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
“咕咕……”
一股夹杂着淡雅奶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甘甜气息的暖流,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涌入了楚钦干燥的喉间。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吞咽着,渴意如烧。
然而就在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猛然察觉,这口中之物绝非超市货架上那种流水线生产的牛奶,它质地醇厚,带着一种未经工业雕琢,浑然天成的原始芬芳。
这是…
他心头一凛,倏地睁开了眼。
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明,待看清眼前那抹莹白时,楚钦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道玲珑起伏的玉峦,通体浸润着羊脂般温润的柔光,顶端缀着一滴晶莹剔透的琼露,宛如神迹降下的甘霖,散发着氤氲浩荡的圣洁光辉。
那滴甘露,此刻正堪堪悬于他干涸的唇齿之上,近在咫尺。
我靠!
楚钦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苏醒的吐息,耳畔传来一阵窸窣衣料摩挲的轻响。
一只纤细秀美,指节如玉的手悄然探出,灵巧地掀过衣襟,将那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圣洁之地从容掩去。、天赐的神辉就此收敛,徒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怅然,在微凉的空气中打着转。
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楚钦的瞳孔再次骤然放大。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位女子。
青丝如瀑,松松挽就,垂落在削肩之上。
她生得一张极尽秀美的面容,五官成熟而精致。
螓首蛾眉,明眸流转间似含着一汪秋水,朱唇不点而赤,皓齿如贝。
那一张绝艳的脸庞,美得近乎虚幻,像是极寒冰谷中傲然绽放的一株雪莲,周身都笼着一层清冽出尘的寒烟,圣洁得让人不敢有半分妄念。
“好美的女人……”
楚钦在心中暗暗惊叹,目光尚有些发直,身下却忽然传来一记结实的震动。
“哎哟!”
他痛得龇牙咧嘴,正自懊恼,下一秒,一双温柔如水的臂弯便将他牢牢地拥入了一个馨香满怀的怀抱。
那暖香沁人心脾,他正待沉溺于这片刻的温软旖旎,一道天籁般的女声却如惊雷般在他头顶炸响:
“妙儿,莫怕,娘亲在这儿!”
娘……亲?
楚钦脸上的怔忡瞬间凝固,紧接着,一股五雷轰顶般的荒谬感席卷了他浑身的每一根神经。
妙……儿?
这声柔肠百转的呼唤……叫的是他?!
楚钦怀着满腔的迷茫与惊疑,缓缓转过头去。
马车侧壁嵌着一面铜镜,镜面因常年颠簸而有些模糊,却足以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那竟是一个十二岁年纪的小姑娘,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两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稚嫩。
楚钦浑身一僵,如遭雷殛。
就在这刹那间,仿佛有一道灼目的灵光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倒灌,汹涌澎湃地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记起来了。
他好像是第二次重生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还在公司加班。为赶那份项目方案,已连熬了五个日夜,眼底乌青,神思恍惚。最后一刻,他伏在办公桌上沉沉睡去,再睁眼时,竟穿成了赵家镖局的嫡公子。
哦,这赵家在江湖上经营数十年,走南闯北,广结豪杰,也算得上一方人物。
他得了赵家公子的身份,以为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然而忽然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里,便有数道黑影持刀闯入府中。
那些人武功奇高,出手狠辣,赵家家主不过撑了两招,便被一刀削去头颅。
赵家上下数十口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哀嚎声被雨声吞没,一夜间满门尽灭。
而刚穿来没几天的楚钦还在睡梦中,也被人一剑封了喉,叫都来不及的那种。
后来他才知道,灭赵家满门的,是震天门。
震天门门主武震天,在江湖上素以狠毒著称,行事暴戾,不择手段。
赵家与他结怨已久,此番灭门,正是他的手笔。
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不过月余,震天门也遭到一伙不明势力的夜袭,武震天拼死拖延,只护得夫人南宫颜与幼女南宫妙儿仓皇逃出。
而楚钦的第二次穿越,好巧不巧又穿成了正是那个杀尽他赵家满门镇天门门主武震天的……女儿。
仇人之女。
哎呦,还怪刺激的!
此刻正躺在那位美妇人的怀里,方才口中还含着天赐玉露。
好像是因为这小丫头出生时迟了三个月,被一位天外大师断为先天不足,身带怪病,发作时需至亲以意生乳蓄养方能续命。
所以,他现在算是身娇体弱易推倒?
只可惜,这等与美妇亲近的旖旎风光,换作旁时或许还能叫他心荡神摇,可眼下,他连回味的心思都没有。
摆在楚钦,哦,如今该叫他南宫妙儿面前的,是一道比刀锋还凉的现实。
她又又一次陷入了灭门之祸的漩涡中。
前一次他身为镖局的赵公子在睡梦中被人一剑封了喉,而现在他成为仇人之女,又该是什么死法?
前路渺茫,后有追兵。
南宫妙儿心中正涌起一股凄然,忽又想起自己两穿为人的离奇际遇,又觉这生死之事,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只是望着眼前那张美妇的面容,她这一世的便宜娘亲,这般绝色美人若在眼前香消玉殒,终究是叫人心里生出几分不忍来啊。
“咚。“
正恍惚间,身下猛地传来一记剧烈震荡。
“尼玛~”
南宫妙儿吃痛一声,后脑勺狠狠撞在车壁上,疼得她眼前金花乱窜。
幸而一双手臂及时将她揽入怀中,温暖的怀抱裹住了她,一道含着关切的声音在她头顶柔柔响起:
“妙儿,可有大碍?“
妙儿抬头,望见美妇那张写满忧色的脸,正要摇头说不妨事,一阵夜风忽然撩起车帘的一角,灌了进来。
这是辆四马并驾的轻车,原本飞驰如电,此刻却不知何时缓缓慢了下来。
风卷帘动,南宫妙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车外。
她的瞳孔猛然一缩。
车辕之上,那替她们驾车的丫鬟直挺挺地坐着,身姿僵硬如木偶。
然而她的脖颈处鲜血淋淋,皮肉翻卷,一颗头颅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颈腔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暗红的血沿着车板滴答淌落。
我屮艸芔茻~
南宫妙儿喉咙一紧,险些惊叫出声。
幸而跟前的美妇反应极快,素手一伸,猛地拉下了车帘。
那道血腥骇人的画面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帘外,她的心神才勉强稳住了几分。
记得那丫鬟自小跟随娘亲,忠心事主,一身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
可就在这样一个漆黑如墨的逃亡之夜中,竟无声无息地被人摘去了头颅,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今晚看来肯定活不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穿越,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南宫妙儿吓过之后也感觉几那么回事了,不禁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这时却抬眼见到跟前美妇的脸色也绷了起来,眉眼间凝着一层霜色。
只见对方低下眼帘,望着她,语声郑重而克制,像是极力压着嗓音里的颤意:
“妙儿,答应娘亲,无论发生什么,待在马车里,千万莫要出来。“
妙儿望着她,只能点了点头。
而下一瞬,怀中一空,美妇已掀帘钻出了车厢。
丫鬟已死,危机迫在眉睫,一刻也不能耽误。
南宫妙儿虽然不知那丫鬟是如何殒命的,但她清楚地感觉到,危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南宫颜立在车辕之上,夜风拂起她的青丝与衣袂,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暗处,忽然凝住。
不远处的树影之中,一道寒芒正幽幽闪烁。那是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锋死死钉入树干之中,而剑下贯穿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一缕鲜血沿着树皮蜿蜒而下,在暗色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像一条凄厉的红线。
南宫颜默然片刻,眉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哀伤,却只是一瞬。
她俯身,将丫鬟的无头尸身轻轻推落车辕,动作利落而克制,仿佛连悲伤都是奢侈之物。
她执起缰绳,一声轻叱,四马扬蹄,马车再次奔腾起来。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道旁树影重重如山鬼扑来,风声里似乎裹着兵刃的铮鸣,一草一木都像是埋伏的杀机。
南宫妙儿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蜷着。
这具幼弱的身躯似乎承载不了这般颠沛之苦,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似的沉重,神智也像浸在水里,浮浮沉沉,模糊不清。
她不知马车奔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被黑夜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车身一沉,缓缓停了下来。
妙儿勉强撑开眼皮,便听见车外传来南宫颜警惕的声音,清冽如寒泉,一字一字地掷入夜色: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
话音落下,前方的树影之中,慢慢踱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微胖,体格高大,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待走近了几步,借着朦胧的夜光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颗圆滚滚的光头,头上横七竖八爬满了癞疤与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咬过一般,丑陋得令人作呕。
他身上披着一件不知洗了多少年,早已辨不出原色的灰布袈裟,褴褛的衣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泞。
“阿弥陀佛。“
那和尚瓮声瓮气地唱了一声佛号,声音沉闷如破钟。
“南宫娘子,别来无恙。“
“原来是瓮大师。“
南宫颜见到来人,紧绷的神色略略松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了些许。
这位瓮大师虽相貌粗陋,却出自天下第一正派松山门,多年前她曾有数面之缘,倒也谈不上深交,但至少不算敌人。
“南宫娘子连夜驾车疾行,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瓮大师手捻佛珠,语气温和,仿佛真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南宫颜咬了咬牙,略略沉吟,便将被人追杀一事择要说了。
只是她到底是在江湖上走过风浪的人,言语间将震天门今夜覆灭的实情掩了过去,只说是遇上了一伙劫匪,仓皇逃命至此。
江湖人心叵测,有些话多说多错,她深知这个道理。
瓮大师“唔“了一声,缓缓点头,面上露出怜悯之色:
“若是如此,贫僧倒可助南宫娘子一臂之力。“
南宫颜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然而那僧人的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
他停下捻珠的手,浑浊的眼珠定定地落在南宫颜脸上,
“贫僧来的路上,倒是听到了一些风闻。听说震天门今日不知惹上了哪路煞星,满门上下叫人屠了个干净,南宫娘子,想必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罢?“
南宫颜神色一变,却未接话。
瓮大师继续道:
“贫僧还听说,那些贼人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眼下以南宫娘子的身手,恐怕独力难支啊。“
“大师可愿助我?“南宫颜沉声问道。
那和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南宫娘子遭此大难,贫僧岂能袖手旁观?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南宫颜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流连不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黏腻,
“贫僧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不知娘子答不答应?“
他说着,朝南宫颜走近一步,那双浊眼里泛起一团浑浊的光,灼灼地烧着。
“尚有些时辰,“他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朝一旁的密林深处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像蛇信子般舔舐着夜色,“娘子可否随贫僧去那边……说道说道?“
南宫颜的脸色霎时白了。
她紧紧攥住袖口,目光在瓮大师与身后的马车之间来回逡巡。
车帘紧闭,她的女儿就在那薄薄一层布幔之后。
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时间。
“南宫娘子,这时间可不等人啊。”
这个时候,那翁大师注视着对方,缓缓说道:
“若娘子无诚之意,贫僧就此离去罢了,只是可惜了……。”
说着,他故意抬步要走,那眼角却似笑非笑的瞥着那还做犹豫的南宫娘子。
“大师,且慢!”
南宫颜死死咬着下唇,目光在身后车帘流转数刻,才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她跳下马车,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那片密林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瘦削而笔直,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剑。
瓮大师见状,满脸的横肉笑成了一团褶子,脚步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灰布袈裟拖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树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四下里便只剩下风声,幽幽地绕在车辕旁。
南宫妙儿蜷在车厢里,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浑身发冷。
等了许久,外面再听不见人语。
她咬了咬唇,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挪下了马车。
脚踩在实地上时,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环顾四周。
夜色如泣,风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冤魂在哭。
四下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就在她以为一切已然沉寂时,一阵低沉压抑的声响,从旁边的树林里幽幽传来。
那声音贴着地面爬行,穿过密集的树影,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
妙儿皱起眉,不由自主地寻声走去。
脚下的枯枝被她踩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却被林间另一种更急促,更密集的声响盖了过去。
她越走越近,终于在那片密密的树影之后停下了脚步。
那声响变得清晰无比。
一下,又一下,强劲而有力,带着某种原始蛮横的节奏,在寂静的夜中一下下撞进她的耳膜。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像是某种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束缚,发了狂似的向前冲撞,直逼得人浑身血热上涌,连天灵盖都要被那节奏顶穿。
南宫妙儿瞪大了眼睛。
树影晃动间,她隐约好像是看见两道交叠的影子。
一道庞大粗陋,一道纤细窈窕。
后者被紧紧压在粗糙的树干上,随着每一次冲击而微微颤动,衣料半褪,青丝散乱,那张曾经圣洁如雪莲的脸庞此刻侧向一边,双目紧闭,唇角咬得渗出血来。
此刻,南宫妙儿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攮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死死盯着那晃动的树影,眼眶发烫,心里翻涌着一股滔天的屈辱与怒意。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那样天赐一般的美,为何要沦落到被这般丑陋龌龊之物玷污的地步。
她不明白自己这具幼小的身躯里,为何会涌起这样刺骨的、无能为力的悲愤。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那树后的声响与影子都裹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而妙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一步也挪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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