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的时候,先涌上来的是触觉。
后脑勺钝痛,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拿小锤子在里面敲。然后是手腕——两边手腕都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凉的,湿的,还在动。不是绳子。绳子不会蠕动。
她睁开眼睛。
黑暗。浓得没有一点缝隙的黑暗。眼球在转动,能感觉到眼睑一张一合,但视网膜捕捉不到任何光线。睫毛扫过空气,空的。她条件反射想抬手摸脸,手腕上的东西扯住了她,收紧了一圈,贴着她腕骨的皮肤慢慢碾过去,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湿痕。
腿也动不了。脚踝上箍着同样的东西,把她两条腿分开固定在两侧。膝盖悬空,大腿内侧的肌肉因为姿势拉扯绷得很紧。
嘴里泛着铁锈味。舌头顶了顶上颚,干的。后脑勺那阵钝痛渗进脖子,顺着脊椎往下淌。她咬住嘴唇,犬齿碾了一下——疼。
不是梦。
那这是什么地方?
记忆断了。最后那帧画面是泥头车刺眼的远光灯,灯罩上蒙着一层灰,灰里面有细小的飞虫在扑腾。然后是喇叭声——不对,喇叭声是她自己脑子里补的,那种吨位的卡车根本不需要按喇叭,撞过来的时候挡风玻璃后面司机的脸她都看见了,嘴张着,大概在喊什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远光灯到这张床之间,是一整片被撕掉的空白。连坠落感都没有,连撞击的疼痛都没有,就那么直接跳到了这里——黑暗、触手、湿冷的床面。
手腕上的东西又蠕动了一下。这次蠕动的幅度更大,从腕骨爬到了前臂中段,像一条湿淋淋的舌头在她皮肤上慢慢拖过去。黏液接触空气时还是凉的,渗进皮肤之后就变了——变成一种从皮下往外烧的热。热得发痒,痒得钻心,像有人把辣椒油和跳跳糖一起注射进了她的毛细血管。
她想挣开,腰往上一挺,大腿本能地想并拢。脚踝上的束缚把她的腿拉回原位,动作间大腿内侧擦过身下铺着的布料。光滑,凉丝丝的,大概是缎子一类的东西。
就是这一下——大腿内侧的皮肤蹭过布料,轻得几乎不算触碰——让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反应。
一股过电般的酸麻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椎急窜上来,直直撞进后脑勺。撞得她眼前那片黑暗里炸出几颗金星。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床面。落下去的震动让大腿内侧又蹭了一下布料,第二波酸麻叠上第一波还没消退的余韵,在盆骨深处绞成一股尖锐到近乎疼痛的快感。牙齿松开了嘴唇,喉咙里冲出一声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软的,糯的,奶气十足,拖着一个婉转上扬的尾音,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消散。
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痒,但她没有手去擦。
只是腿蹭了一下床单。
只是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那股快感的余韵没有退干净,盘踞在盆骨深处,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这不对。这非常不对。她又不是没碰过自己的身体——一个正常人的身体不该被蹭一下床单就反应成这样。这不是敏感,这是她的神经系统被人调过灵敏度,把指甲盖大小的刺激放大成了整个身体的热浪。
那声软糯的呻吟还在耳朵里转。那是她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奶声奶气的,像个还没变声的小女孩。
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不是害怕——怕当然也怕,但那个猛地下沉的东西比害怕更重,是某种一旦确认就再也回不去的预感。她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节。
“啊。”
然后立刻闭上了嘴。
那声音太陌生了。又细又软,带着没发育完全的童音特有的清亮,和她记忆里自己那个低沉的男声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是变声期还没过——这根本就是还没开始变声的小孩嗓子。她在黑暗里死死咬住后槽牙,咬到太阳穴发胀,不敢再开口。不是怕被那个注视她的东西听见——那东西大概已经什么都听见了。她是怕自己听见。怕那个软糯的童音再说出什么话来,把她心里那根还勉强撑着的横梁砸断。
不能动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再动了,动了就会——就会那样。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腕上,强迫自己去分析那些绑住她的东西。凉的,湿的,没有鳞片,没有吸盘,表面光滑。直径大概和她的小臂差不多粗,力道很大但蠕动速度很慢,慢得像吃饱了的蛇。每蠕动一下,就会分泌出新的黏液,新分泌的黏液比上一波更黏稠,渗进皮肤的速度更快,带来的灼热瘙痒也更猛烈。她的手腕内侧已经被那种黏液完全浸透了,腕骨处的皮肤正在发烫发痒,痒得她想用指甲去挠,想抓住什么东西使劲蹭。
但她的手指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张开又攥紧。
然后那阵痒开始变质了。
痒还是痒,但痒底下还藏着别的。每当她绷紧手腕的肌肉去抵抗那种痒,肌肉的张力就会触发黏液里的某个成分,让灼热直接转成一股尖锐的快感,从腕骨沿着前臂的神经一路上窜,窜到手肘,窜到肩膀,在后颈炸开,顺着脊椎往下灌,灌到尾椎骨,在骨盆深处聚成一团不停膨胀的热气。她想放松肌肉——放松就不会触发——但那股快感让她的身体本能地绷得更紧。绷紧触发快感,快感导致绷紧。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不能动。完全不能动。只能躺在这里,让那些触手一圈一圈地收紧,让黏液一层一层地渗透,让那种火烧火燎的瘙痒和底下藏着的快感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企图用疼痛来维持头脑的那一点清明。但掌心的刺痛在这副身体的神经系统里经过放大之后,已经扭曲成了另一种东西——刺痛变成灼热的电流,从掌心窜上手臂,和手腕上那几圈黏液引发的快感撞在一起,炸成一大团分不清是痛还是舒服的混乱信号。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开始发疯。她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带来的血压波动沿着动脉传到指尖,能分辨出空气里那股甜腥味的浓度在逐渐升高。触手黏液挥发进空气里,被她吸进肺里,从肺泡渗透进血液,沿着颈动脉进入大脑。然后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刺激——吸气时鼻腔黏膜感受到的凉意,呼气时嘴唇间掠过的气流,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自己这具身体有多么不受控制。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鬼千筹。这三个字还硬邦邦地卡在喉咙里,她没敢念出声——她怕听见自己的新嗓音说出这三个字。但她至少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至少这截骨头还没被抽掉。
在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余波里,一个一直被她压在最底层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她是男的。她的身体——这副一碰就失控、一蹭就高潮、声音像个小女孩的身体——不是她的。那她原本的身体在哪?被泥头车撞飞的那个身体,那个一米七八、有喉结、声音低沉的男性的身体,现在是不是正躺在某个医院的急救室里,还是已经被装进了袋子?
触手们似乎听得到她的心跳。
当她想到“我是男的”这几个字时,所有触手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蠕动。黑暗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她能从耳膜的血流声底下分辨出另一种更细微的声音——触手表面那层黏液正在被皮肤吸收,发出极其细小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它们在听。它们真的在听。
她屏住呼吸。
然后它们同时收紧。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蠕动——是一次整齐的、有力的收紧。手腕上的触手往后拉紧,把她两条手臂固定在头顶;脚踝上的触手往两侧拉扯,将她双腿分开到更大的角度;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绕了一圈触手,沉甸甸地压在她小腹上,把她的盆骨固定在床面上。她整个人被拉开成一个毫无遮掩的姿势,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她叫出了声。
“有人吗——放——放开我——!”
声音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撞来撞去,撞得她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没有人回答。只有触手不紧不慢地继续收紧,黏液继续分泌,那种热痒麻酥的复杂触感继续往她皮肤深处渗透。她咬住嘴唇——嘴唇的刺痛变成了新的快感源,让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立刻松开牙齿,改用指甲掐掌心——掌心的刺痛又变成了新的快感源。不能碰。不能咬。不能掐。她身上已经没有哪个部位是安全的了——任何刺激,哪怕是痛,哪怕是她自己制造的痛,都会在传导到大脑之前先经过那层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神经末梢,然后被扭曲成一股她无法控制的快感反射。
她躺在这张床上,被那些白色的粗大触手绑住四肢动弹不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处于失控的边缘。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声音——她恨死了刚才那声娇喘——但她的喉咙自己会动。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气流,在经过声带时自动变成细软的、带着鼻音的、幼女独有的呻吟,她拦都拦不住。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想用这个有规律的东西把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锚定。一、二、三、四——数到十七她就数不下去了,因为触手又开始动了。这次它们动得比之前更慢。不是收紧,不是拉扯,而是在她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像品尝什么东西一样地——碾磨。一圈一圈地蹭过她已经敏感得不像话的皮肤表面,把黏液涂得更均匀,让那些已经渗入皮下的小分子更充分地燃烧。热和痒和快感搅在一起,从四肢末端往躯干蔓延,蔓延到小腹,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她能感觉到的每一个器官。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根弦崩断了。
盆骨深处一阵剧烈痉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整个身体往上弹了一下,腰弓起来又落下,双腿在触手的束缚中拼命想并拢但被牢牢拉开。一股热流从她完全无法控制的部位涌出来,浸湿了身下那片光滑的布料,温热黏腻的感觉顺着臀缝蔓延。高潮来得又猛又急,没有任何预警——因为她的预警系统已经失灵了。连续不断的低强度刺激叠加到了临界点,然后在某一条触手碾过她腕骨的那个瞬间,整座累积起来的大厦轰然倒塌。
她叫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闷哼,是一声拔高的、婉转的、拖着哭腔和奶音的长长呻吟,在黑暗里拐了两个弯才消散。那个声音太甜太腻了,不像是在痛苦,也不像是在恐惧——更像是一种被迫的、被榨出来的愉悦。她听到自己发出那个声音,羞耻感让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但她连咬舌都不敢了——谁知道咬舌的疼痛会被这具身体扭曲成什么。
喘了很久。触手在她高潮后的不应期里没有停止蠕动,只是放慢了速度,变得比之前更轻柔。这种轻柔比刚才的强势更折磨人——因为不应期里的身体敏感度比平时更高,哪怕是最轻的触碰都能让她浑身发抖脚趾蜷缩,而触手偏偏在这个时候放慢了动作,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寸皮肤上那种粘腻的、温热的、缓慢到令人发疯的摩擦。
她瘫在床面上,四肢被拉开固定在四个方向,大腿还在不停抽搐。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打湿了她的脸,头发黏在额头和脖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味。
这时候她忽然觉察到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
不是用眼睛。这间小黑屋里没有一丝光,不可能有视觉。但她就是知道——皮肤表面骤然绷紧,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开始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这种压迫感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收紧。她不知道注视她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在哪个方向,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形体。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大概从她醒过来之前就在了。
牙齿把舌头送进嘴里,她把那声“你是谁”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问了。不要那个答案。
触手继续蠕动。注视继续存在。她的身体继续发热。黑暗继续吞噬一切。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鬼千筹——像抓住一块浮木。触手们没有反应,但那个无形的注视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空气里的甜腥味变浓了一点点,压迫感又近了一步。
它听到了吗?它看到她默念那三个字时的嘴型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闭眼是个徒劳的动作,只是图个心理安慰——用眼皮挡住并不存在的光,给自己制造一层薄薄的保护。那个注视没有消失,仍然压在她身上,安静、耐心,像坐在笼子外看刚抓来的猎物。
她就在这个黑暗的、被注视着的、绑着她四肢的床上,咬着牙,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