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鴛鴦不獨宿
第一節 冬雪初霽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安靜。
初雪是在臘月初七夜裡悄悄落下的。沈青梧那晚伏在書肆的案前校對孝仁皇后的詩稿,不知不覺趴著睡著了。醒來時天色已亮,窗外的桔林披了一層薄薄的素白,枝椏間積著茸茸的雪,像被誰用細筆沾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太湖的水面灰濛濛的,天空也是灰濛濛的,天地之間只剩這一層乾淨的白,把一切都襯得柔軟而安靜。
她肩上搭著蕭景桓的披風,邊角有些濕了,像是沾了屋外新雪的涼氣。廳堂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沈青梧披著披風走過去,看見蕭景桓正蹲在灶前生火,小七蹲在他旁邊幫忙遞柴火,白鸚鵡蹲在灶台上,歪著腦袋看兩人忙活。灶膛裡的火已經燒旺了,橘紅色的光映在三個,不,四個身影上,將整間廳堂熏得暖融融的。
「醒了?」蕭景桓回頭看她,手裡還攥著一根撥火的鐵釺,鼻尖上蹭了一小道灰,「外面下雪了,你昨晚睡在書肆裡,我怕你凍著。」
沈青梧把披風裹緊了些,走到灶台邊蹲下伸出手烤火。火光將她的指尖映成半透明的珊瑚色,凍了一夜的僵冷漸漸化開了。她側頭看了看蕭景桓,那人額角沁著薄汗,撥火的動作麻利而專注,嘴角帶著一點不自知的弧度,像一個正在做一件極平常卻極滿足的事的人。
早飯是在灶台邊吃的。蕭景桓煮了一鍋熱騰騰的白粥,小七從鎮上帶回來的鹹鴨蛋切開來流著紅油,配上一碟醬菜和幾塊烤得焦脆的年糕。四個人加上白鸚鵡正圍著灶台的暖氣坐著,各自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粥。窗外的雪還在落,無聲無息的,將院裡的青石階一層一層地蓋過去。
「這雪下到明早大約能積半尺。」沈青梧掰了一小塊年糕餵給白鸚鵡,鳥啄了兩下嫌硬,又吐在了灶台上。蕭景桓伸手把鳥喙邊的碎屑彈掉,順手把灶台擦乾淨了。
「那你今天還去書肆麼?」他問。
沈青梧想了想:「去。窗邊那卷詩稿還有幾頁沒校完,今日校完,明天可以開始裝訂了。」
蕭景桓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把碗筷收進水盆裡,挽起袖子洗了,動作利落而自然。沈青梧看著他凍得發紅的手指浸在冷水裡,伸手把他往後拽了拽:「你用熱水洗。」
「沒燒那麼多。」
「那你等一下,我再燒一壺。」
蕭景桓轉過頭來看她,手指還滴著水,在灶火的暖光裡亮晶晶的。他看著她奪過水盆放在灶台上,又看著她提起水壺灌滿了冷水架到火上,動作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從容。他沒有爭,只是把濕手在衣擺上擦了擦,退到一旁看火苗舔著壺底。
白鸚鵡從灶台上跳到他肩上,湊到他耳邊小聲咕噥了一句。蕭景桓聽完,耳尖微微紅了一下,抬手把鳥趕走了。
沈青梧沒聽見那句話,但她看見了他紅了的耳朵尖,嘴角便忍不住彎了彎。
雪下了一整日。午後沈青梧坐在書肆的窗邊校稿,蕭景桓在隔壁廳堂裡整理先帝留下的棋譜和雜記,白鸚鵡兩頭跑,時不時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她桌上,伸長脖子看她寫的字,然後又鑽出去撲到蕭景桓的棋盤上搗亂。小七在院子裡掃雪,掃出一條從宅門通向書肆的小徑,又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顆桔子當眼睛,一根枯枝當鼻子。
黃昏的時候,雪停了。沈青梧校完最後一頁詩稿,把毛筆洗淨掛好,推開書肆的門走到院子裡。暮色裡的雪地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光,天上的雲散開了幾道縫,透出後面鉛灰色的天和一小片橘紅的晚霞。她呼出一口白汽,在雪地上踩了幾個腳印,聽見雪在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蕭景桓也從廳堂裡出來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沈青梧,兩人並肩站在院子裡看雪。桔林的枝條被雪壓彎了,垂下來像一根根銀色的絲線。太湖在遠處與天色融成一片,分不清水與雲的界線,只有幾點歸鳥的影子在暮光裡掠過,帶起一串細細的啼鳴。
「你小時候見過雪麼?」蕭景桓忽然問。
沈青梧捧著熱茶暖手,想了想:「見過。我小時候在京城長大,每年冬天都有雪。父親下值回來的時候,衣袍上總會落滿一層白,他在門口拍雪的動作~」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我到現在還記得。」
蕭景桓沒有接話,只是把茶杯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握住了她空著的那隻手。他的手指有些涼,大概是方才在院子裡站久了,但沈青梧不覺得冷。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兩人就這樣站在暮色裡的雪地上,手指交握著,安靜地看著桔林和湖面一點一點暗下去。
白鸚鵡從屋頂飛下來,落在雪人歪斜的鼻子上,那根枯枝被它壓得晃了晃,鳥穩了穩重心,得意地叫了一聲。蕭景桓和沈青梧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雪地裡散開,輕輕的,像幾片落下的雪。
晚飯後,沈青梧把書肆裡的舊檔和詩稿全部搬進了廳堂。她說今夜太冷了,書肆的窗縫有些漏風,怕紙張受潮。蕭景桓便幫她把東西一一歸置到廳堂靠牆的書架上,又往爐子裡多添了幾塊炭。兩人圍著爐火坐著,面前攤著孝仁皇后那卷手抄《楚辭》的最後幾頁。
「這一句~」沈青梧指著某一頁,孝仁皇后在「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旁邊用硃筆寫了一行批註,字跡輕盈而帶著笑意:「景桓他爹,你把我比作湘夫人,我可要把你比作湘君了。」先帝在下面用更淡的墨回了一句:「湘君可不敢當,做個替你撐船的漁翁便好。」
沈青梧讀完笑出了聲。蕭景桓湊過來看,看完也笑了。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書頁上,搖搖晃晃的,像兩個也在讀這頁書的人。
「孝仁皇后很會寫批註。」沈青梧輕聲說,「她每一句都在和先帝說話。讀完這卷書,就像聽完了他們半輩子的閒聊。」
蕭景桓伸手翻了翻下一頁,孝仁皇后抄到《湘夫人》最末一段時,旁邊的硃批比別處都短,只有兩個字:「風大。」先帝的回覆卻長了些:「風大,你我共披一裘。你寫你的,我替你擋風便是。」
沈青梧把那一頁輕輕撫平,合上了書卷。爐火在他們面前噼啪地響著,將橙紅的光映在兩人的臉上。她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蕭景桓,那人正低頭把孝仁皇后的批註一行一行謄抄到新的紙頁上,筆尖在燈光裡移動,沙沙地響。
「蕭景桓。」
「嗯?」
「書肆開張的時候,咱們在門口掛一串風鈴好不好?」
蕭景桓抬起頭來,燈光將他的眉目染得溫和而柔軟。他想了想,點頭:「好。掛銅的還是竹的?」
「竹的。」沈青梧說,「風一過聲音輕輕的,不會吵到看書的人。」
蕭景桓在紙頁的邊角記了一筆:竹風鈴一串。沈青梧看著他寫字,那兩個字落在紙上,墨跡未乾,在燈火裡泛著潤澤的光。
夜深了,爐火漸漸小了下去。蕭景桓起身去添炭,沈青梧把謄好的詩稿收進木匣裡,又將先帝的硃批和孝仁皇后的原稿對照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合上匣蓋。白鸚鵡早已在窗台上縮成一個絨球睡著了,偶爾動動爪子,不知在夢裡追什麼。
沈青梧走回自己房間時,路過廳堂門口,看見蕭景桓正蹲在灶台前把最後一塊炭夾進爐膛裡。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將他鼻樑和顴骨的線條鍍成一層暖紅。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
「早點睡。」他說。
「你也是。」
沈青梧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來生火。」
蕭景桓蹲在灶台前,爐火在他身後跳動著。他看了她幾息,點了點頭,眼裡那灘溫光在火影裡蕩了蕩,像太湖被月光揉碎的水面。
「好。」他說。
沈青梧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映進來,將屋內的輪廓染成一片淡藍。她摸到床沿坐下,指尖上還殘留著方才捧熱茶時杯壁的溫度,那點暖意正一點一點散去,但心裡某處卻始終熱著,像爐膛裡餘燼未盡的炭火。
她躺下去,閉上眼。太湖的濤聲隔著雪地和桔林傳來,比往常更沉更遠了一些,像是雪把聲音都吸收了,只剩最底層的那一脈震動,穿過大地傳到她枕邊。她在濤聲和雪光裡慢慢地呼吸著,想起明日要裝訂的詩稿、要寫的序言、要在書肆門口掛起來的那串竹風鈴。
還有明日早上,灶台前那個蹲著生火的人。
她彎了彎嘴角,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將棉被裹緊了些。窗外的雪在月光裡泛著靜靜的銀光,太湖在不遠處呼吸著,一呼一吸,千年如一日。
而她的明天,就在這片山水之間,安安靜靜地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