己,死了之后变成什么呢……
会变成雨水吗?
变成这座城市的尘埃?
变成被雨冲刷掉的、谁也不会记得的、夜晚的一部分?
[你杀了我吧……]
睛衣感到自己十分虚弱,说出这句话都非常吃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唉……?!]
祈这才发现这个恶魔没死。
他低下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雨夜里唯一亮着的两盏灯。但灯里的光正在慢慢熄灭——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
那是放弃了所有期待之后,连绝望都显得疲惫的神情。
祈见过这种眼神。
在成为天使之前的某个深夜,他站在公寓的镜子前,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是他自己。
雨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细的几滴,打在楼顶的水泥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然后迅速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砸在空调外机的残骸上,砸在这个三十八层高的、不属于任何人、却同时容纳了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的楼顶上。
雨水模糊了祈的视线,也模糊了地面上那道将他们隔开的明暗交界线。
[为什么?]
祈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为什么要我杀了你?]
睛衣没有睁眼。
雨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流过紧闭的眼皮,流过眼角,像一行无声的泪。
[因为……你是天使。我是恶魔。]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不是应该这样吗?]
祈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所有空隙。
应该这样吗?
他没有答案。
成为天使的时候,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给他任务的声音只说了“对抗”,没有说“消灭”。但“对抗”是什么意思?是像小学生一样用眼神互相瞪着吗?还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躺在雨里,另一个人跪在她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规则是什么。]
祈说。
这句话像是说给睛衣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睛衣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祈,看着这个穿着破烂白袍、脸上全是灰、手掌还在渗血的天使。他和她想象中的天使完全不一样。没有光环,没有翅膀,没有那种圣洁到让人自卑的光辉。
只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疲惫的普通人。
[你……不知道规则?]
她虚弱地重复了一遍。
[嗯。]
祈点点头。
[那个给我任务的声音,什么都没说清楚就消失了。]
……
睛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祈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般的笑。
[我也是。]
她轻轻地说。
[我当恶魔才五天。那个声音说“去对抗一个天使”,然后就挂了。]
[挂了?]
[就是没声了。可能是信号不好。不知道。]
祈愣了三秒。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往上扬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
但两个在夜晚迷路的家伙,似乎找到了彼此。
——尽管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