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鼠标。
说来也挺讽刺的。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趴在工位上对着一份永远改不完的周报，Excel表格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蝌蚪。左边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着闭眼休息三十秒就继续。然后眼睛闭上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像被人拔了电源线，眼前一黑，所有知觉同时消失。
他没能听到同事叫救护车的声音，也没能收到老板第二天在群里发的「沉痛哀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里无声地往下坠。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就是困。困得要命。
苏夜觉得自己大概沉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直到一阵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他猛地咳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得他抬手去挡。
身下是温热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衬衫布料传到背上的温度真实得过分。远处有船工的号子声，调子拖得很长，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在唱。更远处是成片的帆樯，白帆被海风吹得鼓胀，在蓝得刺眼的天空下轻轻摇晃。
苏夜花了三秒钟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又花了三秒钟确定手里握的不是鼠标，而是一把空气。
“我……”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左脚皮鞋还在，右脚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口袋里的工牌硌着胸口，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苏夜｜运营部｜工号 0427」。
工牌还在。手机也还在。他下意识点亮屏幕，右上角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运营商名称。信号图标的位置，打了三个字。
无服务。
苏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移动，”他哑着嗓子开口，“你不行啊。异世界都不覆盖。”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他不说点什么的话，可能会直接崩溃。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海风打磨得很光滑，穿着袜子的那只脚踩上去有点打滑。苏夜扶着旁边的木桩稳住了身体，开始清点自己的全部资产。
一件衬衫。一条西裤。一双皮鞋，左脚那只。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口袋里二十八块五毛钱人民币，一张工牌，和一个便利店打火机。
没了。
他站在这座完全陌生的码头边，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服饰——长衫、盘扣、像是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但他们身上的布料质地太好了，细节太丰富了，和影视城里的群演完全不同。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从他身边经过，扁担两头挂着的鱼筐擦过苏夜的袖子，带起一股海腥味。汉子回头冲他说了句什么，苏夜一个字都没听懂。
准确地说，他能听懂一部分。穿越自带的某种翻译能力让他能模糊地理解一些词汇——「让开」「码头」「鱼」——但仅限于此。剩下的内容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全是模糊的回声。
“我穿越了。”苏夜对着空气说出了这四个字。
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有变得更真实一点。
他以前看过穿越小说。别人穿越，不是带着系统就是带着老爷爷，再不济也继承了某个陨落大能的遗产。落地就被大佬捡走，开局就觉醒金手指，第一章就找到主线任务。
苏夜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便利店打火机。
“我的老爷爷呢？”
没有回应。只有海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翻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码头上有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年轻人，光着一只脚，拿着一部不会亮的手机站在码头最显眼的地方发呆。
然后苏夜做了一件很符合他性格的事。
他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仰天长啸。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工牌塞回口袋，把手机按了关机省电，拧开皮鞋后跟把另一只也脱了，光着两只脚踩在璃月港温热的石板上。
先不要想怎么回去。先想想怎么活过今天。
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苏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胃部，轻轻拍了拍。
“知道了。我去找吃的。”
他光着脚走下码头。青石板缝里有几丛杂草，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集市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香料和烤鱼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海风送过来，让他的胃又叫了第二声。
一个璃月小孩从旁边跑过去，跑到一半停住了，回头盯着苏夜看。苏夜和他对视了一秒。小孩转身跑向旁边的妇人，拽着她的衣角，指着他喊了一句话。
苏夜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他捕捉到了一个词——「奇怪」。
全世界通用的“妈妈那个人好奇怪”句式。
苏夜扯了扯嘴角。
“小朋友，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朝着集市的方向走过去。光着的脚底踩过青石板、踩过沙砾、踩过被太阳晒热的木头栈道。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但每一步也都踩在实地上。
这就够了。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苏夜终于在码头边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一艘废弃的旧货船被拖上了岸，船身歪斜着靠在码头边缘的石墩上，船底裂了一条缝，不会再出海了。但甲板上还有一小片遮雨棚，底下堆着几捆干草。
苏夜爬上去的时候，干草里窜出一只野猫，回头瞪了他一眼，跑了。
“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地方。”苏夜对猫的背影说。
他把干草拢了拢，靠着船舷坐了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璃月港的夜景——山崖上的楼阁亮着暖黄色的灯，层层叠叠地堆到半山腰。港口里泊着的船只也亮了灯，桅杆上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倒影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夜把手机关了，把人民币折好塞进衬衫口袋，把打火机握在手里。
这是他最后的三样东西。
一个没有信号的手机，二十八块五毛钱的外币，和一个能点火的塑料打火机。
提瓦特的星空和地球不一样。苏夜仰着头看了很久，确认了这一点。地球的星星是冷的，挂在天上像碎冰。这里的星星带着颜色，有些偏蓝，有些偏橙，还有一两颗隐隐泛着紫色的光。银河横跨天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可以在甲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苏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还在——那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夕阳照片，大概是某天下班路上随手拍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关了机，把手机贴身放好。
“不是想回去，”他对着夜空说，“就是留个纪念。”
这句话说完之后，海风吹过来，把干草的气味和盐的味道一起卷进鼻腔。咸的，涩的，真实的。
苏夜闭上眼睛。
穿越第一天。
还活着。
不算太差。
远处港口的钟声响了三下，声音在山崖之间荡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灯笼的光从遮雨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苏夜的衬衫上，像一小片碎掉的黄昏。
他就在这片碎光里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