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薄晨天光穿透窗棂,扫尽屋内夜色,洒下一片干净柔和的亮色。
落尘城褪去昨夜的静谧,清晨的街巷早早苏醒,远处传来摊贩开市的清脆声响、行人往来的轻浅脚步,烟火气缓缓漫进幽静小巷。
染鸢是在暖意里醒的。
她枕在云辞肩头,睡得安稳踏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金色眼眸,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汽。
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她第一时间检查自己布下的微光警戒网。
白光依旧细密稳妥地笼罩小院四周,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恶意戾气闯入的痕迹。
“天亮啦……”
她小声咕哝一句,伸了个软软的懒腰,发丝凌乱散落,模样慵懒又乖巧。
“醒了?”云辞的声音清浅温和。
她早已醒来,静坐调息完毕,周身灵力、体力、精气神尽数恢复巅峰。一夜休整,除却心底暗藏的算计与戒备,全然不见疲惫。
染鸢点点头,仰头看向她:“昨晚坏人有没有偷偷过来?”
“没有。”云辞如实应答,语气淡淡,“被你守得很好。”
昨夜黑衣人悄然退去的动静,她尽数察觉,却没有点破。
就是要让暗处之人看见——她们作息安稳、日夜休憩、戒备渐松。
就是要让玄影阁,彻底放下顾虑,安心入局。
染鸢被夸得眉眼弯弯,尾巴悄悄在身后晃了晃,心底满满成就感。
两人简单洗漱收拾。
小院水缸清水澄澈,洗去一夜倦怠。阳光落在天井青石地上,暖而不燥,岁月静谧得仿佛城外从无暗流、世间从无恶意。
“阿辞,我们今天做什么呀?”染鸢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像条粘人的小尾巴。
“采买物资。”云辞一边收拾简单行囊,一边从容开口,“契约委托人传了消息,三日之内,需在落尘城外十里的青风渡交接尾款。”
这句话,半真半假。
昨夜调息之时,她的确收到了委托人隔空传讯。
五万金币的尾款交接地点,确实定在青风渡。
青风渡,荒郊渡口,无人驻守,远离城邦阵法庇护,偏僻空旷,四面无援——是最容易设伏、最适合截杀夺人的死地。
也是玄影阁最期盼的战场。
对方刻意选在城外无人之地,用意昭然若揭。
要么,是委托人本身暗藏猫腻,与暗处势力有所牵扯;
要么,是对方明知前路凶险,依旧将她们推入风波之中,只重任务结果,不问她们死活。
无论是哪一种,这场交接,注定杀机四伏。
而这,也正是云辞想要的。
与其被困在城内日夜防贼、被动蛰伏、无尽拉扯,不如主动奔赴棋局,引所有暗线浮出水面,一次性扫清所有隐患。
染鸢听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只乖乖点头:“那我们买好多好吃的!路上吃!”
“好。”云辞纵容一笑。
今日白日,她不设防、不紧绷、不露锋芒。
她要演一场全然放松、满心只待尾款交接、对暗处危机一无所知的戏。
演给巷外蛰伏的眼线看,演给藏在落尘城的暗流看,演给所有觊觎烛龙本源的人看。
两人锁好院门,并肩走出小巷。
白日的落尘城更加热闹鲜活。
长街商铺全开,粮油、干粮、药铺、杂货、鲜果点心,琳琅满目,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步履从容,修士、商贩、流民各司其事,一派太平盛景。
云辞带着染鸢穿梭街巷,从容采买远行物资。
耐磨干粮、净水竹筒、应急伤药、简易御寒外袍,她挑得细致寻常,和所有出城赶路的普通旅人别无二致。
没有暗藏兵刃,没有囤积杀伐物资,没有半点戒备紧张。
从头到尾,一副只想安稳收尾契约、拿了金币便寻地方安居的寻常模样。
染鸢跟在她身侧,时不时被街边小零食、小摆件吸引目光,时不时拉着云辞驻足,软声撒娇要买糖糕、干果。
活泼、天真、毫无城府。
落在暗处探子眼中,便是十足的、不经世事的幼龙心性。
巷口茶摊的角落,一名普通布衣茶客端坐喝茶,眉眼平淡无奇,混在人群毫不起眼。
他看似垂眸品茶,余光却死死锁定两人身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笃定。
果然松懈了。
幼龙贪玩天真,毫无危机意识;废土猎手休整多日,身处安稳城邦,早已褪去紧绷戒备,满心只待契约收尾、领取金币。
青风渡交接,便是最佳夺龙之时。
探子指尖微不可查一动,一枚传讯碎玉悄然握在掌心,灵力暗渡,将城内所见悉数传回玄影阁。
「目标状态松懈,心性单纯无防,猎手心态安稳无戒,三日之后,青风渡,可收网。」
暗处棋局,彻底落子。
而全程佯装不知的云辞,眼角余光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底冷意微闪,面上依旧温润平和。
很好。
越是笃定她松懈,越是容易入局。
采买过半,染鸢抱着满满一包干果零食,吃得小嘴甜甜的,心情格外明媚。
“阿辞,青风渡远不远呀?那里有没有小鱼,有没有果子?”
“不远。”云辞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单手拎起,顺势空出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渡过浅河,便是荒林古道,风景尚可。”
“那会不会有怪物呀?”染鸢仰着头问。
“白日无碍。”云辞轻声应答,语气松弛自然。
这话是说给染鸢听,也是说给暗处所有耳朵听。
营造出她们只知寻常赶路、全然不知有人布下杀局的假象。
一路逛吃采买,折腾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高悬天际,暖意融融。
两人买齐所有物资,慢悠悠折返小院。
刚踏入院门,隔绝外界人声喧嚣,方才松弛温和的云辞,眼底所有慵懒安然瞬间褪去。
清冷锐利重回眸底,周身温和气息尽数收敛。
她将物资轻放在桌,转身看向一脸懵懂的染鸢,语气认真,轻声叮嘱。
“鸢鸢。”
接下来两日,我们照常吃住、闲逛、休整。”
“但从现在开始,记住一句话。”
染鸢见她神色认真,立刻收起玩闹,乖乖站直身体,认真倾听:“我听着!”
云辞凝眸看着她澄澈的金色眼眸,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城内随意安然,出城一刻,即刻敛光、藏势、听我号令,步步随我,寸步不离。”
青风渡是死地,是围场,是对方精心布置的猎杀棋局。
三日之后,无城阵庇护,无人间律法,无烟火人声。
那里,只会剩下厮杀、算计、黑暗、贪婪。
染鸢瞬间听懂了她话里的郑重,小脸认真绷紧,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我不乱发光,不乱跑,我紧紧跟着阿辞,坏人出来我也不乱打,一切都听你的!”
她虽然单纯,却最懂分寸,最信云辞。
云辞看着她懂事乖巧的模样,心头微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乖。”
有她并肩,这一场明暗对弈,她便有十足胜算。
两日转瞬即逝。
这两日里,两人日日逛街闲逛、吃遍小吃、院内安稳休憩,日子闲散温柔,全然一副静待收尾契约、奔赴安稳余生的模样。
暗处探子日日窥探,次次回报,皆是目标彻底松懈、毫无防备。
玄影阁高层彻底放下所有顾虑。
所有伏兵、阵法、锁灵器具、围杀阵型,尽数暗中筹备完毕。
只待三日之期,青风渡收网,生擒烛龙幼体。
第三日清晨。
天刚微亮,薄雾浅浅笼罩落尘城。
城门缓缓打开,晨起旅人陆续出城。
云辞收拾好所有行囊,牵起染鸢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温柔繁盛的人间城池。
这里有她们第一方小院,第一顿甜糕,第一夜安稳。
可风波未平,豺狼未灭,温柔安稳,从来不是乱世常态。
“走了。”
她轻声开口,牵着染鸢,顺着人流,缓步踏出落尘城门。
一步出城。
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无尽风波。
青风渡在前,天罗地网在后。
一场专为烛龙本源设下的绝杀之局,
一场云辞将计就计、彻底破局的生死对决,
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