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翻涌着铅灰色的浪,厚重雨云低低压在海天相接的位置,细密冷雨无休止泼洒下来,敲打着罗德岛运输艇的金属外壳。咸涩冰冷的海水顺着船舷不断滑落,甲板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水迹。
经过数日跨海域航行,运输艇缓缓放缓航速,格兰法洛的轮廓终于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这是大静谧劫难之后,伊比利亚海岸线上为数不多还保有烟火气的海滨小镇。曾经繁华的渔港早已被大海夺去大半荣光,海岸线被反复侵蚀,不少老建筑的地基浸泡在涨潮的海水之中,石砌房屋墙面布满盐霜与风雨侵蚀的裂痕。残破的码头木桩腐朽发黑,部分栈桥已经断裂倾斜,歪歪斜斜扎进浅海的浪涛之内。小镇后方的高地之上,那座名为“伊比利亚之眼”的古老灯塔静静矗立,灯塔外壳斑驳,灯火长久熄灭,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漠然注视着躁动不息的大海。
各色人等汇聚于此。伊比利亚本土残存的渔民,失去故土、惶惶不可终日;褪去铠甲的教会巡海人,依旧保持警惕,目光时刻扫视海面;行踪不定的深海猎人,背负着大海的诅咒与秘密;还有声名远扬,名为日落即逝的重金属乐队Alive Until Sunset。这支乐队走遍泰拉各处,来到这座阴雨连绵的滨海小镇,对外宣称是寻找创作的海洋灵感,可她们的真实身份远不止艺人那么简单,凯尔希早已提前与她们达成秘密的合作约定,会在此地接应深海猎人一行人的到来。
小小的格兰法洛,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小艇抛锚,舷梯放下,冰冷的海风裹挟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歌蕾蒂娅第一个踏上湿漉漉的码头石板。盐风城留下的重伤还没有完全褪去,行动之时,躯干依旧会传来一阵阵钝重刺痛,那是海嗣的畸变躯体穿刺过后留下的永久伤痕。她将长槊斜扛在肩头,槊杆上干涸的暗色血迹尚未打磨干净,雨水打在金属枪刃,冲刷开一道道暗红水痕。她抬眼望向小镇深处,灰濛濛雨幕笼罩整片城镇,周遭人声嘈杂,渔民的交谈、酒馆传出的喧闹、孩童压抑的哭闹混杂海浪轰鸣,可在深海猎人的感知里,喧嚣表层之下,是来自深海的、令人不安的震颤。
斯卡蒂紧随其后踏上岸。作战服多处裂口已经做过简单缝补,肩头旧伤反复崩裂留下的隐患没有彻底根除,每一次呼吸,胸腔都隐隐作痛。她垂落的红色长发被冷雨打湿,几缕发丝贴在苍白脸颊。自溶洞之中得知深海猎人与海嗣同根同源的真相之后,那份认知始终沉甸甸压在她心底。脚下是陆地,血脉却在不停向大海发出呼唤,两种归属在她的灵魂之中撕扯,让她神情始终沉郁淡漠。她下意识手按腰间佩剑,目光越过小镇,望向无边无际的汪洋。
幽灵鲨走在第三位。盐风城教会的浸泡实验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深海大群的幻听。此刻她尚且维持着相对平稳的神志,昔日雕塑学徒的清明短暂回归,但每隔片刻,她的太阳穴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来自海洋大群的细碎低语,如同蚊虫一般钻入耳膜,挥之不去。她双手攥紧,指尖微微颤抖,努力抵御着来自海洋意识的侵扰。
亚特兰蒂斯走在队伍的末尾。
淡紫色水母形态的纱幔兜帽挡住部分冰冷雨丝,披风边缘细碎的荧光纹路,在阴雨天光下泛出微弱、幽柔的紫光。身上交错纵横的创口结痂尚未脱落,绷带缝隙间依旧会渗出淡淡的血色。那把原版的大马士革大剑依旧斜挎后背,800层扭转堆叠锻造的剑身遍布密密麻麻的细密裂纹,溟痕腐蚀在钢材层间留下暗黑色的内伤痕迹。罗德岛冶金车间已经开启复刻双剑的锻造,采用5060弹簧钢搭配1060软钢,复刻品极致强化韧性抗冲击性能,舍弃一部分原始锋利度,只是锻造周期漫长,双剑还远没有完工。现如今这把旧剑还勉强可以作战,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激烈厮杀之下,它随时可能彻底崩裂解体。
紫纹夜游水母与生俱来的深海第六感完全张开。
周遭人类的情绪,滩涂礁石缝隙里潜藏的溟痕,海面之下无数海嗣若有若无的躁动,全部一股脑涌入她的意识。无边无际的海洋意识碎片在脑海翻滚,无数陌生的念头、饥饿、渴求、同化的欲望,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她的精神。亚特兰蒂斯微微蹙起眉头,指尖伸入袖袋,握住那一块随身携带的珊瑚碎片。碎片微微发烫,前文明残留的破碎记忆片段不断闪烁,陌生古老的葡语音节在意识深处盘旋,差一点就要冲破嘴唇吐露出来,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没有向身旁三位猎人吐露这份异象。亚特兰蒂斯•伊莎玛拉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依旧只是亚特兰蒂斯,伊莎玛拉的力量还处于沉睡潜伏的状态,过早展露异象,只会徒增同伴的负担与猜忌。
“这里的海,很不对劲。”亚特兰蒂斯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身侧斯卡蒂能够听清。
斯卡蒂侧过头看她一眼,红色眼眸之中满是凝重:“我感受得到。大海在躁动。盐风城仅仅只是开端。”
歌蕾蒂娅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二人。雨水打湿她银白的发丝,她神色冷静锐利,久经磨难的心智不会被环境动摇。
“我们按凯尔希的指示行动。先与极境会合,再对接日落即逝乐队。布雷奥甘留下的钥匙握在我们手上,我们必须找到愚人号,斯图提斐拉号。那艘船上留存的阿戈尔技术,或许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突破口。”歌蕾蒂娅的目光扫过小镇起伏的屋檐,“但不要高估这座小镇的安全。深海教会的主教阿玛雅潜伏在此地,海嗣的活动痕迹已经蔓延到格兰法洛。我们不能分散行动。”
幽灵鲨轻轻点头,她闭了闭眼,短暂压下脑海里海洋的低语:“那些声音……在这里,变得更加嘈杂了。”
码头之上人来人往,外来者的出现很快引来不少本地渔民隐晦的打量。经历过大静谧的伊比利亚人,对来自海洋的一切事物都抱着本能恐惧。四个气质迥异,身上带着战斗伤痕的异乡人,自然格外惹眼。不少人远远投来警惕、回避的目光,匆匆绕开他们行走。
一行人沿着湿漉漉石板街道向小镇中心行进。道路两旁是低矮石屋,部分房屋底层已经被海潮侵蚀,墙面上涂抹着褪色的宗教祷文。街边小酒馆门扉敞开,嘈杂的歌声与酒杯碰撞的响声不断传出;街边摊贩售卖风干海鱼、粗糙的渔绳与简陋护身符;流浪的乞丐蜷缩在屋檐角落,瑟瑟躲避冰冷雨水。整座城镇表面维持着生活的烟火气,但是一股恐慌压抑的暗流,已经在人群底下悄悄流淌。
他们按照情报,走向约定接头的礼拜堂。罗德岛干员极境,早已遵照凯尔希的安排,提前抵达格兰法洛,在礼拜堂内等候深海猎人一行人,同时负责和日落即逝乐队进行初步接洽。
街道拐角,几道格外惹眼的身影倚靠墙壁。那便是日落即逝Alive Until Sunset的四名成员。主唱Aya,贝斯手Alty,鼓手Dan,吉他手Frost。一身充满冲击力的重金属风格装束,和这座老旧压抑的海滨小镇格格不入。她们虽然是享誉泰拉的乐队,但绝非普通艺人,感官敏锐,天生便能嗅到来自海洋、来自阿戈尔血脉的气息。当深海猎人一行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Aya微微抬眼,鼻子轻轻翕动,捕捉到那股埋藏在几人血肉之中,属于深海的味道。
“来了。”Alty抱着贝斯,声音平淡,目光望向走来的四人,“凯尔希提到过的人。比想象之中更疲惫。大海给他们烙下的印记,藏不住。”
Dan敲了敲手中鼓槌,漫不经心地望向翻涌的海面:“海底下的东西醒过来了。很快,小镇就要不得安宁。”
Frost拨动一下琴弦,低沉的金属嗡鸣短暂消散在雨幕里。
歌蕾蒂娅走上前,双方简单确认接头暗号,合作的纽带就此正式建立。
“极境在礼拜堂内部,他已经和本地的少年乔迪结识。”Aya开口,“但是我劝各位,最好尽快去一趟小镇中心广场。就在不久之前,那里出现了一具恐鱼的尸体。”
这句话让深海猎人全部神色一凛。
“一具恐鱼尸体?”斯卡蒂眉头紧锁。
“死在灯塔雕塑的下方。”Alty补充道,“一刀毙命,伤口利落干净。那怪物明明已经彻底死亡,可它残存的器官依旧还在‘观察’这片陆地。就好像,就算死去,它依旧属于深海大群的一部分。所有靠近它的人,都已经被它所‘注视’。海不会放过被注视过的生灵。而且恐鱼的死亡,会刺激海嗣的同类,那些畸形怪物正在被这具尸体吸引,源源不断朝着格兰法洛赶来。恐慌已经在镇民之间蔓延开来,只是很多人尚且不知道灾难已经近在咫尺。”
亚特兰蒂斯体内的感知骤然剧烈震颤。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感知冲击她的精神。广场那具死去恐鱼残留的意识碎片,海底大批海嗣躁动的情绪,饥饿、渴求、同化的意念顺着海水、顺着潮湿的空气铺散开。她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兜帽之下脸色愈发苍白。
斯卡蒂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亚特兰蒂斯?”
“是真的。”亚特兰蒂斯呼吸微微急促,指尖死死攥紧袖袋里发烫的珊瑚碎片,“广场上那具尸体……它即便死去,意识碎片依旧和大群相连。整片近海的海嗣都收到了信号。它们正在过来。数量很多。”
歌蕾蒂娅神色彻底沉下来:“情况比情报预估的更加急迫。我们先去礼拜堂与极境完成会合,之后立刻前往中心广场。”
众人快步踏入礼拜堂。古老礼拜堂光线昏暗,彩绘玻璃窗被雨水冲刷,斑斓光影破碎洒落地面。罗德岛干员极境正站在大厅之内,身边站着当地的少年乔迪。少年眼神之中充满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极境正同他讲述泰拉其他国度的故事。看见深海猎人与日落即逝乐队一同走入,极境立刻迎上前。
“歌蕾蒂娅小姐,斯卡蒂,幽灵鲨,还有这位亚特兰蒂斯小姐。我等候各位多时。”极境收敛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姿态,神情严肃,“凯尔希医生已经完成和审判庭方面的远程接洽。但是刚刚,有镇民慌慌张张冲进礼拜堂报信,广场彻底乱了。那具恐鱼尸体吓坏了居民,流言飞快扩散,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想要逃离小镇,可是大海已经封锁住出路,海路走不通,陆地道路距离伊比利亚内陆遥远,暴雨之下通行艰难。”
少年乔迪站在一旁,脸上写满恐惧与茫然。他是土生土长的格兰法洛孩子,从小听着海怪与大静谧的恐怖传说长大,如今传说之中的怪物真的出现在家门口,少年内心满是不安。
“审判庭的人呢?”歌蕾蒂娅问道。
“艾丽妮正带着审判庭的巡海部队向格兰法洛赶来,但路上遭遇暴雨与小规模海嗣骚扰,抵达还需要一段时间。”极境回答,“现在小镇没有可靠武装力量可以抵御即将到来的恐鱼潮。”
就在这时,礼拜堂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湿透,满脸惊恐的镇民狂奔闯入,嘶哑大喊,声音穿透整个礼拜堂:“广场那边!海里面有东西!海水颜色变了!怪物要上岸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传染开来。礼拜堂内避难的几名平民瞬间骚动起来,哭泣声、惊叫此起彼伏。
“我们走。”歌蕾蒂娅握紧长槊,槊刃在昏暗环境亮起冷冽寒光,“斯卡蒂,亚特兰蒂斯,你们两个感知敏锐,负责提前预警来自海面各个方向的袭击。幽灵鲨,注意保护平民,不要被深海低语过度干扰。日落即逝的各位,拜托你们协助镇民疏散,极境,你配合我们,同时尽量安抚民众情绪,避免彻底暴乱。”
所有人迅速领命。
众人冲出礼拜堂,冲入倾盆大雨之中。
越靠近小镇中心广场,人群的喧哗与尖叫就越是清晰。大量居民挤在广场外围,不敢靠近中央,又因为好奇心忍不住远远张望。雨水冲刷广场的石砖,灯塔雕塑基座之下,静静躺着那具庞大畸形的恐鱼尸体。狰狞畸变的躯体布满黏液,腥臭气味混合雨水弥漫四周。一道干脆利落的斩击伤口横亘它的躯体,夺走它的性命。哪怕生命已经消亡,它部分畸变感官依旧微微蠕动,空洞的器官朝着陆地的方向,仿佛真的在默默观察眼前所有生灵。
每一个目光落在恐鱼尸体身上的人,都已经被那来自深海的“注视”标记。
亚特兰蒂斯站在广场边缘,水母纱幔被狂风暴雨吹得翻飞。她双目微微闭合,全力铺开属于海嗣的第六感。四面八方,海岸线各个滩涂礁石缝隙,浅海浪涛之下,无数畸变的轮廓正在不断靠近。一批又一批恐鱼被死去同类的气息召唤,蜂拥向着格兰法洛小镇涌来。
“东面滩涂,第一批恐鱼已经登陆。南面码头栈桥下方也出现大批目标。数量还在持续增加。”亚特兰蒂斯高声报出感知到的敌情,后背那把布满裂纹的原版大马士革大剑被她握在手中,剑身细微裂痕随着她的发力,隐隐传来细微的金属咯吱声响,“我的剑……已经在承受应力,不能长时间全力劈砍。”
斯卡蒂的目光望向东边滩涂,已经可以透过雨幕看见海水翻涌,畸形的怪物身躯撞碎浪花爬上礁石。她拔出佩剑,红色的眼眸之中没有多余情绪。
“第一批来了。”
嘶吼声响彻雨幕,畸变恐鱼冲破雨水,朝着广场上四散奔逃的平民猛扑过来。
混乱正式爆发。
尖叫的民众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泥泞积水的石板路上,眼看就要被恐鱼锋利的肢爪撕碎。斯卡蒂身形骤然冲出,重剑带着呼啸风声劈落,直接将扑向平民的恐鱼劈翻在地。海水与怪物黑色的体液四溅飞溅。
歌蕾蒂娅手持长槊,槊杆横扫,把两三只恐鱼一并逼退,槊尖精准刺穿畸变怪物的躯体。她身上旧伤随着剧烈动作再次传来刺痛,伤口处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可她丝毫没有放缓攻势。
幽灵鲨一边对抗冲上来的恐鱼,一边分出心神庇护惊慌逃窜的普通镇民。但是深海大群的低语在此刻愈发嘈杂,幻听不停在她脑海轰鸣,有几个瞬间,她的动作出现短暂迟滞,她咬紧牙关,强行把那股同化的意念压下去。
亚特兰蒂斯挥舞手中布满裂纹的旧大马士革大剑。800层扭转堆叠钢材的韧性在此刻体现出来,弯折受力之下没有立刻崩碎,但每一次重重挥砍,剑身层间裂纹都会进一步扩张扩大。她依靠深海第六感预判怪物进攻轨迹,游走在战场缝隙,斩杀扑向侧方平民的恐鱼。淡紫色披风被怪物利爪撕开数道大口,旧伤被剧烈运动牵动,腰侧伤口火辣辣作痛,温热血水浸透绷带,顺着大腿缓缓往下流淌。
“小心!码头方向有一只体型更大的畸变恐鱼绕后!”亚特兰蒂斯猛地大喊出声。
一头体型远超普通个体的恐鱼,借着栈桥废墟的掩护,绕开正面战场,悄无声息扑向正在疏散平民的日落即逝乐队与极境。怪物张开布满尖牙的口器,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极境迅速抬手启动源石技艺,冰蓝色源石灵光铺开,勉强延缓怪物扑击的速度,却不足以彻底阻拦它。就在恐鱼即将扑到一名来不及逃跑的孩童身上之时,亚特兰蒂斯全力冲刺上前,双手紧握旧剑奋力横斩。
“锵——!!”
巨大的金属碰撞巨响响彻雨幕。
大剑狠狠劈砍在巨型恐鱼坚硬外甲之上。强大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导至她全身,亚特兰蒂斯喉咙一甜,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咽喉。这一次猛烈受力之下,剑身内部旧有的细密裂纹飞速延展扩大,剑身上出现一道肉眼清晰可见的新裂痕。
“不行,不能再承受这种级别的冲击。”亚特兰蒂斯心中一沉。原版旧剑本就已经走到寿命终点,再经历几次这样的硬碰硬,就会直接在她手中彻底碎裂。
Alty迅速冲上前,手中乐器化作武器,配合亚特兰蒂斯补上一击,将这头巨型恐鱼击倒在地。
雨水越下越大,滩涂上登陆的恐鱼一批接着一批,仿佛无穷无尽。小镇多处街巷同时遇袭,到处都是哭喊与厮杀的响声。仅凭他们几个人,很难完全护住整座城镇所有平民。
歌蕾蒂娅一边挥槊击杀来袭怪物,高声下达指令:“不要恋战!逐步向后收缩防线!把平民向礼拜堂等高地上收拢!利用建筑阻碍恐鱼推进!”
战斗持续接近一个时辰,第一批登陆的恐鱼终于被尽数肃清。滩涂之上遍地恐鱼的尸体,黑色腥臭体液混着雨水四处流淌。广场中央那具最早的恐鱼尸体依旧静静躺在雕塑之下,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依旧没有消散。
所有人都已经挂上新的伤势。
斯卡蒂手臂增添几道抓伤;歌蕾蒂娅旧伤再度恶化,作战服腹部位置已经被血色浸透;幽灵鲨额头布满冷汗,精神被深海低语持续消耗,神情疲惫;亚特兰蒂斯后背的旧剑新增一道醒目的长裂纹,绷带被血水浸透,呼吸粗重,体力消耗巨大。
日落即逝乐队与极境同样疲惫不堪,不少镇民在袭击之中受了伤,哭嚎声不绝于耳。侥幸活下来的人,眼神里写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海面依旧翻涌着不祥的暗色浪涛,海下,还有更多恐鱼正在赶来。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雨幕之中,远处道路的尽头,终于传来审判庭巡海部队盔甲碰撞的声响。艾丽妮带领的审判庭队伍,历经艰难,终于赶到了危机重重的格兰法洛小镇。
凯尔希也随同审判庭队伍一同抵达。她穿过泥泞的广场,来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遍地怪物尸体,扫过伤痕累累的深海猎人,又望向那具依旧散发诡异气息的恐鱼遗骸。
“我们赶上了最坏的时机。”凯尔希的声音冷静而低沉,“恐鱼之死唤醒了整片近海。阿玛雅就在暗处,她在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愚人号的线索,海嗣的进攻,阿戈尔的命运,全部交织在这座濒临毁灭的小镇。接下来,我们要收复灯塔‘伊比利亚之眼’。那座灯塔,是对抗大静谧、联系深海的关键。”
亚特兰蒂斯抬手,轻轻抚摸背后大剑新增的狰狞裂痕。她清楚地明白,在罗德岛冶金车间锻造完成那一对八百层扭转堆叠大马士革双剑之前,每一次拔剑作战,她都要做好武器当场碎裂的心理准备。而埋藏在她血脉深处,属于伊莎玛拉的那一部分,正在被这片躁动的海洋,一点点唤醒。
雨还在下。大海在咆哮。愚人号的阴影漂浮在近海的浓雾之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