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潮湿的海风再一次扑打在伊比利亚黑色嶙峋的礁石海岸。
距离盐风城溶洞那场死战已经过去了十数天。
审判庭与凯尔希达成的那桩充满妥协的交易依旧生效。深海猎人们得以离开伊比利亚的封锁海岸线,搭乘罗德岛陆行舰返回进行休整。十几天的时间不算漫长,却足够肉体层面的创伤得到妥善处置。医疗部门的敷料、源石理疗、营养药剂抚平了体表绝大多数撕裂伤口,曾经血肉模糊的创口已经结痂愈合,只余下浅浅的新生疤痕埋藏在作战服之下。但肉体可以修复,精神上烙下的印记却没有那么轻易消弭。
溶洞之下溟痕的低语,盐风城居民绝望的哀嚎,无数被大群吞噬同化的生灵残存的意识碎片,依旧沉淀在四个人的脑海深处。
如今他们再度踏回这片被大洋诅咒笼罩的土地。
歌蕾蒂娅行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盐风城遭遇海嗣穿刺带来的伤势,经过罗德岛的医治已经基本痊愈,不再需要强忍皮肉剧痛行军。她一身贴合躯体的深海猎人作战装束,多处留有之前战斗磨出的磨损痕迹。长槊握在手中,枪杆上干涸的旧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金属枪尖冷光凛冽。作为深海猎人的领袖,她目光始终巡视着周遭海与礁石交界的每一寸地带。
她对亚特兰蒂斯并非时刻紧盯的提防。毕竟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一同从盐风城的地狱之中活下来,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那份审慎藏在习惯之中:行进队列里,她常常会让亚特兰蒂斯走在自己视野可以覆盖到的范围之内,偶尔会将位置换到稍稍靠后的方位,方便余光能够观察到少女的状态。没有敌意,只是一份源于现实的清醒——她清楚亚特兰蒂斯躯体之内沉睡着伊莎玛拉的残片,大群的诱惑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谁也无法预判精神层面会在哪一刻发生偏移。这份审慎被掩盖在战友之间沉默的默契之下,不会直白地流露为审问与警告。
斯卡蒂走在队伍中段。依旧是那一身简约干练的作战服,背后那柄闻名的巨大猎刃稳稳背负。十几天的休整抚平了肩头反复崩裂的旧伤,只是过往无数次战斗累积下来的疲惫刻进骨子里。大多数时候她保持沉默,灰蓝色眼眸平静望向翻涌不息的海面。她的麻木来源于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同伴消亡,是漫长岁月不断失去堆砌而成的死寂。
亚特兰蒂斯行走在斯卡蒂身侧。
体表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外表看上去近乎满状态。淡紫色水母伞盖一般的半透软纱从头颅垂落,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柔和的下颌与一双泛着暗红微光的眼瞳。同色系缀着细碎荧光星点的长纱披风随海风轻轻摆动。她的背后背着两把长剑,是可露希尔耗费心力完成的复制品。
两把兵器遵循同一套锻造工艺:七层基材堆叠排布,两块高碳钢负责维持刃口硬度,两块低碳钢提供基底延展性,三块弹簧钢赋予整体极强抗弯折抗冲击性能。基材堆叠完成后反复折叠锻打,再施以扭转工艺,剑身布满层次繁复的扭转大马士革花纹。不再是那把布满蛛网裂纹的旧剑,经历盐风城损毁、罗德岛工坊拆解重锻,如今成对的双剑重量分配均衡,韧性被放到优先位置,足以承受高强度冲击,刃口锋利,却不再追求旧时代那种硬而极脆的极致切削性能。
紫纹夜游水母的深海感知时刻向外铺展。
海水之下,溟痕如同流动的墨色纱絮,在浪底无声漂游。无数来自大群零碎的思绪顺着海水,顺着空气,丝丝缕缕渗入她的意识。这不是震耳欲聋的嘶吼,更像是无数遥远细碎的呢喃,持续不断地摩擦她的精神边界。伊莎玛拉的残片就蛰伏在意识深处,缓慢、无声地施加影响。没有立刻将她拖向同化,却一点点往心底渗入倦怠感。
她依旧拥有鲜活的情绪。望向远方海岸线之上那座废弃灯塔轮廓的时候,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期盼。找到愚人号,或许就可以更进一步触碰缠绕在自己命运之上的谜团。只是这份期盼的底色之上,总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她会感知到那些海嗣、那些被同化生灵残存的痛苦,心底会浮起怜悯。这份怜悯正是她与斯卡蒂麻木最大的分野:斯卡蒂是对人的宿命感到疲惫,而亚特兰蒂斯,则要一边对抗大群本能,一边眼睁睁看着同族不断沉沦。
她对外界社交暗示的反应总是慢上半拍。
一阵咸涩海风卷着海盐颗粒吹过来,迎面扑向斯卡蒂。斯卡蒂下意识微微偏过头,眼睑轻轻垂下,避开扑面而来的盐雾。
仅仅隔了半秒的时差,亚特兰蒂斯也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同样偏过头,眼睫缓缓落下。是完全下意识的同步,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这一份行为上的重合,视线依旧遥遥锁定前方礁石高地之上的灯塔,暗红的瞳孔里映出塔身残破的剪影。
队伍末尾是幽灵鲨。
罗德岛的镇静药剂与精神干预,让她的状况相比刚刚逃出教会浸泡实验室时稳定不少。但来自深海的低语依旧会间歇性扰动她的精神。清醒时眼神锐利,握紧锯刃;某一瞬间眼神就会微微涣散,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要花费片刻才能重新把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前方的海岸高地之上,废弃的教会望海灯塔静静伫立。
石砌塔身历经数百年海风侵蚀,外壁风化剥落,部分墙体坍塌倾颓,顶端观测穹顶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这里曾经是伊比利亚教会监视远海异动的关键前哨。盐风城事变爆发之后,教会守备部队奉命撤离,畸变恐鱼、被溟痕侵蚀的教会残兵占据了整座建筑。灯塔内部留存一套古老的远海观测阵列,这是当下为数不多可以穿透大洋迷雾,捕捉愚人号漂泊能量信号的设备。想要定位那艘幽灵巨轮,他们必须拿下这里。
“灯塔地基缝隙已经有溟痕向内渗透。”歌蕾蒂娅停下脚步,目光平视远处建筑,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盘踞着畸变个体,残存的教会遗留防卫装置还保有部分功能。我们需要强攻进入,抵达顶层观测室。核心定位设备必须尽量保全,不能造成毁灭性损坏。”
斯卡蒂简短回应:“明白。”
幽灵鲨此刻处于清醒阶段,默默点头,双手握紧锯刃。
亚特兰蒂斯站在原地,听完歌蕾蒂娅的一番陈述,并没有立刻给出应答。隔了片刻,才缓缓眨了眨眼睛,慢一拍做出反应。她的感知穿透石墙,隐约捕捉到建筑内部纷乱混杂的生命信号,许许多多破碎、痛苦的意识碎片顺着溟痕流过来。
“里面……很多痛苦的声音。”她的语调平缓,只是在陈述感知到的事实,没有激烈的恐惧或是愤怒,“它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歌蕾蒂娅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出苛刻的警告话语,毕竟是并肩闯过盐风城的战友。只是一句平实的提醒。
“守住你自己。如果溟痕开始侵占你的心智,立刻告知我们。”
亚特兰蒂斯听见这句话,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是一点微小的窘迫。她垂了垂视线,指尖无意识轻轻捏了捏披风边缘,安静颔首。
“我知道。”
没有激昂的宣誓,只是平静收下战友的叮嘱。
歌蕾蒂娅抬起长槊,分配作战任务:“斯卡蒂正面突破入口。幽灵鲨负责牵制侧翼涌出的敌人。亚特兰蒂斯,依靠你的深海感知预警偷袭,处理绕后目标。我开辟向上推进的通路,所有人向塔顶观测室靠拢。”
四人借着礁石群的掩护,压低身形向着灯塔稳步逼近。
灯塔底层的石质主门早已腐朽崩坏,金属门框扭曲变形,乌黑粘稠的溟痕顺着门缝向外缓缓流淌。门后传来恐鱼低沉嘶哑的低吼,腐烂腥臭的气息源源不断向外弥漫。
斯卡蒂跨步上前,巨大猎刃出鞘。厚重刀刃裹挟海风,轰然劈砸在残存的门框之上。
哐——!!
碎石与锈蚀金属碎片四溅飞射,残破大门向内轰然倒塌。
门后蛰伏的敌人瞬间蜂拥冲出。数头体型壮硕的恐鱼张开满是尖牙的口器猛扑而来,数名躯体扭曲增生肉质触须的畸变教会残兵,手持锈蚀长矛,裹挟溟痕黑雾直扑众人。腥臭的气息骤然浓烈。
战斗就此打响。
斯卡蒂巨刃大开大合,凛冽刃风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的两头恐鱼直接斩倒,暗色体液泼洒在礁石地面。她脚步沉稳向前压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深海猎人压倒性的力量。
幽灵鲨游走在战场侧翼,锯刃翻飞,切割袭来的畸变士兵。可几番交手过后,深海低语再一次来侵扰她的精神。她动作出现一瞬恍惚,一头中小型恐鱼抓住空隙,自侧面朝她腰腹猛扑。
就在那一瞬间,亚特兰蒂斯动了。
深海感知提前捕捉到偷袭轨迹。腰间双剑其一迅速出鞘,七层复合扭转大马士革的剑身,在昏暗天光下流转层层交错的金属纹路。她没有追求一击粉碎躯体,优先选择格挡。三块弹簧钢带来的强悍韧性稳稳吃下恐鱼扑击的巨大冲击力,剑锋顺势向上一挑,直接将这头怪物掀翻在地。
“小心侧方。”亚特兰蒂斯开口提醒,语速偏缓。
幽灵鲨被这一声唤回几分神智,迅速回神,锯刃向下劈落,了结摔落在地的恐鱼。
源源不断的敌人从灯塔内部各个廊道岔口涌出来。溟痕如同黑色流水,铺满地面与墙面,凡是被它覆盖的石砖,都冒出滑腻怪异的肉质增生。怪物嘶吼、金属兵刃碰撞的脆响在底层大厅来回回荡。
亚特兰蒂斯并不做正面主攻,游走在战场缝隙,专职补位,拦截所有绕开主力、企图偷袭众人后背与侧翼的敌人。她的肢体行动永远比感知预判要慢上半拍,但那份来自深海的预知足以弥补这一点点时差。
当剑锋落在被同化的生灵身上时,出手果决,为了保护同伴,她不会手下留情。可每当目光扫过倒地畸变躯体,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怜悯。这是同族,是被大群夺走自我的生命。她不得不挥剑相向,心底却依旧能够接收到它们残留的苦难情绪。这份拉扯持续折磨她的精神。
歌蕾蒂娅长槊穿刺横扫,槊尖穿透畸变敌人的躯体,在蜂拥而来的敌群之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上层螺旋阶梯的通道。
“不要在底层消耗过久,向楼上推进!”歌蕾蒂娅扬声喊道。
众人边打边撤,退向灯塔内部盘旋向上的石质阶梯。
灯塔内部廊道狭窄逼仄,光线昏暗。天花板角落,台阶缝隙,随时都可能窜出恐鱼。被溟痕异化的教会源石防卫装置隐藏在墙壁凹槽之中,间断喷射裹挟腐蚀物质的源石弹。
亚特兰蒂斯负责殿后。双剑交替挥舞,格挡、劈砍、挑刺。崭新复合锻打的双剑承受一轮又一轮猛烈撞击,剑身只传出低沉的嗡鸣,没有一丝要开裂的迹象,完美展现出锻造时优先追求的抗冲击韧性。
肉体层面她近乎满状态,可精神负荷在稳步上涨。周遭溟痕浓度不断升高,伊莎玛拉残片随之变得躁动。无数细碎念头在脑海嗡嗡盘旋,倦怠感一点点往上涌。好奇、期盼、羞怯这些鲜活情绪并没有消失,只是如同浸在冷水之中,一点点被冲淡。
某一刻,周遭厮杀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海水骤然变远。
眼前石质墙壁、流淌的溟痕、阶梯全部开始扭曲变形。
溟痕幻境,在此刻第一次向她展开。
现实的灯塔廊道被彻底隔绝在外。
她坠入无边无际沉寂幽暗的虚拟深海。
没有天空,没有陆地,目之所及只有沉沉翻涌的深蓝海水。无数海嗣、被同化生灵的躯体在水中缓缓漂浮沉浮。盐风城死去的平民,被吞噬的教会巡海人,许许多多模糊破碎的面孔在海水里若隐若现。无数痛苦的低语盘旋在整片幻境海洋之中。
这里没有血腥狂暴的厮杀画面,充盈的是无边无际的悲哀。一个个生命逐步失去自我,消融汇入大群。
亚特兰蒂斯如同失重一般漂浮在这片虚幻深海,水母样式的纱幔披风在无形海流之中缓缓舒展。她没有惊慌尖叫,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的怜悯无限放大,沉沉倦怠席卷四肢百骸。
是不是一切抵抗,终究只是徒劳?
意识深处,伊莎玛拉残片传来朦胧模糊的引诱。归于大群,痛苦就会终结,所有生灵融为一体,不再有别离,不再有挣扎。
她的理智依旧牢牢坚守,没有沉沦。但是情绪被幻境重重拖拽,鲜活的感受正在被深海慢慢稀释。
幻境正要向着更深的精神层面沉沦,外界一声巨刃劈砍的巨响打破了幻境的隔膜。
“亚特兰蒂斯。”
是斯卡蒂的声音,冷静,清晰,穿透溟痕编织的幻梦。
现实当中,一头中型恐鱼抓住她精神失神的空隙,张开利齿向着她后背猛扑过来。斯卡蒂及时回身,巨大猎刃横向挥出,强横力量直接将恐鱼狠狠撞开。
猛烈扰动冲击缠绕亚特兰蒂斯的精神幻象。
整片深海幻境如同碎裂的玻璃镜面,一片片崩解消散。
昏暗狭窄的灯塔廊道重新回归视野。兵器撞击的轰鸣,怪物的嘶吼,重新灌满双耳。
亚特兰蒂斯身形微微一晃,脚步踉跄半步,手掌撑住潮湿冰凉的石墙,浅浅地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刚刚脱离幻境,眼神短暂空洞失神,过了数秒,瞳孔才重新完成对焦,真正回到现实。
走在靠前位置的歌蕾蒂娅察觉到后方动静,回过头来。敏锐捕捉到少女一瞬间状态异常。
“发生了什么。”
亚特兰蒂斯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指尖微微有一丝颤抖。她没有把幻境当中全部的景象和精神诱惑全盘托出,并不愿意把这份来自海神残片的全部负担倾倒给战友,只是语速平缓地简单陈述。
“溟痕侵入意识,看见了幻象。已经回来了。”
她没有崩溃,可迟钝外壳之下埋藏的精神重压,在此刻泄露出来一角。
歌蕾蒂娅眉头微蹙,心底那份战友式的审慎加重几分。但当下身处激战,没有空余时间停下来深究精神幻境的细节。
“稳住心神,不要被幻象拖拽。继续向上推进。”
就在这时,幽灵鲨再度被深海低语侵扰,精神恍惚。一头畸变触须狠狠抽打过来,擦过她的肩头,将她打得踉跄后退。斯卡蒂立刻跨步挡在幽灵鲨身前,猎刃斩碎袭来的肉质触须。
“观测室就在塔顶。”斯卡蒂沉声说道。
众人不再耽搁,沿着盘旋石阶浴血向上冲杀。
越靠近灯塔顶层,溟痕的浓度越是浓烈。大半墙壁、穹顶都被乌黑粘稠的物质覆盖,怪异肉质增生随处可见,空气之中腐烂腥气几乎让人窒息。异化源石防卫装置射击变得越发频繁,一颗颗腐蚀源石弹从墙体暗槽接连射出。
亚特兰蒂斯双剑不停舞动,依靠强悍剑体韧性挡下数次源石弹的爆炸冲击。肉体尚且充沛,可精神上的疲惫挥之不去。心底时不时泛起那股虚无倦怠,但是只要身边同伴陷入危机,她依旧会立刻上前完成掩护补位。
一枚异化源石弹绕开斯卡蒂的防御角度,朝着歌蕾蒂娅后背射去。亚特兰蒂斯感知到攻击信号,身体依旧慢半拍启动,但依旧强行横移上前,一柄长剑横挡身前。
轰然爆炸,冲击波向四周散开。剑身在冲击之下剧烈震颤,扭转大马士革花纹的剑体完好无损。爆炸的热浪扫过她的小臂,仅仅擦出一片灼痛,没有造成严重伤势。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纱幔之下的面色略微发白,那是精神透支带来的疲乏。
一路扫清廊道之内所有盘踞的畸变怪物,四人终于踏入灯塔最顶层的观测室。
巨大拱形穹顶之下,整套古老的伊比利亚远海观测阵列静静伫立。大量折射透镜、航海星盘、源石驱动远海信号接收设备填满整个宽阔房间。一部分仪器已经被溟痕腐蚀损毁,但是承担定位功能的核心主机保存完整。观测室的巨型观景玻璃窗大半碎裂,呼啸的海风从破洞灌入屋内,吹动所有人满是战斗磨损的作战服。地面散落早已死去、躯体局部畸变的教会瞭望员的遗骸。
威胁并未彻底终结。两头高阶恐鱼守在观测主机旁边,见到入侵者闯入,立刻发出咆哮猛扑过来。
这是灯塔内部的最终一战。
歌蕾蒂娅挺槊前冲,矛头锁定其中一头高阶恐鱼;斯卡蒂巨刃劈砍,沉重刃锋撕裂怪物肥厚躯体;幽灵鲨咬紧神智维持清醒,锯刃疯狂撕扯怪物肢体;亚特兰蒂斯双剑交错,游走寻找破绽,牵制怪物动作。
兵刃撞击轰鸣,怪物凄厉嘶鸣在封闭观测室之内回荡。
一番艰苦缠斗过后,两头高阶恐鱼重重摔倒在地,暗色体液顺着石砖缝隙四处漫流。
战斗结束。
观测室里只剩下穿过破窗的呼啸海风,以及四个人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身上都添上了不少新的皮肉擦伤,好在没有出现盐风城时期那种危及生命的重伤。
歌蕾蒂娅走到观测阵列主控操作台面前。操作台面板蒙着一层薄薄溟痕,她用槊杆刮去表层粘稠污秽,伸手启动残存的源石动力组件。
老旧机器齿轮开始咔哒咔哒沉重转动,透镜组缓缓调整俯仰角度,源石指示灯忽明忽暗地交替闪烁。
“设备损耗严重,不一定可以一次捕获信号。”歌蕾蒂娅手指拨动布满灰尘的操作按键,“愚人号依靠洋流漫无目的漂泊,不存在固定坐标,只能捕捉它向外逸散的独特能量波动。”
偌大观测室内,只剩下仪器机械运转声响,以及窗外无尽海浪翻涌的声音。
斯卡蒂走到破碎的巨型观景窗边,目光望向外面灰濛濛无边无际的大洋。
亚特兰蒂斯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同样望向茫茫大海。海风拂动她淡紫色水母纱幔,披风边缘细碎荧光纹路明暗飘忽。幻境残留的感受依旧萦绕在精神深处,眼底那份对于揭开真相的期盼还没有熄灭,只是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倦怠。
斯卡蒂无意识微微敛了敛眼眸。
隔了半拍,亚特兰蒂斯也同步轻轻垂下眼睫。
她脑海当中依旧回放着溟痕幻境那片虚幻深海,无数沉沦同族浮沉游荡。怜悯和抗拒大群的本能在精神内部不断拉扯博弈。伊莎玛拉的残片如同海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持续施加无形影响,却还没有吞噬掉属于亚特兰蒂斯自身的人格。
歌蕾蒂娅全神贯注调试整套观测阵列。仪器数次濒临过载,灯光剧烈闪烁险些彻底停机,都被她沉着地把功率强行拉回可控区间。
“开始接收远海深层能量反馈信号……”歌蕾蒂娅低声自语,视线死死盯住面板之上飞速跳动的晦涩数据流。
屏幕上乱码不停滚动,一轮搜寻落空,紧接着又是新一轮扫描。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
就在人心渐渐沉下去的一刻,观测仪器屏幕骤然明亮。
一股稳定而特殊,独属于愚人号的能量波动,穿透千里海雾与厚重大洋阻隔,被这座残破灯塔残存的观测阵列牢牢捕获。
屏幕之上跳出一组持续缓慢变动偏移的经纬度坐标。
找到了。
歌蕾蒂娅一直紧绷的肩背,极其细微地松弛一瞬,她的声音在空旷观测室清晰地响起。
“锁定。愚人号的位置,已经找到了。”
铅灰色厚重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之上。遥远海平线一片幽深漆黑。那艘飘荡于无尽深海之中的幽灵巨轮,正在向着他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