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踏入十二月上旬，北方的寒风终于肆无忌惮席卷整座京城。
温予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天气预报。屏幕上京城一栏，最低气温跌至零下六摄氏度，大风蓝色预警持续挂着。她指尖顿了顿，下意识点开和陆时衍的聊天框，斟酌许久，没有连发一大段催促的话语，只静静敲下一句简短叮嘱。
【温予：京城大风，出门尽量避开风口，围巾不要随便摘。】
消息发送之后，她将手机搁置一旁，转身整理画具。这个时段陆时衍应当正在前往实验室的路上，她不愿消息铃声打乱他赶路的节奏。
南城依旧维持着独有的温和气候，昼夜温差拉大，白日有暖阳加持，体感舒适，清晨与深夜的凉意悄悄渗透进衣物缝隙。美院湖畔的枯枝终日静立，没有大雪覆盖，只有晨间凝结的一层薄白霜，太阳升起半小时便消融无踪。
温予照常七点半抵达画室。
落地窗敞开一道窄缝，流通室内闷沉的松节油气味。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她拉了拉身上的针织外套，走到熟悉的靠窗画架前。昨日起稿的初冬湖畔油画还摆在原地，画布上淡蓝的水面、枯瘦的枝桠已经成型，今日打算细细晕染晨光落在霜面上的微光。
她习惯了缓慢的创作节奏，一笔一色，都不肯仓促应付。
画到上午十点，手机轻轻震动。陆时衍的回复姗姗来迟。
【陆时衍：刚刚抵达实验室，路上风很大，围巾戴好的，不用担心。今早课题组采集样本，需要在外奔波一段时间。你画室开窗别太大，小心着凉。】
附带一张随手拍摄的照片。
镜头对着实验楼外的行道，往日繁茂的银杏彻底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狂风卷起地面尘土，画面透着北方深冬扑面而来的萧瑟。书桌一角，那枚刻着“衍”的檀木印章静静摆在资料册上方，一眼就能看见。
温予盯着照片看了片刻，心底漾开淡淡的暖意。
无论多忙碌，他永远记得把两人的信物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温予：外出采样注意安全，风天容易冻伤耳朵和手。中午记得找暖和的地方吃饭，不要随便啃面包对付一餐。】
【陆时衍：记下了，忙完采样和你说。】
对话到此暂时停歇，没有持续拉扯闲聊。两个人默契投入各自的生活，把思念妥帖安放，不占用彼此需要专注的时间。
温予重新拿起画笔，调色盘上调出极淡的米白色，一点点描摹枯枝顶端尚未化开的薄霜光影。画室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画布细微的声响，窗外偶尔掠过飞鸟，翅膀划破冬日沉寂的空气。
同班不少同学已经进入期末冲刺状态，画室里随处可见加快速度赶结课作业的人。有人看着温予慢悠悠打磨画面，忍不住上前打趣。
“温予，你不着急吗？距离期末交作品只剩不到一个月，看我们天天熬夜赶画，你倒是从容不迫。”
温予放下画笔，轻轻擦拭指尖颜料，浅笑着回应：“我想好好把画面完成，赶出来的作品少了灵气。时间足够，慢慢画就好。”
她心里另有打算。这幅南城初冬系列油画，完成之后打算扫描高清版本打印出来，连同收集一整个初冬的枯叶标本，一并打包寄往京城，当作送给陆时衍的冬日小礼物。若是潦草落笔，便失去了这份心意。
临近正午，阳光移动到画室中央。温予收拾画板，和室友结伴去往食堂。
食堂热气氤氲，各色汤面、砂锅窗口排起长队。南方冬日偏爱热汤，一碗滚烫的萝卜牛腩面下肚，寒意瞬间驱散。室友捧着瓷碗，随口提起网上看到的异地情侣故事。
“好多异地恋熬不过冬天，天气冷人容易情绪敏感，隔着屏幕一点点小事就容易闹别扭。”
温予轻轻吹了吹面汤，若有所思：“或许是大家都太急切想要陪伴。其实冬天适合安静沉淀，不用强求时时刻刻互通消息，心里笃定对方就在远方，就足够安心。”
从秋日重逢结束，漫长的异地时光教会她最重要的道理：爱意不必依靠高频聊天维系，长久的陪伴来源于互相体谅与同等坚定。
午饭结束，两人沿着湖畔散步消食。湖面寒风比街道上更甚，温予拢紧外套，驻足望向平静湖水。她拿出随身小本子，翻开夹在里面的枯叶，挑选一片纹路干净的梧桐叶，拿出细头铅笔，在叶片背面写下短句：北风过境京城，愿君常安。
打算连同其余标本，一并寄给陆时衍。
下午回到画室继续创作，直至暮色漫上天际。
南方落日来得一日早过一日，四点半天空染上橘灰色，光线迅速黯淡，画室不得不开启顶灯。温予停下画笔，伸了伸发酸的肩膀，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陆时衍发来消息，附带几张野外采样实拍。荒旷的郊外，草木枯黄，寒风席卷旷野。
【陆时衍：采样工作结束，顺利返回学校。外面温度太低，手脚都冻僵了，刚刚在食堂喝了一碗热汤。】
【温予：辛苦啦，赶紧回宿舍暖和一会儿。野外风大，下次外出可以贴上暖宝宝。】
【陆时衍：听从温同学建议。对了，快递已经寄出，一件羊绒围巾和手套，后天差不多抵达师大，记得查收。】
温予微微一怔。她前几日随口推脱，没想到陆时衍依旧悄悄安排好了。
【温予：怎么还是寄了，太破费了。】
【陆时衍：不算破费。南城湿冷入骨，画画长时间坐着不动，手容易冻僵。我不在你身边，只能依靠外物替我护住你。】
文字朴素，没有华丽辞藻，沉甸甸的牵挂跨越千里落到眼前。温予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温予：那我乖乖收下，下次不许偷偷买东西啦。等我的包裹寄出去，你就能收到南城的冬天。】
【陆时衍：十分期待。】
短暂交流过后，陆时衍需要整理白天采集的实验数据，温予也打算利用傍晚安静时段绘制速写。
画室大部分同学陆续离开，偌大空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暖黄色灯光笼罩画板，温予翻开随身携带的速写本。脑海中浮现陆时衍迎着寒风行走、低头翻看实验记录本的模样，她提笔，缓缓勾勒少年清瘦挺拔的侧影。
她画得极慢，仔细描摹下颌线条，垂落的眼睫，微微蹙起认真思索的眉峰。每一笔，都糅合着遥遥的惦念。一页速写完成，角落落下小小的落款，顺带描摹一枚简化的檀木印章纹样。
天色彻底沉落，师大校园路灯逐一点亮。
温予收拾好全部画具，背着画袋缓步走出美院大楼。冬日晚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轻响。道路上行人稀少，三三两两结伴赶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她接到陆时衍的视频通话邀请。
接通的瞬间，屏幕两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冬日夜景。
陆时衍身处宿舍阳台，身后是京城广阔暗沉的夜空，晚风呼啸，隐约能听见风声穿过楼宇的声响。他换上厚实的灰色毛衣，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眉眼带着长时间忙碌后的疲惫，却在看见温予的那一刻，立刻漾开温和笑意。
“刚刚整理完所有样本数据，终于可以歇一歇。”
温予站在暖黄路灯之下，背景是南方常绿的灌木丛：“辛苦啦，忙完好好放松一下，别继续熬夜看文献。”
两人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很多时候只是安静望着屏幕里的彼此，偶尔闲聊几句日常琐事。
陆时衍说起实验室发生的小事，同门师弟操作仪器不小心闹出的小乌龙；说起校园流浪橘猫，天气寒冷之后，总守在实验楼大厅取暖。
温予和他讲述画室同学们的期末创作构思，说起湖畔清晨凝结的白霜，说起自己正在准备的包裹。
“等你收到枯叶，就能看见我写在叶子上的字。”温予眼底带着浅浅期待。
“我会好好保存，和两枚印章放在一处。”陆时衍认真回应，“等寒假见面，我们把南北收集的落叶摆在一起看一看。”
简单的约定，蕴藏漫长冬日全部期盼。
聊了将近五十分钟，陆时衍留意到温予微微泛红的鼻尖，察觉到楼下气温偏低。
“外面太冷，快回宿舍，不要长久站在风口。”
“好。你阳台风太大，也早点回房间。”
挂断视频，温予快步走上宿舍楼。寝室暖气融融，室友正围着书桌整理复习资料。
她坐到自己书桌前，拿出准备寄送的纸箱，小心翼翼将油画扫描打印件、数十片标注日期的枯叶、好几张速写依次摆放整齐，塞进缓冲泡沫。又取来一张信纸，执笔缓缓书写，字句清淡温柔。
“京城寒风凛冽，望君添衣珍重。南城冬日常有暖阳，待风雪平息，静待相逢。”
将信纸折叠妥当，放进纸箱最上层，封好胶带。明天一早就送去快递站，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宿舍。
陆时衍站在书桌前，指尖摩挲那枚“衍”字檀木印章。窗外风声不息，寒意笼罩整座城市。他望向南方的方向，仿佛能够越过重重山川，看见画室里沐浴暖阳、安静作画的少女。
两座城市，同处冬日。
北方狂风席卷，南方霜薄风轻。
风从京城向南吹拂，携去一句无声的惦念；暖意自南城遥遥相送，跨越山河抵达他身旁。
不必日日相见，不必朝夕相伴。
北风起落之时，遥遥祝愿彼此岁岁安暖，便是异地寒冬里，最珍贵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