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过半,南北两座城同步落了深冬的霜。
南城的霜,是轻浅、含蓄、藏在晨光里的。一夜静风过后,清晨的师大湖畔、石板路、枯草枝头,全都覆着一层极薄极白的霜花,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层碾碎的雪沫。太阳一升起,霜色便缓缓化开,路面润润凉凉,空气干净得透彻。
没有北方的冰封千里,只是悄悄换了季节底色,温柔宣告深冬正式落座。
京城的霜,却是厚重凛冽的。
一夜寒风过境,窗台、栏杆、树梢、路面尽数结着厚霜,白茫茫铺展一片。天寒地冻,风势不减,昼夜温差极大,整座城市沉在清寂凛冽的冬意里,清冷辽阔,安静肃穆。
一早醒来,温予掀开窗帘,第一眼便看见楼下覆霜的灌木丛。
浅白霜花沾在枯黄的草叶上,衬得冬日清晨格外干净。她静静看了几秒,心底自然而然想起千里之外的陆时衍。
他那边的霜,一定比南城更沉、更冷。
穿衣洗漱,照旧裹紧柔软的白羊绒围巾,走出寝室楼道。清晨的风带着霜后的凉意,不刺骨,只是清冽扑面,让人瞬间清醒。校园行人稀少,大家都贪恋被窝的暖意,唯有湖边的草木,安静承着日复一日的霜华。
食堂的晨间热气,是冬晨最治愈的烟火。
温予买了热豆浆和软糯的豆沙蒸糕,坐在靠窗位置慢慢进食。窗外晨光一点点爬升,霜色消融,路面露出深青的石板底色,湖面薄雾袅袅,温柔得不像话。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时衍准时抵达实验室的报备。
【陆时衍:京城霜重,路面结冰,走路打滑,刚刚稳步到实验室。今日全天整理中期报告终稿,全程伏案,回复会很慢,不用等我。】
他如今的消息,永远稳妥周全。
交代天气、交代行程、交代忙碌程度,不让她牵挂,不让她等待,不给她丝毫患得患失的机会。
温予捧着温热的豆浆,指尖暖意融融,慢慢打字回复。
【温予:南城落薄霜啦,清晨特别好看。路上结冰千万慢走,注意防滑。伏案久了记得抬头放松眼睛,别一直紧绷着。我今天安静画画,不打扰你忙正事。】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倒扣桌面,安心吃完早饭,缓步走向美术楼。
冬日的画室,已经成了她最安稳的独处小世界。
朝南的落地窗承接整日柔光,霜天过后的阳光格外透亮,落在画纸、颜料、木架上,干净澄澈。室内无风无寒,只有颜料清香与安静流淌的时光,隔绝了外界所有霜冷与喧嚣。
临近期末,画室的紧张氛围愈发浓重。
周遭同学几乎全员进入冲刺状态,赶结课创作、补平时作业、整理期末作品集,画笔声响不停,讨论声此起彼伏,人人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唯有温予依旧松弛安然。
她的结课大画早已定稿完善,近期只做细节微调。余下所有时间,都用来画细碎的冬日小稿、整理速写、封存落叶、手写短句,一点点攒满属于这个冬天的温柔心意。
她不急、不赶、不慌。
冬天本来就是用来沉淀、用来安静、用来慢慢思念的。
一整个上午,她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对着窗外覆霜的湖畔景致,小幅写生。
不画盛大光景,只画霜花覆草、晨光落水、枯枝映霜的细微角落。笔触极轻、极柔、极缓,把南城深冬最细腻、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温柔,一一定格在画纸之上。
画累了,就抬手歇一歇。
支着下巴静静看向远方,隔着层层楼宇、遥遥山河,悄悄望向北方。
霜覆双城,天隔千里。
可思念不会被风霜阻隔,反而在日渐寒凉的天气里,一点点升温、变柔、变厚。
天越冷,人心越趋暖。
风越烈,惦念越深沉。
从前初别时的思念,是焦灼的、急切的、盼着立刻奔赴相见的;
如今深冬的思念,是安稳的、温热的、笃定静待相逢的。
她知道风雪会尽,寒冬会终,期末会落幕,归期会如约而至。
正午霜色彻底消融,阳光暖意铺遍校园。
温予和室友结伴吃饭,路上踩着干爽的路面,听着身边同学讨论期末考核、寒假安排。人人都在盼着放假、盼着归家、盼着解脱期末压力。
室友侧头问她:“予予,你是不是最盼寒假?终于可以见到陆学长了。”
温予轻轻点头,眉眼温柔恬淡:“盼的,但不急。慢慢熬过冬天,见面才更珍贵。”
太快的相逢,会冲淡积攒的温柔;
漫长的等待,才让重逢足够滚烫。
午饭过后,湖畔小坐消食。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得刚好,不燥热、不刺眼,温柔落在肩头。温予拿出随身的标本本,翻开夹满枯叶的纸页,挑选几片形态完整、沾过南城霜华的梧桐叶,在每一片叶片背面,细细写下短句。
“霜落南城,念君安暖。”
“深冬无恙,静待归期。”
“风霜皆渡,岁岁相望。”
字迹清隽轻柔,落笔认真。
她想让远方的少年收到这份包裹时,能透过一片片落叶、一行行小字,触摸到她整个深冬安静又温热的惦念。
下午的画室愈发安静。
不少同学赶完上午的进度,选择回寝室午休,画室空旷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人低头作画。偌大空间暖光绵长,时光缓慢流淌,静得能听见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温予开启新的小幅冬景创作。
画面主题,名为《霜城遥念》。
一边是南城薄霜暖阳、湖水温柔;一边是京城厚霜寒空、长风辽阔。两座城、两种冬、一片心,遥遥相对,两两相望。
她调色极柔,铺色极缓,层层过渡,把南北深冬的温差、风景的差异、距离的遥远,都融进画面里,唯独底色铺满温柔与笃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实验室内灯火长明,恒温的室温隔绝窗外刺骨霜寒。
陆时衍伏案端坐桌前,面前铺满报告文稿、数据图表、参考文献。中期报告终稿进入最后校对阶段,字字斟酌、句句审核,容不得半点纰漏。
他整整一个下午,未曾抬头分心。
指尖划过纸张、鼠标滑动页面、笔尖修改批注,动作沉稳利落,神色专注沉静。冬日的学业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他唯有默默勤勉、步步踏实。
偶尔眼睛酸涩疲惫,他才会短暂抬眼,望向窗畔那枚静静伫立的檀木印章。
木章温润,纹路清晰,小小一方,是枯燥冬日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看着那枚印章,心底浮躁便瞬间落定。
他知道南城的小姑娘正在画室安稳作画,知道她在同一片霜天里,和他一同努力、一同沉淀、一同静待冬尽春来。
双向的奔赴从不是口头情话,而是你伏案深耕、我落笔温柔,隔着千里山河,依旧并肩前行。
傍晚四点,京城率先入夜。
窗外霜色沉沉,天色暮蓝,长风卷起地上残霜,簌簌作响。整座校园清冷寂静,冬日暮气浓重。
陆时衍保存好文稿,短暂停笔休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解锁手机,习惯性点开和温予的对话框。
没有未读消息轰炸,没有急切的催促。
只有清晨那一句温柔叮嘱,安安静静停在顶端,妥帖又安稳。
他心底软意翻涌,抬手拍下窗外覆满厚霜的栏杆、灰蓝辽阔的冬夜长空。
【陆时衍:京城霜落满城,暮色沉底,天很冷。报告进度顺利,一切安好,勿念。你那边落日应该很美。】
几乎瞬间,南城的晚霞照片便回了过来。
四点半的师大,落日温柔,橘粉晚霞铺在湖面,霜后的天空干净通透,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冬日清冷。
【温予:南城落日超级温柔,霜化开之后,整个校园暖暖的。你歇一会儿再继续忙,别连着伏案一下午。】
一冷一暖,一暮一霞,遥遥呼应,岁岁相伴。
夜色慢慢漫过南城天际,画室暖灯次第亮起。
温予收住画笔,静静看着半成品的《霜城遥念》,心底满足又安稳。这幅画,承载了她整个深冬最真切的心境,最温柔的思念。
收拾画具回寝室的路上,晚风轻软,路灯次第亮起,拉长孤单又温柔的影子。
冬夜微凉,霜气暗藏,可心底暖意满满。
晚上八点,陆时衍彻底结束终日工作,准时发来视频通话。
屏幕两端,依旧是南北截然不同的冬夜。
他刚走出实验室,身后是京城清冷辽阔的夜色,晚风凛冽,霜气扑面,眉眼间带着伏案整日的淡淡疲惫,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尽数化为温柔笑意。
她坐在寝室书桌前,身后是暖黄灯光、柔软被褥、干净窗台,南方冬夜的湿润温柔尽数落在眉眼间。
“今天霜太重,走路有点滑。”陆时衍轻声和她分享琐碎日常,“路边的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薄雪。”
“南城只有薄薄的霜,没有那么壮观。”温予弯着眼笑,“等寒假你过来,我带你看南方的冬,不冷、很软、很安静。”
“好。”陆时衍轻轻应声,眼底盛满期待,“等我结束所有考核,立刻奔赴南城。”
两人没有过多热烈言语,只是轻声闲谈、安静对视。
他讲报告的难点、实验室的琐事、北方霜天的凛冽;
她讲画室的光影、霜落的风景、慢慢攒起的冬日礼物。
思念在一句句细碎闲谈里,愈发温热、愈发笃定、愈发绵长。
视频尾声,陆时衍看着她温柔恬静的眉眼,轻声缓缓开口:“越到深冬,越想早点见你。”
不是焦灼的催促,是沉淀许久、温柔渐浓的惦念。
温予心口软软,轻轻应声:“我也是。慢慢等,很快就到冬天尾声了。”
霜覆双城,岁落深冬。
风越来越凉,夜越来越长,可心底的思念,一日比一日温热。
我们在各自的城池,承霜、渡冬、勤勉、沉淀。
等霜尽风停,等冬深岁晚,等期末落幕,就温柔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