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吃。”
在大街上寻了家门头干净整洁的早餐店,此刻达维安正将一枚像是煎饺的食物,夹向洛瑞丝的碗中。
“煎饺”底部用油煎得焦香酥脆,水晶般的饺皮薄嫩Q弹,内馅肉香四溢。
不愧是王都,达维安心想,连早餐小点心都用料这么精致。
“唔!...”
洛瑞丝贝齿轻咬,些许汤汁流入口中,如此美味珍馐令她不由得一惊。
“嘿嘿,对吧对吧~”
“真可惜,悠娜队长和德雷克塔尔前辈今天都有自己的事,下次再喊他们一起来尝尝吧~”
见洛瑞丝流露出自己期待中的反应,达维安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随后看向了店里的招牌。
“本店特色美食‘吉安吉奥’,数百年家族传承,独此一家。”
“严格选用东海之油,南田之谷,西山之豕,北池之水。”
“辅以独家工艺制作。”
“期盼您的再临。”
寥寥数语被写在一块大木牌上,挂在店铺墙壁中央,十分醒目。
“吉安家”,达维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店名。
吃到美食后,特意看一眼店名并“标记一处地点”,是老吃家对这家店最大的尊重。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我们家早上不卖酒,您去其他家找找吧。”
异样的动静传入达维安的耳中。
喝酒?
大早上的喝酒?
这么有个性吗?
达维安偏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穿着破烂的身影,通红的脸上满是醉意,正颤颤巍巍地从旁边的一家早餐店里走出。
斑驳杂乱的灰白长发,杂草丛生般的长胡子,很久没打理的样子。
一边乐呵呵地傻笑着,一边走向了达维安所在的这家店。
“?...”
达维安和洛瑞丝默契地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他们见过。
正是当初在铁盔城,第一轮“铁拳碎梦杯”比赛上,第一个出场的那位。
达维安还记得,当时台下议论纷纷的众人,似乎称他为“酒鬼保罗”来着。
要说战绩,倒也是独一份。
都没走到银翅虎面前,就直接倒头就睡了,还在擂台上打鼾。
倒也是个奇人,达维安心想,随后饶有兴致地继续观察了起来。
“额呵呵呵...老板...你们这...有...酒...咩?...”
那上了岁数的酒鬼迈着摇晃的步子,终是走到了柜台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有的先生,昨天自家新鲜酿的酒,要来点吗?”
温文尔雅的店老板,微笑着轻声开口。
儒雅随和的举止,颇有大家子弟的风范。
达维安一怔,没想到这家店大早上的竟然还真有酒喝。
“来...必须来...嘿嘿...”
随后,那酒鬼坐定后不久,店老板便为他端上了满满一大瓦罐的酒。
他喝得很急,简直像是3天没喝过水一般,抱起瓦罐就往嘴里灌。
“嗝~”
达维安打了个饱嗝。
洛瑞丝的小鸟胃也早已填饱。
拿起包裹,将10枚铜币在桌上放好,两人起身欲走。
“诶嘿嘿嘿...老板...能赊账吗?...”
“这位先生,您喝了酒,就得付酒钱,这是天经,也是地义。”
走出店门的前一刻,达维安被身后出乎意料的对话声止住了脚步。
兴许是纯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又兴许是想看看那位气度不凡的店老板会如何应对。
于是,达维安稍稍驻足,旁观了起来。
“喝了酒,就得付酒钱,对吧?”
“是的先生,您理解得很准确。”
店老板笑意未减,始终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并没有跟这个摆明了吃霸王餐的酒鬼动肝火。
“那我要是说我没喝呢?”
“酒罐子都见底了,怎么会没喝呢?”
那酒鬼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手指指向酒罐子。
“老板你自己看看,酒少没少咯,眼见为实嘛,诶嘿嘿...”
“...”
店老板眉头一挑,随后上前两步,探头看向酒罐。
满满当当,一如最初。
“如何?”
“如个屁的何!”
回应那酒鬼的不是店老板。
是火急火燎地拉开厨帘,从后厨急匆匆走出的一位,着厨师服饰的中年女性。
身材魁梧,面相不善,步子迈得很大,三步便骂骂咧咧地走到了那酒鬼跟前。
“雨,别这样...”
“你闭嘴!!”
达维安大概看明白了,原来这是家夫妻店。
只是没想到,店老板这么平和的一个人,老板娘的脾气竟会如此火爆。
“喂,就你喝酒不给钱呐?”
那被店老板亲切地用单名作为昵称,叫作“雨”的老板娘,此刻正满脸怒容地盯着那酒鬼。
“哎呦冤枉呐...您自己看看...这酒罐...明明是满...”
“少给我耍花样!刚刚都亲眼看到你喝进肚子里了!我只认这个!”
“可是这酒罐子里...”
“谁知道你用的什么花招!少扯别的,赶紧给钱!给完快点滚犊子!”
老板娘的快嘴如同连珠炮弹,“咻咻咻”地便将那酒鬼轰炸得语塞无言。
见酒鬼迟迟拿不出酒钱,那老板娘彻底急眼了,撸起袖子,看样子是准备动手了。
摸遍了全身口袋,连一枚铜币都找不出的酒鬼,望着那身材比自己高大数倍的老板娘,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我来吧。”
10枚铜制钱币,一字排开于酒鬼桌上。
酒鬼,老板娘,店老板,3人同时一怔,转头看去。
正是达维安。
“诶嘿嘿嘿...多谢小哥...多谢小哥...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达维安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出言回应那酒鬼。
在2道疑惑与1道感激的目光中,转身出了门,走向了静立等候着他的洛瑞丝。
身后,一道因年岁较大而稍显浑浊的眼瞳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精芒。
......
“你为什么要帮他?”
走在前往冒险者公会总部的街道上,洛瑞丝忍不住开口道。
在她看来,这件事没有任何看得见的收益,她不清楚达维安为什么突然决定这么做。
达维安没有立刻回答。
渺远的视线望着道路旁飘落的枫叶,思绪回到了曾经那段破败不堪的日子里。
在那段日子里,有一位酗酒成瘾的父亲,有一位艰难成长的男孩,有一个早已破碎的家庭。
不止一次地,彼时还在上中学的男孩,路过家楼下的大排档时,却发现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正在痛殴自己的父亲。
“我尼玛,喝了酒不给钱,老子打死你!”
不止一次地,男孩抄起一旁白色塑料桌上的啤酒瓶,不要命般地,哭喊着砸向那几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
“去去去!真尼玛晦气,哪来的小崽子...”
当那些人出完了气,离去之后,男孩才有机会蹲下身,想要搀扶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
“...多管闲事...”
而回应男孩的,则是父亲黯淡的双眼,甩开的手臂,以及,一步一瘸着离去的落魄背影。
但,那时候,男孩从未怪过父亲。
他只怪,自己还太弱小。
如果自己有钱,能帮父亲付上酒钱,免得他又被人打,就好了。
这样的心愿,直到跪在父亲的墓碑前,也依然时时缠绕在他的心间,挥之不去。
“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达维安转头看向洛瑞丝,脸上露出了轻松明快的笑容。
眼底暗流涌动着的复杂心绪,却没有躲过洛瑞丝的洞察。
别过头,正视着前路,洛瑞丝认真地停下了脚步。
小手也认真地牵住了达维安的3根手指前端。
达维安微微一愣,低头看去。
但有宽大的魔法帽遮挡着,并看不清洛瑞丝的表情。
良久。
达维安的眼角流露出极淡的笑意,右手微微用力,回牵住了那只小手。
晨间暖阳下,两道并肩身影,缓慢而又坚定地,向着前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