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的京城，气温又往下落了几度，空气干冷凛冽，地面残留的薄雪在白天阳光里慢慢消融，入夜又会凝起一层薄薄的冰壳。陆时衍的期末考核日程已经排定，只剩下几场常规笔试，不用再日夜泡在实验室，空余的时间多了起来。
他不再整日紧绷着神经，闲暇时会沿着雪后的校园小路慢慢散步，踩着半融的雪水，耳机里偶尔放着轻柔的纯音乐，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浮现温予安静画画的模样。
而南城这边，依旧是恒久不变的晴暖冬日。
温予完成了那幅《南北初雪》水彩画之后，便开始着手打包那个装满心意的包裹。
她提前网购了厚实的硬纸箱，又买了气泡膜细细包裹画作，避免运输磕碰。桌上摊开一件件东西，都是她整整一个深冬慢慢积攒下来的物件。
装订整齐的速写本，里面记着四季风景、南北晨昏、随手勾勒的少年侧影；
两幅完成的冬景画作，一幅湖畔霜天，一幅半雪半晴的南北对照；
数十片压平的梧桐叶与枫树叶，每一片背面都写了细碎的短句；
几封手写的信纸，没有长篇情话，只是记录画室日常、晴日晚霞、独处时淡淡的思念；
还有一枚她自己打磨的小巧檀木小坠，纹路简单，和他那枚印章是同一块木料的边角料做的。
温予蹲在画室地面，一样一样规整摆放，动作慢悠悠的，没有丝毫急躁。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纸箱里，把每一件带着心意的小东西都镀上一层暖光。室友路过画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打趣：“这么一大箱东西寄过去，陆学长收到怕是要翻看好久。”
温予指尖抚过速写本的封皮，弯了弯唇角：“都是零碎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这段日子的念想。”
异地恋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这些花费时间、花费心思慢慢攒下来的温柔。别人的快递是零食饰品，她的快递，是一整个冬天的朝暮与惦念。
上午十点，她抱着封好的纸箱，慢慢走出美术楼，去往学校的快递站点。
冬日的校园行人稀疏，风吹过枯枝，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湖面平静无波，阳光落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光点。温予抱着纸箱，步伐平缓，心里很平静，没有迫切的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快递员打包称重，贴上地址标签。
目的地，京城他的大学宿舍。
看着快递单号生成，屏幕上显示包裹即将发车运输，温予拿出手机拍下单号，发给陆时衍。
【温予：冬日的包裹寄出去啦，单号发给你，大概三四天就能到。里面都是我画的画和攒的叶子，你收到慢慢看就好，不用一下子全部翻看。】
彼时的陆时衍，刚结束上午一场笔试，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下是半融的积雪，空气清冷。
手机震动，点开消息，看到快递单号和她温柔的文字，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雪后的风吹起他外套的衣角，他站在路边，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单号，轻声回复。
【陆时衍：收到单号了，我会每天留意物流信息。辛苦你打包这么久，隔着这么远，还总想着给我寄各种小东西。】
【温予：反正整理也是要整理的，寄给你，就好像我的冬天分了一半给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陆时衍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头望向头顶清透的蓝天，雪后的天空蓝得纯粹，没有云朵。千里之外的南城，此刻一定也是暖阳正好，他的小姑娘正抱着空纸箱，慢悠悠走回画室。
“等包裹到了，我一张一张看你的画。”他打字，指尖因为冷空气微微发凉，字迹却字字温柔，“每一片叶子，每一行字，我都会好好收好。”
【温予：好。你下午要不要复习笔试内容？不用特意陪我聊天。】
她永远懂得分寸，知道他还有期末考核，从不会占用他必要的复习时间。
陆时衍回了一句让她安心的话，便收起手机，继续缓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大多要么去图书馆复习，要么出门逛街。他坐在书桌前，桌角依旧摆放着那枚檀木印章，窗外能看到远处树梢残留的白雪。
他没有立刻翻开复习资料，而是靠着椅背，静静放空了几分钟。
脑海里回想初雪那天和她语音通话的时刻，她软软的嗓音隔着耳机传来，说着画室的阳光、湖面的风景、正在画的雪景。
明明相隔千里，却仿佛她就坐在对面，陪着他度过这个漫长的深冬。
另一边，温予回到空旷的画室，纸箱已经送走，桌面重新变得整洁。
她没有开启新的大幅画作，拿出小小的随身速写本，开始随手画一些生活化的小场景。
画快递站点的招牌、路上落着阳光的石板路、画室窗边垂下来的窗帘一角、自己放在桌角的颜料笔罐。
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碎片，却被她用温柔的笔触记录下来。
她想着，等下次寄包裹，又能攒满一本新的速写。
时间被拉得很缓慢，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安静又治愈。画室里偶尔有其他同学进出，说话声都放得很轻，没有人打破这份冬日独有的静谧。
中午午饭时间，两人很默契地同步发来消息。
温予拍了食堂清淡的两菜一汤，南城冬日的食堂菜品依旧温润适口；
陆时衍拍了食堂的热汤面，碗边冒着淡淡的白气，背景是窗外残留积雪的窗台。
两张照片遥遥相对，各自的午饭，各自的烟火气。
【陆时衍：北方天冷，食堂总爱做热汤面食，吃完浑身都暖和。】
【温予：我这边还是米饭小菜，不过喝了一碗冬瓜汤，也暖暖的。】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零散聊几句，没有长篇大论，细碎的日常拼凑在一起，就是独属于他们的恋爱模式。
吃完午饭，温予没有回寝室午休，靠在画室窗边晒着太阳小憩。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南方空气里淡淡的湿冷。她微微闭着眼，脑子里轻轻盘算期末剩下的日子。
再过一周左右，所有期末考核全部结束，全校放寒假。
她买好了回家的车票，而陆时衍考完最后一门，会先处理一点校内手续，之后直接坐车南下，先来南城见她，再各自回老家过年。
没有约定多么盛大的见面仪式，只是简简单单的奔赴，却足够让人满心期待。
她没有焦虑地倒数日子，只是任由时间缓缓流淌。
等待的日子越是松弛，重逢的喜悦就越是厚重。
下午，陆时衍在图书馆复习笔试科目。
偌大的图书馆暖气充足，窗外是雪后清冷的街景，室内满是翻书的轻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复习提纲，看得认真专注。
偶尔学累了，就拿出手机看一眼物流页面，包裹已经离开南城，在转运途中。
物流信息每更新一次，他心里的期待就多一分。
他能想象到纸箱里面的东西，带着南城阳光的味道，带着她一笔一画的心意，跨越山川，一点点向他靠近。
傍晚时分，南城的日光开始柔和下沉，橘粉色的晚霞漫过师大的湖面。
温予收起速写本，走到湖畔散步。
湖边几乎没有行人，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安静的水面边。风轻轻拂过脸颊，不冷，带着落日独有的温柔气息。
她拿出手机，拍下湖面晚霞，发给陆时衍。
没过几分钟，陆时衍的视频通话拨了过来。
接通之后，屏幕两边是截然不同的黄昏。
他那边，雪后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窗外是青灰色的暮色，路灯刚刚次第亮起，零星白雪点缀在路边；
她这边，漫天橘粉晚霞铺满天际，湖面倒映着落日柔光，温柔得不像话。
“刚复习完一章节，看到你的晚霞照片，就想打个视频看看你。”陆时衍的声音带着一点看书后的低哑，格外好听。
温予举着手机，慢慢沿着湖边走，镜头时不时扫过晚霞湖面：“今天的落日特别好看，我沿着湖边走一走，消化一下晚饭。”
“路上慢慢走，注意脚下，湖边石板有点滑。”他轻声叮嘱，目光牢牢落在屏幕里她的侧脸。
两人就这么开着视频，她散步看晚霞，他收拾图书馆的书本准备回宿舍。
彼此不用刻意盯着镜头说话，偶尔分享一句眼前的风景，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包裹应该明天就能抵达京城中转站了。”陆时衍忽然开口。
“嗯，物流速度还算稳定。”温予轻笑，“你收到之后，不许一口气全部看完，要慢慢翻。”
“听你的。”陆时衍应声，眼底笑意温柔，“每天看几页速写，看一片叶子，一点点感受你的冬天。”
隔着屏幕的约定，简单又浪漫。
晚风掠过湖面，吹动温予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捋好头发，看着屏幕里少年清隽的眉眼。
风雪寄柔，包裹启程。
一箱冬日心意，正在千里路途上缓缓奔赴。
而他们各自的期末时光，依旧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朝着约定好的重逢之日靠近。
夜色慢慢笼罩两座城市。
京城雪夜清冷，少年带着期待回归书桌继续复习；
南城晚霞落幕，少女踏着路灯暖光慢慢走回寝室。
漫长冬日还在继续，但爱意早已顺着快递线路，悄悄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