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顺便再借几册回去？来回跑一趟也折腾。”图书馆管理员温和劝道。
塞西莉亚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长发随动作轻轻晃动，赤红的眼瞳温顺又安静。
“不用啦，之前借的资料已经足够用了。”
他书桌上积压的不知道有多少本了……
她心底默默轻叹。
同管理员道谢告别后，塞西莉亚踏出图书馆的大门。
微凉的街风拂过发梢，却吹不散她心头残留的那一丝疑惑。
方才图书馆最深处、积灰的书柜旁，那名金发尖耳的神秘精灵女子，笑容清淡，眼神却深得像藏着不知多少岁月。
临别时，对方凑近她耳畔，用气音轻轻落下一句——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塞西莉亚指尖微蜷，掌心还残留着书籍灰尘的粗糙触感。
精灵……
只存在史书传说里、盛极一时又骤然隐世的古老种族。
她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书中见过零星记载：精灵寿命绵长、通晓自然魔法，曾经甚至一度统治了大半个百拉普大陆，可后来又突然衰落，全数缩回如今位于森西城西部的精灵之森。
然而近数十年，大陆几乎再无精灵现世的记录。
这样避世的族群，怎么会突然有人出现并独自潜藏在森西城最冷清的图书馆角落？
无数细碎疑惑缠在心头，乱糟糟理不清。
要是队长在就好了。
她下意识这么想。毕竟他一天到晚读那么多书肯定比她多懂些什么。
虽然那些书大部分都是她送回去的。
她垂眸走着，长长的白睫垂落，遮住剔透的赤瞳，整个人纤细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折。
思绪纷乱间，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声音骤然砸落。
“塞西莉亚？”
“——？！”
少女浑身一僵，脚步死死钉在石板路上。
心底那点悠闲的思索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与本能的怯懦。
她缓慢抬头，视线撞上街前拦路的一队冒险者。
铠甲锃亮、武器锋利，姿态张扬蛮横。其中最具有特征的还是他头上那一抹棕发。
那是她刻骨铭心、避之不及的前队友。
尤其是为首那一名高大的男性，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死她，带着熟稔的鄙夷与不耐。
他是这个队的队长。
一瞬间，过往被当众斥责、被全队孤立、被次次推在魔物身前瑟瑟发抖的记忆尽数翻涌上来。
塞西莉亚的肩背下意识绷紧，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塞西莉亚，你怎么会在这里？”粽发队长快步上前，步步逼近。
压迫感骤然笼罩上来。
塞西莉亚呼吸一滞，心口发紧，原本清亮的赤瞳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声音细弱、磕磕绊绊，连语调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我给队长……还书回去……”
话一出口，她瞬间脸色一白。
糟了，说漏嘴了。
“队长？你不是早就被我们踢出去了吗？”
果然，前队长眉峰狠挑，眼底浮出浓浓的嘲讽：
“所以说，你这么快就抱上新大腿、加入新的队伍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塞西莉亚慌忙抬手摇晃辩解，白皙的脸颊涨得微红，急切想要解释，可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她的慌张，落在对方眼里，只成了心虚的掩饰。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再度上前两步。
巨大的身形阴影彻底罩住瘦小的少女。
塞西莉亚下意识后退。可她的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街边石墙，退无可退。
无路可逃的窒息感，瞬间裹住她。
“刚被队伍踢走，转头就跳槽。想法还挺不错的吗塞西莉亚。”
他又上前一步。
“塞西莉亚，不是我们狠心弃你，是你真的太没用了。”
男人居高临下，字字锋利，刻意戳着她的伤疤：
“每次进地下城，打怪的时候，就你一个躲在最后。除了只会点那无关痛痒的增幅魔法，杀不了怪的你还能够做什么？”
“留着你，就是全队的拖累。”
每一句话，都像细小的针，狠狠扎进塞西莉亚最脆弱的心底。
她垂着头，白发遮住小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剔透的红瞳里蓄满了水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掉一滴眼泪。
她知道自己实力不够。
也知道自己十分胆小。
从前每一次战斗，看着扑面而来的狰狞怪物，双腿发软、手心冰凉、魔法僵硬，是她改不掉的本能。
她试过拼命练习，可天生的怯懦、薄弱的攻击天赋，怎么练都跟不上旁人的脚步。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一无是处。
“到现在还是这副窝囊样子。”
“胆小、懦弱、没用，一点长进都没有。”
男人嗤笑出声，语气极尽轻蔑。
看着少女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甚至害怕的眼睛闭上的模样，他心底的戏谑更甚，径直伸出手，就要去攥住她的手腕。
“我看你这辈子，也就只能——”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拍响骤然炸开。
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掌横空杀出，狠狠拍开了他的手。
力道猝不及防，震得棕发男人手腕发麻，踉跄半步。
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身干净白衬衫的男人稳稳站立。接着他一步上前，将瑟瑟发抖的少女一只手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女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是她的队长，李宥知光芒照射下的背影。
李宥知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往日温润沉静的气质尽数褪去，眼底尽是刺骨的凌厉。
他垂眸扫了一眼身后。
塞西莉亚整个人缩在他的背影阴影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小脸惨白，眼眶通红，湿漉漉的赤瞳里盛满了委屈与惊惧，像一只被恶犬吓住、无处躲藏的小白猫。
她听见有人护着自己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轻轻、攥住了他身后的衣角一点点。
很轻、很卑微、生怕被发现。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李宥知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对面一行人，冷静沉着，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当着我的面，欺负我的队友，是几个意思？”
棕发队长稳住身形，上下打量衣着朴素、无甲无武器、看起来毫无战力的李宥知，眼底的鄙夷更浓。
“你的队友？你就是她现在的队长？”
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转头戏谑地看向墙根的少女。
“塞西莉亚，你可真没出息。离开了我们队后，就转头跟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混？难怪累赘永远只能跟累赘在一起。”
听到此话后，塞西莉亚埋在他身后的脑袋猛的一颤，更紧地缩了缩，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又酸又涩，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
不是的。不是的。
他比谁都厉害，你们根本就不懂他。
“才不是累赘。”
她开始抬头反驳。可她的声音太弱，一点气势都没有。便只能继续死死攥着前面的人的衣角。
李宥知侧着脑袋看了她一眼。不忍心看到少女忧郁的脸庞，又回过头去。
“跟她道歉。”
李宥知没给对方继续嘲讽的机会，声音冷硬落地。
“？？”
棕发男人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但又不可置信。“我道歉？凭什么要我道歉？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他索性得寸进尺，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躲在人身后的塞西莉亚，言语愈发刻薄肆无忌惮：
“这丫头本来就是废！胆小怕死、战力为零，纯纯一个废物。当初全队谁没被她连累过？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怎么？现在找了个没本事的靠山，就可以随便惯着她的玻璃心了？”
他旁边几名前队友也跟着哄笑起来，言语轻佻，句句踩在塞西莉亚的痛处。
“哈哈，难怪不敢再灰头土脸地回来。原来是在外面找了个同样是废物的队长。”
“两个人凑一对废物，倒是绝配。”
刺耳的笑声密密麻麻砸过来。
塞西莉亚浑身一僵，攥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些压在心底数年的自卑、委屈、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被彻底掀开、当众践踏。她眼眶通红，喉咙发紧发酸，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躲在李宥知身后，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狼狈快要落泪的模样。
李宥知背脊微绷。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少女细微的颤抖，能感受到她那股被肆意否定、被当众羞辱的无助。
他本只想简单讨要一句公道道歉，点到为止。
可这群人，根本就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这已经不是对实力的追随，只是单纯对弱者的霸凌和孤立。
李宥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彻底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群仗着武力横行、就肆意侮辱他人的冒险者，语气彻底褪去克制，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好，可以。”
“你不肯道歉，是吧。”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对面所有人，最后稳稳落回那名棕发队长身上。
“既然讲道理没用，你也不想道歉反悔的话。”
他抬起右手，指尖笔直指向对方，声音哄亮、果断，进而响彻整条街道。
“那我以森西城冒险者，森西城考古施工队队长的身份，正式向你——
发起决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