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並蒂蓮開
第三節 洞庭波兮木葉下
馬車行了三日,到第四日傍晚,終於進了蘇州地界。
沈青梧掀開車簾時,先是聞到了一股水腥氣,不是河塘那種淡淡的綠藻味,是更大、更開闊的水,帶著遠方山巒的松木香和湖底沉積了千百年的泥炭氣息。她眯起眼,天邊盡頭有一線銀白橫亙在那裡,寬得望不到邊,在暮色裡泛著碎金似的波光。
太湖。
她在江南待過三年,刻書鋪子在無錫,離太湖不過半日腳程,但她從未真正走近過這片湖。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攢錢、偽造文書、考科舉,一條命繃得太緊,哪裡有心思看湖。現在想想,十九歲的她錯過了好多東西。
「洞庭山在湖中偏西的位置,圖上標的宅子在東山腳下,臨水。」蕭景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這兩日睡足了,眼下那層青色褪了大半,精神好了許多,連白鸚鵡都跟著活潑起來,時不時從車頂鑽進來叼他的髮帶。
車夫小七勒了勒韁繩,馬車拐上一條更窄的路。路面從夯土變成了碎石子,兩側的楊柳換成了大片的桔林,金黃的果實壓彎了枝條,隔著車簾都能聞見那股清冽酸甜的香。
「東山是產桔子的地方。」沈青梧說,「以前刻書鋪子的東家每年秋天都讓人從這裡運桔子去無錫賣,個頭不大,但甜得很。」
蕭景桓聽了,掀簾朝外喊了聲:「小七,停一下。」
車停在一戶桔農的籬笆院前。蕭景桓跳下車,跟院裡一個正在晾桔皮的老伯說了幾句話,很快便提了一小布袋桔子回來,扔進沈青梧懷裡。
「嘗嘗,看是不是當年那個味兒。」
沈青梧剝了一隻,桔皮薄得幾乎透明,裡面的果肉一瓣瓣分開來,汁水濺到指尖。她咬了一口,酸意先衝上來,隨即化作綿長的甜,和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忽然鼻子一酸,低頭把桔瓣塞進嘴裡,沒讓蕭景桓看見。
車再往前走了小半個時辰,路到了盡頭。
洞庭東山腳下,一座青瓦白牆的宅子靜靜地立在桔林深處。宅子不算大,三進的院落,門前兩棵高大的梧桐樹落了滿地金黃的葉子,階前的青苔從石縫裡漫上來,一看便是許久無人打理。門楣上沒有匾額,只在門框兩側刻了一副對聯,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沈青梧湊近了才能勉強辨認。
「松風煮茗,竹雨談詩。」
蕭景桓站在她身後,也抬頭看著那副對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先帝的字。」
沈青梧點頭。那撇捺間的顫意她太熟悉了,和玫瑰園甬道裡刻在青磚上的詩句如出一轍。
小七把馬車拴在梧桐樹下,從車廂裡搬出幾件簡單的行李。白鸚鵡早已不耐煩了,撲稜稜飛過圍牆,落在院內的屋脊上,尖聲叫了兩句:「到了到了!開門開門!」
蕭景桓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鑰匙。鑰匙不大,形制古樸,齒痕磨得圓潤,像被人握在手心裡反覆摩挲過很多年。他插進鎖孔時手頓了一下,沈青梧站在他身旁,聽見他極輕地吐了口氣,才轉動手腕。
咔噠。銅鎖彈開,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像睡了二十年的人終於被叫醒。
院子裡比他倆想像的整潔。沒有預想中那種荒草沒膝的景象,青石鋪的甬道乾淨得很,兩側的花圃雖然沒種花,但土是翻過的,鬆鬆軟軟,像是有人定期來打理。正對大門的廳堂門窗緊閉,簷下的風鈴生了鏽,風一過便發出沙啞的叮噹聲。
「有人來過。」沈青梧說。
蕭景桓也注意到了。他走上台階,推開廳堂的門,日光湧進去,照亮了屋內簡樸的陳設,一張八仙桌,兩把圈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疏朗,畫的是太湖煙雨。桌面上乾乾淨淨,連灰塵都沒有。
沈青梧跟進來,環顧四周。廳堂不大,但佈置得極有章法,每一件傢俱的位置都經過精心考量,窗外的光線剛好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塊長方形的暖斑。她在刻書鋪子待過,一眼便看出那張八仙桌用的是上好的鐵力木,桌面上的紋理像流動的水波,摸上去卻平滑如鏡。
「這宅子是先帝為孝仁皇后建的。」蕭景桓走到那幅山水畫前,抬手摸了摸畫軸的邊緣,「據說孝仁皇后年輕時隨父親在蘇州住過三年,最愛太湖的煙雨。先帝登基後便讓人悄悄置了這處產業,每年秋天帶她來住一兩個月。」
他說著,手指沿著畫軸的竹骨慢慢下滑,在接近軸心的地方停住了。沈青梧走過去,看見那裡的竹骨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和甬道裡、對聯上如出一轍的筆跡:「乙酉年霜降,與卿共賞此湖,不羨神仙。」
乙酉年。沈青梧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下,那是孝仁皇后去世前兩年。先帝寫這行字的時候,大概還不知道兩年後會發生什麼。那時候的月光、湖水、畫上的煙雨,都還是尋常的幸福,還不曾被一個「改過的脈案」染上血色。
蕭景桓把畫軸摘了下來。畫軸取下後,牆上露出一個暗格,裡面放著一隻不大的紫檀木匣,匣面上嵌著一朵玉雕的玫瑰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沈青梧認得那朵玫瑰的樣式和玫瑰園門上的金絲玫瑰一模一樣,只是材質從金絲換成了白玉。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觸到一片微涼的滑膩,玉質細膩得幾乎不像石頭,倒像凝結的月光。
「你來開。」蕭景桓退開半步,把位置讓給她。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她把掌心貼在玉玫瑰上,那朵花的花心處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形狀……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從頸間解下那枚鴛鴦墜子,將墜子的尖端對準凹陷,輕輕按了下去。
玉玫瑰從花心處裂開,花瓣一片片向外翻轉,像一朵真正的花在綻放。紫檀木匣的蓋子彈開,裡面鋪著一層暗紅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枚鴛鴦玉佩。
和畫上鈐印的那枚一模一樣,青白色的和田玉,兩隻鴛鴦首尾相銜,喙尖處各有一點硃砂紅,像是被誰用指尖蘸了胭脂點上去的。玉佩下方壓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收信人,只有一個字「桓」。
蕭景桓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他伸出手,卻沒有立刻拿起那封信,指尖在信封上方懸了兩息,像是在積攢勇氣。沈青梧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站在一旁,把鴛鴦墜子重新掛回頸間,讓兩枚玉的觸感隔著衣料一左一右地貼著鎖骨。
她忽然想,父親當年是不是也走過這條路?是不是也走進這間廳堂,打開過這個暗格,看見過這封信?信裡的內容,是否就是他被滅口的緣由?
蕭景桓終於把信拿了起來。信封沒有封緘,開口處只是輕輕折了一下,裡面露出一角泛黃的紙。他抽出信紙展開,日光從廳堂門口湧進來,照在那兩頁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沈青梧湊近了些。她看見先帝的字跡比玫瑰園甬道裡更穩一些,大概是寫這封信的時候手顫還沒那麼厲害。開頭第一行只有六個字「景桓吾兒親啟。」
蕭景桓的呼吸頓了一下。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速度不快,有時停在某一處反覆看兩遍,有時目光飛快地掃過一整段。沈青梧站在他身側,沒有湊過去看信上的具體內容,只是安靜地等著。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蕭景桓把信紙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裡。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沈青梧注意到他握信紙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和先帝寫字時同樣的位置,無名指。
「寫了什麼?」她問。
蕭景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白鸚鵡不知何時從屋頂飛下來,落在他肩頭,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耳垂,破天荒地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他說,」蕭景桓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了些,「孝仁皇后是他親手殺的。」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故意的。」蕭景桓續道,語速慢了下來,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自己對信件的理解,「永昌五年秋天,孝仁皇后懷了第二胎。但她身子本就弱,太醫說這一胎保不住,強行生產母子都有危險。孝仁皇后不肯落胎,說那是她和先帝盼了多年的孩子。先帝勸不動她,就在她的安胎藥裡加了一味藥不會傷及母體,但會讓胎兒自然滑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暗格裡那枚鴛鴦玉佩上。
「藥是太醫院院判開的,但送藥的宮人誤了劑量,多加了一錢。孝仁皇后服藥後出血不止,當夜便沒了。先帝趕到鸞鳳殿時,她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看著他,手裡攥著一枚玉佩,就是這枚。」
沈青梧的喉嚨發緊。她想起父親當年查的那樁案子,太醫院的脈案被人改過。改脈案的人,是先帝自己。
「先帝怕事情傳出去,動搖朝綱,便讓太醫院重新寫了一份脈案,把死因改成了『急症暴卒』。」蕭景桓的聲音越來越低,「但那時候你父親沈伯庸已經在查了,他負責核查宮中非正常死亡案,誡律司送過去的報告裡寫著『宮人誤藥致死』六個字,和你父親手裡那份被改過的脈案對不上。」
沈青梧閉上眼。她終於明白了。父親查到的不是什麼謀逆大案,是一個帝王的愧疚和恐懼。先帝為了保住皇后的名聲、保住自己的尊嚴,選擇了隱瞞真相。而父親作為大理寺少卿,職責所在,不肯讓這個案子草草結掉,於是他成了那根卡在喉嚨裡的刺。
「先帝沒有下令殺你父親。」蕭景桓把信遞給她,「是當時的楚王也就是先帝的長子藉著這個由頭,誣你父親勾結藩王。先帝當時已經被愧疚壓垮了,沒有精力去查證,便順水推舟把人關進了大理寺獄。等他三個月後回過神來,你父親已經……沒了。」
沈青梧接過信紙,目光落在先帝的字跡上。那字跡越往後越顫,到最後一行幾乎拿不穩筆,墨點處處暈開。
「朕一生負三人。負皇后以藥石,負沈卿以冤獄,負吾兒以謊言二十年。此三負,萬死莫贖。景桓,你見此信時,朕已不在。太湖宅中暗格尚有一物,沈伯庸入獄前託人送入宮中的證詞,朕未敢看,封於此匣底。你若有膽,便取出觀之;若無膽,便燒了罷。朕不求原諒,只求你知道。」
沈青梧的視線停在「沈伯庸入獄前託人送入宮中的證詞」那行字上,半晌沒有移開。
父親入獄前,竟然把證詞送進了宮裡。送給了誰?怎麼送進去的?那時候他已經被關進大理寺獄,身邊不可能有親信能替他送東西。除非,除非先帝在獄中安插了人,從父親那裡取走了證詞,帶回了宮中。
她伸手探入紫檀木匣,絨布下面是空的。她用手指摸索著匣底的每一寸,終於在邊角摸到一處極細的縫隙。那縫隙幾乎看不見,但指尖觸感告訴她,這裡藏著一層夾板。
「有夾層。」她說。
蕭景桓湊過來,兩人一起研究那隻木匣。匣底的木板似乎不是一整塊,沈青梧試著用指甲沿縫隙撬了一下,紋絲不動。蕭景桓從袖中摸出一柄極薄的小刀,刀鋒沿縫隙滑進去,輕輕一挑,夾板彈開了。
底下果然還有一層。暗紅絨布換成了明黃的緞面,緞面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卷紙,紙張比尋常信箋更厚,邊緣蓋著大理寺的官印,那是證詞的封章。
沈青梧的手開始抖。她認得那個官印,父親當年的公文上每一份都有這個印,朱砂的顏色偏深,因為父親習慣在硃砂裡摻一滴清油,讓印色更亮更持久。這卷紙上的印雖然褪了色,但那一點清油的痕跡還在紙背隱約泛著光。
她伸手去拿那卷紙,蕭景桓卻比她更快地先一步取了出來,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遞給她。
「你看。」他說,「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沈青梧接過紙卷,沒有立刻打開。她握著那卷紙,紙張的厚度和重量透過掌心傳上來,硌著她掌心的紋路。隔了十二年,隔了生死,隔了無數個她獨自看星象的夜晚,父親的證詞終於回到了她手裡。
廳堂裡安靜極了。窗外傳來太湖的濤聲,一陣一陣的,像大地在呼吸。白鸚鵝在蕭景桓肩頭換了隻腳站,用鳥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衣領,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新的話,聲音很輕:
「別哭。」
沈青梧這才發現自己眼眶熱了。她仰起頭,把目光投向廳堂外的天空。暮色正從太湖的方向漫過來,將桔林的綠染成濃稠的墨藍,最後一線日光貼著遠山的輪廓燃盡,天地間只剩下一層淡紫色的、薄薄的光。
蕭景桓沒有說話,只是從桌上那袋桔子裡剝了一隻,遞到她手邊。桔皮的清香衝進鼻腔,酸澀中帶著一絲甜。她接過去,沒有吃,只是攥在手心裡,那點溫熱從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
「我出去走走。」她說,聲音還有些啞。
蕭景桓點了點頭。他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廳堂門口,看著她穿過院子、推開側門、消失在桔林深處。
沈青梧沿著一條碎石小徑往湖邊走去。桔林在暮色裡沉默地站立著,枝頭金黃的果實像一盞盞小燈籠,風一過便輕輕晃動。她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路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太湖就在腳下。
暮色裡的湖面遼闊得像一片海,水色從近處的淺碧過渡到遠處的深黛,與天際線融成一體。風從湖面上來,帶著水的涼意和蘆葦的蕭瑟聲,吹得她髮帶飄起來、衣袂翻飛。岸邊有一塊扁平的大石頭,表面被風吹得光滑,她坐上去,把那卷證詞攤開在膝頭。
紙張因年代久遠而泛黃發脆,邊緣有些蟲蛀的小洞,但字跡還能看清。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每一筆都端正工整,像刻書一樣一絲不苟。父親寫公文時從不用草書,他說公文關乎人命,一個字都不能讓人認錯。
證詞的內容和她從先帝信中拼湊出來的相差不遠,但多了很多細節,孝仁皇后服藥的時間、送藥宮人的名字、太醫院院判的供詞、以及父親在調查過程中發現的另一些東西。
沈青梧讀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父親在證詞末尾寫了一段話,不是給先帝的,是給她的「青梧,若你有朝一日看到這卷證詞,說明你已經長大了,也說明你走完了為父當年沒走完的路。這樁案子真相如此,為父不後悔查它,只後悔沒能陪你長大。鸞鳳殿中尚有一物,是先帝當年命人送還給我的一枚皇后遺落的並蒂蓮簪。我將它藏在了殿內東牆第三塊磚後。你若想去取,小心行事。但為父更希望你忘了這些,好好活著,看花,看月,看書,看湖。你母親的遺願,從來只有這一句。」
沈青梧把證詞折好,貼著懷裡那枚羅盤放妥。湖風吹過來,她臉上涼涼的,伸手一摸,才知道流了眼淚。
她在石頭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下來,星光一顆顆地浮現在湖面上方。身後的桔林裡傳來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不輕不重。她沒有回頭,聽那個腳步聲走近,在她身邊停下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後,蕭景桓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了。
兩人並肩坐著,面對著夜色中的太湖。沒有燈,星光和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湖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銀。
「證詞你看了?」蕭景桓問。
「嗯。」
「接下來怎麼打算?」
沈青梧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湖面上碎銀似的月光,忽然問:「鸞鳳殿的鑰匙,在皇帝手裡對不對?」
蕭景桓側頭看她。星光落在他眼底,那團火在夜色裡跳了跳,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他說:「對。但你可以不用進鸞鳳殿。」
沈青梧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父親的證詞已經能夠證明他是冤死的,當年楚王誣告他的事,先帝在信裡也寫了。」蕭景桓的聲音很平穩,「你把這兩樣東西遞進宮裡,皇帝會還你父親一個清白。鸞鳳殿裡那枚簪子,不過是物證中的物證,你拿到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不值得為它冒險。」
沈青梧看著他:「那你呢?」
蕭景桓愣了一下。
「先帝在信裡說,他負了你二十年。」沈青梧說,「你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蕭景桓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湖面,風把他的竹簪吹歪了,幾縷碎髮落在額前,他也沒去拂。白鸚鵡不知何時從宅子裡飛了出來,落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安靜地縮成一團。
「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他最喜歡的兒子。」蕭景桓終於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大哥長子,二哥勇武,三哥文采斐然。我不上不下,母妃走得早,沒人替我爭什麼。先帝晚年突然對我好了起來,常常召我進宮說話,但也只是說話,從不教我什麼實質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勾,不是笑,是一種極淡的、說不清的情緒。
「他臨終前給我那卷舞步圖的時候,我以為那是傳位的暗示。我花了二十年,把每一卦都背熟了,每一句詩都琢磨透了,想著他一定是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了玫瑰園裡。結果打開門,只有一幅畫和一句話『江山千年,不如與你共讀一卷。』」
他轉頭看向沈青梧,目光落在她頸間那枚鴛鴦墜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我後來想,他那句話也許不只是對孝仁皇后說的。他是對我說,也是對你說,別把一輩子都搭進宮牆裡,外面有更大的天地。」
沈青梧靜靜地聽著。風從湖面上來,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忽然想起父親證詞最後那句話「好好活著,看花,看月,看書,看湖。」
原來先帝和父親,雖然隔著一層生死和冤仇,卻說了同一樣的話。
「我不進鸞鳳殿了。」她說。
蕭景桓微微睜大了眼。
「父親的證詞和先帝的信,足夠翻案了。」沈青梧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剝了皮卻還沒吃的桔子,桔肉在星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他最後說希望我好好活著,我不想讓他失望。」
蕭景桓沉默了一息,然後從她手裡把那隻桔子拿過去,掰下一瓣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涼了,明早再給你買新鮮的。」
沈青梧忍不住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還濕著,睫毛上掛著沒乾的淚珠,在星光裡亮晶晶的。蕭景桓看著她,忽然伸手,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她眼角,動作快得像風拂過,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把剩下那半桔子塞進白鸚鵡嘴裡。
鸚鵡被酸得撲稜稜飛起來,繞著兩人頭頂尖聲叫:「酸!酸!酸!」
笑聲散在湖風裡,飄出去很遠。
他們在石頭上又坐了一會兒。蕭景桓從懷裡摸出那枚鴛鴦玉佩,暗格裡的那枚,比沈青梧頸間的墜子大一些,雕工也更精細。他把玉佩舉到星光下,兩隻鴛鴦首尾相銜的影子投在掌心,像一個永遠閉合的圓。
「先帝說這枚玉佩是他和孝仁皇后大婚時,他用一塊整玉親自雕的。」蕭景桓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溫和,「雕了三個月,雕壞了十幾塊料,才得了這一件。孝仁皇后走的時候攥著它,先帝從她手裡取出來,從此再沒離過身。」
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沈青梧湊近去看,星光太淡,看不清全文,只能辨出最後幾個字:「……同穴。」
「他死前命人把這枚玉佩放進太湖的暗格裡。」蕭景桓說,「我現在知道了,他不是把它當作遺物藏起來。他是把它還給她了,他早就想好了,這枚玉佩該和她的東西放在一起。」
沈青梧低頭摸了摸頸間的鴛鴦墜子,那小小的玉鴛鴦溫溫的,貼著鎖骨。她忽然想,先帝用一生的愧疚和隱瞞換來了一個祕密,又把這個祕密變成了兩把鑰匙,日環和月環,舞步圖和羅盤,玉牌和墜子。他把鑰匙分給兩個人,讓他們走進玫瑰園,讓他們打開石門,讓他們看見那幅畫。
他不是要他們繼承他的江山,也不是要他們替他翻案。他只是想讓某兩個人在某個夜晚,站在那幅畫前,共同看到那句話。
「江山千年,不如與你共讀一卷。」
他把自己沒能說出口的話,變成了機關,變成了卦象,變成了詩句,變成了二十年後兩個人的相遇。
沈青梧忽然把頭靠在了蕭景桓肩膀上。很輕,很自然,像一隻疲倦的鳥找到了棲息的枝頭。蕭景桓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鬆弛下來,把肩頭微微側了側,讓她靠得更穩些。
白鸚鵡不知什麼時候又飛了回來,落在蕭景桓的膝頭,縮成一個絨球。湖風從遠處來,帶著蘆葦的蕭蕭聲和水鳥模糊的啼叫。星光在湖面上蕩漾著,碎成無數片銀色的鱗。
「明天寫摺子。」沈青梧閉著眼說,「把證詞和信一起送進宮裡。」
「嗯。」
「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但她聽見蕭景桓在星光裡低低地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頂。
「然後留在這裡。」他說,「你不是說江南書肆的刻工好麼?我們在這裡開一間。」
沈青梧睜開眼,側頭看他。星光和他的笑容融在一起,那雙桃花眼裡的火終於不再幽微地燒了,變成了暖融融的、坦蕩的光,像一盞點在窗前的燈。
「你編書,我刻字,小七跑腿,這隻鳥負責搗亂。」蕭景桓扳著手指數,「每年秋天去摘桔子,冬天在廳堂裡生爐子烤紅薯。你要是覺得無聊,我陪你翻那卷舞步圖,萃卦的變爻我還沒想明白呢。」
沈青梧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笑:「你把王爺的俸祿拿來開書肆,御史知道了得參你浪費國帑。」
「讓他們參。我早不是王爺了。」
蕭景桓抬起手,極輕地攏了一下她的肩膀。風從湖上吹來,她的髮絲拂過他的下巴,帶著桔子的清香。
太湖在星光裡無聲地湧動著,千年如一日。遠處的洞庭山黑沉沉的,像一頭臥著的大獸,安靜地守護著這片水面和岸上的人家。而這間小小的宅子裡,燈還沒點,兩個人坐在門前的石頭上,靠在一起看湖。
沒有卦象要踏,沒有機關要解,沒有證詞要查。只有風、星光、太湖、和一隻嫌桔子酸的鸚鵡。
沈青梧閉上眼,忽然覺得胸口那枚羅盤涼了下來。並蒂蓮的米珠不再發熱了,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心跳。她想,也許它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把它從那口落灰的樟木箱底帶到了這裡,帶到了她應該在的地方。
明天要寫摺子。後天要把證詞送出去。大後天,大後天的事情,留給大後天再說。
今夜她只想在這星光裡多坐一會兒,多聽一會兒湖水的聲音,多感覺一會兒肩膀上那個人的體溫。這是她十二年來第一個不用偽裝、不用算計、不用提心吊膽的夜晚。父親說好好活著,看花看月看書看湖,她今夜全看了,還多看了些別的。
她嘴角彎了彎,在那個溫熱的肩窩裡,慢慢地、安安穩穩地,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