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被察觉的异像

作者:外某 更新时间:2026/8/6 21:24:35 字数:6895

开课的第三天,梦醒得比闹钟还早。

不是被十阅叫醒的,也不是被上课的预感惊醒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梦里的自己在坠落,一直下沉,不知道要掉到什么地方。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醒来后也说不上疼,就是不舒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试图回忆刚才的梦,但什么都抓不住。就记得好像有人在看她。不是近处的那种看,是隔着老远,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她这边望。

那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有。刚到剑协那天,站在长桥上抬头看城堡的时候,万华镜突然跳了一下,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但那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没当回事就走了。这次不一样。这次从睁眼开始,那种隐隐的刺痛就一直搁在心里,像贴了层揭不掉的薄纱。

“怎么了?”十阅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她已经坐在床边擦刀了,霜灼搁在腿上,刀刃映出她半张脸。

“你说我是不是病了呀。”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十阅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哪儿不舒服?”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也不是哪儿不舒服……”梦挠挠头,找不着合适的词,“就是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十阅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矿区的土腥味,跟昨天、前天没两样。塔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听着挺脆的。十阅在窗前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些,久到梦忍不住问她看什么呢。

“……没什么。”十阅关上窗,回来拿起霜灼,“今天也许会下雨。”

油石重新蹭过刀刃,沙沙沙地响。梦听着,总觉得今天这动静比平时沉了那么一点。

出门前在走廊上碰见江山和江湖。江山手里照例捏着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有点卷了,江湖闷声跟在后头,万象横扛在肩上。梦顺口问了句昨晚睡好没。江山打了个哈欠,说看笔记看到半夜,趴桌上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就是浑身酸。他反问梦是不是没睡好,梦支吾了一下,说做了个梦,记不清了。

“梦?”江山脚步慢了半拍,“什么样的梦?”

“都说了记不清了。”梦摆摆手,“就是……算了,说不明白。可能是昨天被卡厄斯敲了二十下,脑子敲坏了。”

江山多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判断她是随口一说还是真不在意。

“是噩梦吗?”他又问。

“不是,没什么吓人的东西,就是醒了之后浑身别扭。”梦想了想,又补了句,“就是那种,梦里头的感觉还在身上,但脑子啥也不记得。”

江山没再追问,把这个事记在了心里。他合上本子,没往包里塞,还是拿在手上。

就江湖没搭话。他照旧闷声走在最后头,步子不紧不慢。拐过弯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我挺喜欢做噩梦的。”

梦回头看他。江湖脸上还是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顺嘴溜出来的。

“为什么?”梦歪了歪脑袋。

“我已经好久没尝过被人追逐的紧张感了。”

走廊安静了一小会儿。梦和江山都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什么。江湖也不用他们接,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万象在他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上午卡厄斯的剑术课。

基础动作纠正进第三天。十阅还是教科书一样准,卡厄斯让她去帮别的同学纠正了。江山的发力点已经不用人提醒,卡厄斯站旁边看了一遍就摆手让他过了。江湖的动作还是歪歪扭扭——弓步的时候重心老往上飘,劈剑的时候手腕硬邦邦的——卡厄斯还是耐着性子一对一教,最后也只能叹气说一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轮到梦的时候,她吸口气走到场中间,拔剑。持剑立,双脚打开,重心往下沉,剑尖指斜前方——她在这一步上停的时间比前两天短了不少,不用在脑子里挨个确认关节的角度了。卡厄斯绕她转了一圈,剑鞘敲在手腕上——比昨天轻,位置却更刁了。

“手腕再收半分。”

梦照做。剑鞘又点了下膝盖,这次没批评,就是让她自己看膝盖过没过脚尖。梦低头瞄了一眼,主动把重心往后挪了半寸。卡厄斯没敲第四下,退后一步,不作声地看了她几秒。

“进步很大。”他说。语气里不带什么感情,也没加挖苦的后缀。从他嘴里出来的这话,比别人的长篇夸奖都沉。

“我就说我厉害吧。”梦嘴角翘起来。

“天赋能让你站对姿势,练习才能让你不用想就站对。”卡厄斯难得没打击她,只淡淡补了句,“你还在‘想’的阶段。如果什么时候不想了,才算过关。”

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这反应连十阅都多看了她一眼——要是以前,梦多半会顶一句“迟早的事”,可今天她什么都没说,握着剑重新站回了弓步刺剑的姿势,接着练。

十阅收回视线,眼光无意中扫过训练场角落。卡厄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按着剑柄,脸朝着窗外。

窗外正对的是后山。从这个方向望出去,后山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的。十阅记得昨天下午哈金斯下课那会儿,那片山脊上还有太阳;现在云层已经堆在山顶上了,把整座山压成一片沉沉的暗绿色。卡厄斯在那里站了好久,久到十阅能肯定——他不是在歇着,是在琢磨事。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紧接着是极轻的一声叹气,轻到差点被训练场上的挥剑声盖过去。

十阅注意到了。她见过卡厄斯握剑好多次——上课的时候,场馆里,挑战那晚——他的手指从来不在剑柄上做多余的动作。这是头一回。他很快就收回目光,转身接着巡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就他刚才敲的那两下、叹的那口气,十阅心里有了数:卡厄斯在等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担心什么东西。

中午食堂,四个人照常坐靠窗的老位子。

今天的食堂比平时闷了些。不是人少了,是那股吵吵嚷嚷里头少了些没心没肺的笑声。打饭的队伍还是排到门口,碗筷声还是混着说话声,可你要仔细听,有几个人的嗓门压得低,有几个人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卢德和卡修斯端着盘子过来拼桌。这习惯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两人说反正食堂不好找座,不如固定凑一桌,还能顺便跟江山切磋切磋情报收集的心得。梦对此的评价是“你们三个情报狂魔凑一块儿,迟早把全校人的老家底都查出来”,但也没真赶人。

今天的卡修斯明显不在状态,盘子里的菜快被江湖夹光了都没反应。筷子在盘子里头拨来拨去,那双平时贼精的眼睛这会儿带着明显的倦色。

“你怎么了?也没睡好?”梦问。

卡修斯顿了片刻,像在肚子里组织语言。“你们昨晚上有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劲?”他扫了一圈周围,把声音压下去,“大概后半夜,我突然醒了。月亮还在外头挂着,我睡不着就习惯去窗边透透气,瞅瞅远处。我往后山那边看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模模糊糊看见山上有东西在蠕动。不……说蠕动也不对,更像是山自己在呼吸。”

桌上几个人都放下了筷子。

“可我定住神再看,又什么都没变。”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我无意中往房顶上一抬头——对上一双暗红色的眼珠子。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那东西长了对翅膀,但是身上的是毛,不像是鸟一样的羽毛。”

“那是蝙蝠。”江湖说。

“像,可它太大了,比我见过的最大号猎鹰还大一圈。”卡修斯说,“它好像发现我在看它,也朝我这边瞅了一眼。我吓得没敢动弹,就那么跟它对望着。后来它张开翅膀,往天顶上飞走了。”

一桌人都不出声了。

“不过我倒是也做了个梦。”卢德放下筷子,难得把他那张嬉皮笑脸收了起来,“就凌晨那阵子,突然醒了。倒不觉得怕,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响,是身子感觉到的。像——”他顿了顿,找了个形容,“像老远老远的地方,有个东西翻了个身。”

“不会就是旁边这位吧?”梦一脸不敢信地指着卡修斯。

一桌人愣了下,不知道谁先笑了出来。气氛总算松动了点。

江山放下筷子,认真地问他具体是几点。卢德挠挠头说记不太清,大概是后半夜,可能三四点。卡修斯想了想,说时间差不多,他当时瞥了眼窗外,天还全黑着,远处矿区的灯也熄得差不多了。

“后半夜。”江山重复了一遍,没再追问。梦看见他翻了一页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你们呢?”卢德看向梦和十阅,“有没有感觉到啥?”

梦摇摇头:“不确定。我做了个梦,内容记不清了,就记得梦里头好像有人在看我。”

“什么样的梦?”卡修斯追问。

“都说了记不清嘛。”梦摆了摆手,但语气里少了点平时的利索,“就是醒了之后啥也抓不住,可身子还记得梦里那感觉。你有没有过那种——就站在海边,知道海里头有东西,但不知道是啥、在哪儿。”

十阅一直没吭声。听卢德和卡修斯说完,她微微偏了偏头,往窗外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动作小得很,一下就收回来了。但梦瞧见了,江山也瞧见了。

“十阅,”江山直接点了她的名,“你怎么看?”

十阅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可就这么轻轻一下,整桌人都安静了,等着她开口。

“昨天凌晨,我醒过一次。”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具体时间说不上来。醒的时候,空气比平时冷。不是寒气那种冷,是另一种——很轻,很快就没了。”

“那看来后山有点东西影响着我们。”江山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思路已经捋顺了,“要是魔力波动从后山方向来,那所有线索都合得上。你跟梦的感知正好互补——梦的万华镜能捕捉能量变化,你的霜渐对温度敏感,所以你俩都有模糊的感觉。江湖比较迟钝,对能量波动天生就钝,所以啥也没觉着。卡修斯和卢德没觉醒能力,但环境敏感度比一般人高——可能是体质原因,也可能是常年搞情报练出来的警觉性。”

“就是说这波动是真的。”卢德总结。

“而且从后山来的。”卡修斯补了句。

梦没参与他们的分析。她偏头看了十阅一眼。十阅的侧脸还是安安静静的,可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发了点白。不是紧张,是用力——有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念头,正被她使劲按着。

梦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入学典礼那天,克伦威尔提到勇者小队讨伐魔王的时候,十阅的表情也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梦一直在看她,所以没漏掉。她没追问。有些事,只能等当事人自己开口。

下午是哈金斯的策略课。

今天讲的是“战场感知与情报传递”——怎么在打起来的时候快速判断队友的位置、对手的意图,怎么在不暴露信息的前提下互相通气。哈金斯把学员分成四组,每组给一个战场模拟场景,限定时间内完成战术配合。梦跟十阅分在同一组,江山跟江湖在另一组。

前半段模拟训练挺顺的。梦在场地里穿梭,照着十阅打出的手势调整站位和攻击方向。她快,反应也灵,几次佯攻都成功把对手注意力引开,给十阅制造了切入空当。看着都挺正常。

但梦总觉得哪不对。

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是身体的感觉。她动作没慢,力量没减,反应也没迟钝——可身子就是比平时沉。不是累的那种沉,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阻力,很薄,薄到可以不当回事,可它一直在。每次挥剑、每次变向,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层阻力贴在那儿。

中场休息的时候,梦走到场边喝水,趁别人还在讨论战术,压低嗓子问了十阅一句:“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十阅拿着水壶的手停了半拍,没马上回答。梦见她眼睛微微眯了下——那是她琢磨事、感应什么东西的时候习惯性表情。

“……有。”十阅放下水壶,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空气比平时稠。不是温度的事。是密度。就像水里头掺了别的东西。”

梦沉默了几秒,拧上壶盖:“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状态。虽然微乎其微”

十阅没接话。她只是用那种很安静的眼神看着梦——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担心,就是一种平平静静的确认。她早就察觉到了,只是在等梦自己说出来。

后半段训练,哈金斯临时加了个环节——模拟信息传递。每组的队长站在场外,用手势给场内队员传目标位置;场内队员要在限定时间内找到目标并完成标记。难度在于,场内的人不能回头,只能靠余光或者对节奏的感知来接信号。

梦是场内队员。十阅是队长。

一上来很顺。十阅的手势又准又利索,每一个信号都刚好落在梦余光能扫到的角度。梦顺着节奏调整方向,两次标记都稳稳命中。可第三回,梦从右翼往左翼横向移动的时候,十阅的信号慢了半拍。

不对。不是慢了。是梦收到信号的时间,比十阅打出信号的时间晚了。这延迟小得可怜,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但在这种靠精准配合吃饭的训练里,半秒就够让标记点从手指缝里滑出去。

梦回头看了十阅一眼。十阅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打信号的姿势,但眉头微微蹙着。她也感觉到了。不是她的毛病,也不是梦的毛病。是信号在空气里传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梦深吸一口气,没停下来等。她不是那种会被小岔子打乱节奏的人。下一个信号到之前,她主动调了反应方式——不等手势到位,直接看十阅身体的预备动作:肩膀的转动、重心的偏移、手腕还没完成的角度——提前猜下一步。这是她头一回在训练里有意识地用预判配合,以前只凭直觉打过类似的配合,从没像今天这样清醒地执行过。

效果出奇地好。标记命中的时候,哈金斯放下记录板,说了句:“这配合是怎么做出来的?”

十阅看着梦,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没出声,但梦从她眼里读出来了——不错。

梦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笑容没挂太久。训练结束之后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长廊上,那种身子发沉的感觉还在,像有一层洗不掉的凉意,正从指尖一点一点往上漫。很轻,很快,但确实在动。不是疼,不是麻——就是凉。一种不归她体温管的凉。

傍晚,梦和十阅在城堡回廊上散步。夕阳把整座城堡泡成暖橙色,走廊上上碎金子一样的光比平时更晃眼。回廊里挺安静,偶尔有学员从对面走过来,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你今天也一直在看后山吧。”梦忽然开口。

十阅没否认,也没马上回答。她扶着回廊的石栏杆,望着远处后山的轮廓。夕阳正从山顶往下沉,山脊线被镀成一道金和深绿交界的边。从这儿看,后山就是座普通的山,跟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可十阅知道,不是那样的。她打小就活在这种“不是那样”的环境里头——家族的人跟她说,她是明日家的希望,是霜渐体质的继承人,是天生的巫女。可他们从来没说过北原的雪是什么味道,巫女袍有多沉,一个人站在所有光辉的正中间又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对环境的异常,比谁都敏感。被期待压着长大的人,最先学会的从来不是说话,是分辨。

“昨天凌晨,”十阅终于开口,“我醒的时候,不只是觉着温度低。还有别的。”她顿了一下,“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魔力,也不是寒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扇关了好久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那股气息特别轻,没多久就让夜风吹散了。可我知道那一定是有点奇怪的东西的。”

平时的梦肯定会问“你怎么不早说”。她知道十阅只会在确定有必要的时候才开口。既然已经现在说了,那就是已经从怀疑跨到了确认。

“是后山?”梦问。

“方向是后山。没别的可能。”十阅说,“要是那地方真封着什么东西,封印已经松了。不是这两天的事,就是昨天夜里。但我更希望这是我的幻觉”

回廊里安静了老大一会儿。夕阳继续往下掉,后山的影子从金色慢慢变成深灰。

“不过卡厄斯也在看。”梦忽然说。

十阅转过头来看她。

“上午课间,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场边,脸朝着后山。不是在歇,是在琢磨事。就那种——”她想了想该怎么说,“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他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你见过卡厄斯做多余的动作吗?”

十阅没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一个连笑都舍不得给的人,不可能在剑柄上做多余的动作。要是做了,那就是心里已经乱到连手指头都替他说话了。

“所以感觉到的不止咱们。”十阅说。

“对。”梦抱起胳膊,眼光不自觉往窗外后山的方向飘,“我之前还寻思是不是自己瞎想,太敏感了。可要是他也感觉到了,那这波动是真的。”

“不光是真的,还是能被人故意压着的。”十阅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卡厄斯的感知力肯定比咱们强,他感觉到的东西应该比咱们更清楚。可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要么是还不能确定,要么是确定了但不能说。不管哪种,这事都小不了。”

她们没再往下推。用不着。从彼此的沉默里,她们都读到了同一个意思:一场谁也拦不住的风暴,正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她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它自己冒出来,或者等它自己找上门。

入夜后,走廊里只剩零散几个学员还在公共休息区唠嗑。梦没直接回宿舍,一个人走到宿舍楼最里头那扇朝后山的窗户前。

月光洒下来,后山的轮廓差不多全融进夜色里了,就山顶那一小片被月光勾了个模糊的边,证明它还在那儿。梦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可细感受一下,那凉意不是匀的——有的地方更凉,有的地方温一些,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玻璃在往外散温度。万华镜在她掌心微微发亮——不是她故意催动的,是它自己亮的。像本能。万华镜每次自己亮起来都不是碰巧。头一次是在长桥上,她只当是偶然,没往心里去。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但这回,她不能再不当回事——她的能力在给她报信,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梦收回手,往回走。走廊很静,就她自己的脚步在石墙上轻轻弹回去。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后山的影子还是闷声不吭地立在夜色里,什么都没变。可梦知道,她只是闻到了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点沉甸甸的湿气。真正的风暴,还在山那头。

回到宿舍,十阅已经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刀。梦在她对面坐下,闷了好一阵子,抬头看她。

“十阅。”

“嗯。”

“我们一定会赢”梦比了个她笑着耶的手势,

十阅停下手里的油石,抬眼看她。梦脸上不再担忧,也不再仿徨,但是她的眼神——挑战教官之前见过,给剑取名字的时候见过,决定来剑协那天也见过。眼睛很亮,嘴角不带笑,可也没有半点要缩的意思。

十阅看了她两秒,低下头,重新拿起油石。沙沙声又响起来,这一回比平时轻。

“嗯。”

梦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条缝。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的目光越过长河、越过睡得沉沉的镇子、越过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山脊,落在后山的方向。灾玉靠在她床边的椅背上,剑鞘上那些刻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安安静静的光。她站了好久,久到十阅放下刀,问她在看什么。

“……没什么。”梦拉上窗帘,转过身,“说起来,咱们来了之后,好像还没下过雨。”

十阅把霜灼收回鞘里,搁在床头。刀刃擦过鞘口那一声脆响,在安安静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快下雨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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