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不是魔物腥风,而是一种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冷。
整片天地笼罩在惨白无温的天光之下。
一望无际的大理石长阶笔直向上,路面光洁如镜,倒映人影,还会悄悄扭曲轮廓,把每个人衬得挺拔矜贵,心底的自负被不断放大。
层层浮空高台悬浮半空,层级界限冰冷森严。高处的人垂眼俯视,低处的人拼命攀爬、硬撑体面。
这里没有血腥厮杀,却是另一种磨人的囚笼:无休止的攀比、虚假的高贵、无休止的俯视与贬低。
空气凝滞压抑,一股无形力量钻入脑海,怂恿人滋生优越感,鄙夷一切平庸。
沈归航站在石阶底部,胸腔依旧残留着不久前被魔物利爪贯穿躯体的剧痛。
这是第三次回溯。
短短几天之内,三次直面死亡,一次次在剧痛中惊醒,反复被困在现实与诡异异域之间。长久紧绷带来的倦怠真实存在,但还谈不上历经无数轮回的沉郁沧桑。
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被迫卷入离奇灾祸,尚未适应这份残酷的规则。
心底牢牢谨记一道无声枷锁:绝对不能向任何人说出死亡回溯。只要秘密从自己口中道出,死亡会瞬间降临。
这份禁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逼迫他必须小心翼翼掩藏最大的底牌。
他原本以为七大原罪领域处处是暴走怪物、绝境厮杀。踏入此地,压抑扑面而来,可视线扫过高台,又让他心底冒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微妙吐槽。
一众虚影衣袍华丽,站姿刻板,四十五度仰头望天,努力维持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偶尔脚下高台微微晃动,所有人身体猛地一僵,悄悄稳住重心,再若无其事恢复矜傲姿态。
沈归航暗自叹气。
沉重压抑的氛围,硬生生被这群笨拙硬装的虚影撕开一丝滑稽的缝隙。
不远处岔路口,细碎刻薄的嘲讽打断思绪。
“不上高台,不入层级,你站在这里便是失礼。”
“双目蒙纱,残缺平庸,也敢踏入傲慢之域?”
“不争不抢,不懂矜贵,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数道衣袂流光的虚影围堵在路边,言语刺骨。
他们不动手,只用居高临下的评价一点点碾轧他人尊严,这便是傲慢领域独有的折磨。
人群中央,蓝发少女静静伫立。
云知遥长发垂肩,双眼缠着白纱,身形单薄。整片领域人人争高攀比,唯有她安于低处,不争不辩。
她能看见众生命运丝线,目光循着丝线落在来人身上——沈归航的命运线上清晰横亘着三道突兀断裂又重新接续的印记,诡异异常。
她心中泛起疑惑,却没有半分亲近。
见得多了,命运离奇之人未必心怀善意,她早已习惯戒备旁人,只是安静旁观,静待事态发展。
脚步声平稳落下,沈归航走到云知遥身前,挡下所有俯视的目光。
“够了。”
声音不高,清晰穿透层层冷嘲。
一众虚影转头,轻蔑的视线齐齐压来:“低位之人,也敢插话?浅薄。”
若是普通人,在领域威压下早已心慌退缩。沈归航虽只经历三次死亡,却已经清楚——真正致命的是利爪与绝望,眼前这群只会言语打压的虚影,只是虚有其表。
“你们自认高贵,”沈归航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攀比,“日复一日困在高台之上,只会评判旁人高低,不会觉得枯燥吗?”
虚影集体一滞。
从未有人向他们抛出这样的疑问。
“庸俗之见,你不懂高贵的道理。”一道虚影强作镇定反驳。
话音未落,它脚下高台轻轻震颤,姿态瞬间晃了一下,慌忙稳住身形,强行板回冷漠神情。
沈归航:“……”
压抑氛围再度被这一幕冲淡少许。
他没有效仿对方抬高姿态,只是静静立在少女身前。
“高贵从来不是靠着踩踏平庸得来。”
“你们固守层级、困在虚名之中,看不起普通人,却连走出这片牢笼的勇气都没有。”
这句话没有挑衅,只是点破假象。
一众虚影赖以支撑的矜傲出现裂痕。他们可以接纳弱者卑微,却无法忍受有人看穿他们高傲外壳下的禁锢。
领域气流微微动荡,围堵的虚影心绪紊乱,再也无法维持气势,只能冷着脸,悻悻四散离开。
死寂重新笼罩长街。
危机散去,沈归航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少女,温和开口:“你没事吧?”
云知遥微微后撤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白纱朝向他的方向,语气平淡疏离,不带感激,也没有热情:“多谢出手。不必费心搭话,不必怜悯我。”
她看见了沈归航命运线上诡异的三次死亡断点,心中充满好奇,却依旧保持警惕。
仅凭一次出手不足以信任,世间很多人一时善举背后藏着别的图谋,她不会贸然靠近。
沈归航察觉到对方的防备,没有上前靠近,也没有急于解释自身古怪的经历,更不敢提起回溯能力。一旦脱口而出,惩罚即刻降临。
他只是轻轻颔首,尊重对方的距离感。
“我没有怜悯的意思,只是看不惯一群人围着旁人冷言刁难。”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层层高台,低声补充,“这片地方处处讲究高低,待久了让人喘不过气。如果你打算继续往前走,这片领域到处都是这类麻烦,结伴同行或许能少遇上一些无端的骚扰。当然,选择权在你。”
没有强行邀约,没有道德捆绑,只是客观陈述,把去留完全交给对方。
云知遥沉默片刻,丝线在视野里缓缓流动。
她看见眼前少年命运满是破碎,可行事有度,懂得分寸,不逼她、不俯视她,不会借着出手相助索要回报。
温和藏在沉稳之下,没有刻意的示好,只有发自本心的坦荡。
戒备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卸下全部心防。
“我可以与你同路一段路。但我不会完全信任你,直到我看清你真正的心性。”
沈归航轻轻一笑,疲惫的眉眼舒展些许:“理应如此。换作是我,也不会随便相信一个陌生人。”
惨白天光铺在大理石长阶上。
仅仅经历三次回溯、满心茫然、身负不能言说的禁忌秘密的大学生;
能窥见命运、长期孤身、戒备心极强的盲眼少女。
两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向前走去。
信任尚未成型,前路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