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东城区·冒险者公会大厅)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喧闹的人声和麦酒香气扑面而来。
大厅宽敞得像个小广场,粗大的木梁支撑着高耸的天花板,墙上挂满了各种魔物头颅标本、褪色的悬赏令和泛黄的地图。
左侧是一排柜台,后面坐着几位穿着公会制服的接待员;
右侧是任务公告板,挤满了正在挑选委托的冒险者;
中央则散落着几十张木桌长椅,此刻大半都坐着人——
穿着皮甲的战士、裹着斗篷的法师、背着长弓的游侠,他们或大声谈笑,或低声商议,杯盘碰撞声和粗犷的笑骂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琪雅熟门熟路地拉着陈梓梦穿过人群,来到最靠里的柜台前。
“塔娜姐姐!下午好呀!”
柜台后坐着一位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的女性,浅黄色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戴着细框眼镜,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
“下午好,琪雅小姐。”
塔娜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梓梦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笑容加深了些,
“这位是……新朋友?”
“嗯!她叫陈梓梦,刚来王都,我想带她注册成为冒险者!”
琪雅兴奋地介绍着,粉色的马尾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梓梦上前一步,礼貌地微微躬身:
“您好,塔娜小姐。我想了解一下冒险者公会的相关事项。”

塔娜推了推眼镜,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翻开。
“首先,冒险者公会是一个中立组织,为所有注册冒险者提供任务委托、情报交换、基础医疗和临时住宿服务。注册完全免费,但需要接受基础能力测试,以便确定初始等级。”
她翻开册子的某一页,上面画着清晰的等级图标。
“冒险者等级从低到高分为:黑铁、山铜、秘银、耀金、精钢、英雄,共六个大阶。

每个大阶内又细分为上、中、下三级。
刚注册的冒险者默认从黑铁下级开始,通过完成任务积累功绩点可以晋升。”
塔娜的声音清晰而耐心,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册子上的图示。
“等级越高,能接取的委托报酬越丰厚,也能解锁更多公会特权,比如使用高级训练场、查阅机密情报档案、申请公会贷款等,不过相应的,高等级委托的风险也更大。”
陈梓梦认真听着,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册子上的文字。
“还有,王都通用的货币从低到高是铜币、银币、金币、钻石、宝石币。”

塔娜从抽屉里取出几枚样品放在柜台上——粗糙的铜币、边缘刻着花纹的银币、在灯光下泛着暗金光泽的金币。
“兑换比例是:100铜币=1银币,1000银币=1金币,10000金币=1钻石,1000钻石=1宝石币。
普通平民日常使用铜币和银币,冒险者完成任务报酬多以银币和金币结算,至于钻石和宝石币……那通常是国家级交易或者传奇宝物拍卖时才会用到了。”
陈梓梦点点头,心里快速换算着——这个世界的货币价值跨度极大,贫富差距恐怕比前世更加悬殊。
“我明白了。请帮我办理注册吧。”
塔娜取出一张表格和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
“请把手放在测试水晶上,放松即可。它会检测你的基础身体素质和魔力适应性。”
陈梓梦依言将手掌覆上水晶球。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水晶球内部开始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微光,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几秒钟后,光芒彻底稳定下来——非常均匀、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属性色彩,也没有强弱波动。
塔娜看着水晶球,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笑容。
“基础体力、敏捷、力量均在普通人平均水平,魔力适应性……无属性,亲和度极低。综合评定:黑铁下级。”
这个结果完全在陈梓梦预料之中,她平静地收回手,仿佛测试的不是自己。
琪雅在一旁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梓梦的肩膀,小声道:
“没关系的!很多厉害的冒险者一开始也都是从黑铁开始的!”

塔娜快速填写好表格,又从柜台下取出一枚黑铁制成的徽章——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法杖图案,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凹痕表示“下级”。
“这是你的冒险者徽章,请妥善保管。
公会每月会收取5银币的基本会费,可以从任务报酬中自动扣除。
现在,你是冒险者公会的注册成员了。欢迎加入,陈梓梦小姐。”
陈梓梦接过徽章,这东西入手微沉,边缘打磨得光滑。
她随即将它别在外套内侧,然后再次向塔娜点头致谢。
“那么,接下来——”
琪雅已经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腕,朝大厅后方的拱门走去。
“该吃饭啦!我请客!庆祝梓梦成为冒险者!”
穿过拱门,是一个相对安静许多的用餐区。
十几张铺着格纹桌布的木桌整齐排列,壁炉里燃烧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空气中飘散着炖肉、烤面包和香草的温暖气味。
此刻不是正餐时间,只有两三桌坐着人。
琪雅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公会后院训练场上几个正在练习剑术的年轻冒险者。
“两份炖肉浓汤、一份烤黑麦面包、一份蔬菜沙拉,再加两杯苹果汁!”
琪雅熟络地向路过侍者点餐,然后转回头,双手托腮看着陈梓梦,浅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好啦,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梓梦你从哪里来的呀?怎么会一个人来王都?家人呢?”
陈梓梦沉默了片刻。
窗外训练场上,一个年轻战士的木剑被对手击飞,滚落在沙地上。
只见他狼狈地跑过去捡起来,脸上却带着不服输的笑容。
“那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琪雅,
“比起那个,我更想先了解这个世界。比如……这个国家叫什么?有什么历史之类的?”
琪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对哦!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肯定不知道这些!”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粉色的发梢垂落在桌布上。

“我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叫做格里尔王国,是大陆东部最强大的人类王国之一,已经延续三百多年啦。王都就是这里,格里尔城。”
说着说着,侍者就端来了食物。
炖肉浓汤盛在陶碗里,冒着热气,肉块和胡萝卜在浓稠的汤汁中若隐若现。
烤面包表皮焦脆,切开后露出柔软的内芯。
蔬菜沙拉淋着酸奶油酱,苹果汁装在木杯中,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琪雅向侍者道了声谢,随后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继续说道:
“至于历史嘛……大概一千年前,这个世界曾经差点被彻底毁灭过。
毁灭的源头,就是‘永恒魔女’——传说中她是从深渊裂缝中诞生的存在,拥有近乎无限的魔力,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生命湮灭,整整七个王国在她手中化为焦土。”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本能的敬畏,虽然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传说。
“据说当时所有人类联合起来对抗她,但连当时最强的勇者都败下阵来。就在世界快要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
琪雅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憧憬。
“‘天之圣女’出现了。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手持圣剑,身披光翼,独自一人迎战魔女,最后,她献祭自己的生命和那魔女同归于尽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喝了口苹果汁,然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这些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吗?就算在很偏远的村庄,吟游诗人也会传唱这段史诗才对呀。
梓梦你……到底是从多遥远的地方来的啊?”
陈梓梦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
永恒魔女……天之圣女……千年战争……
这个世界的历史,比她想象中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残酷。
“确实是很遥远的地方。”
她轻声说,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炖汤送入口中。
浓醇的肉香在舌尖化开,带着香草和黑胡椒的暖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琪雅小姐。这些情报……对我很有用。”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远山,训练场上的冒险者们开始收拾器械。
公会大厅传来的喧闹声变得模糊,用餐区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轻轻摇曳。
琪雅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陈梓梦,心里那种“这个人好特别”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身上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一小片无风的区域。
粉发少女咬了一口面包,悄悄决定——
一定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其实也很难开口,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天也渐渐的黑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将橙红色的火光投在两人身上。
琪雅用木勺搅动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浅紫色的眼睛偷偷瞄着对面安静进食的陈梓梦。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带着点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那个……梓梦啊,既然你已经注册成冒险者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要不要考虑……呃,组个队什么的?”
陈梓梦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她。
琪雅立刻有点慌乱地摆摆手,语速加快:
“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看,虽然我靠自己完成了几个委托,现在也是山铜级了,但是……但是一直没人愿意和我长期组队。他们说辅助法师在低等级队伍里作用不大,又嫌我攻击魔法只会几个一阶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所以我就想着……如果你暂时没有固定队伍的话……当然!如果你有别的计划或者想自己先熟悉一下,完全没关系的!我就是……就是……”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掩饰什么。
这是她第几次被拒绝了?
五次?十次?记不清了。
每次她鼓起勇气发出邀请,得到的回应要么是礼貌的婉拒,要么是直白的“我们队不需要纯辅助”。
她已经习惯了。
所以这次,她也没抱什么希望。
“好啊。”
平静的声音响起。
琪雅猛地转过头,浅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欸?”
“我说,好啊。”
陈梓梦放下木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我刚来这个国家,对一切都还不熟悉。能和琪雅小姐组队,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学习机会。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琪雅脸上,随后微微一笑。
“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这个词让琪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发紧。
然后,笑容像初春融雪后的第一朵花,从她嘴角绽开,迅速蔓延到整张脸上。
“真、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和我组队?!”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粉色马尾激动地甩动。

“太好了!太好了!梓梦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虽然我攻击魔法不太行,但是我的辅助和治愈魔法很厉害的!而且我对王都周围的地形和魔物分布都很熟!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接个简单点的委托,先从采集草药或者清理史莱姆开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浅紫色的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陈梓梦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那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琪雅拍着胸脯保证,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又垮了下来。
“啊……不过有个问题……”
她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现在天已经黑了,公会宿舍最便宜的单人间也要一晚20铜币。我……我身上的钱,付完刚才的饭钱,只够开一间房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微微发红。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我们可以挤一挤?我的房间虽然小,但床还算宽敞……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大厅长椅上凑合一晚!真的!”
她急忙补充,生怕陈梓梦误会自己在占便宜。
陈梓梦沉默了两秒,现在的她确实身无分文,在这个世界,她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是,没钱的人是自己才对呀,就算要睡长椅也应该是她自己去吧,想到这里,她的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她真的……对自己也太好了吧……
“不用去长椅。”
她轻声说。
“挤一挤就好。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琪雅。”
“不、不客气!”
琪雅的脸更红了,但这次是开心的红晕。
“那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公会宿舍·二层走廊)
木质的走廊狭窄而干净,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琪雅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刻着“207”。
她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
房间确实很小。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素色的亚麻床单和一条薄毯。
床边有个小木柜,上面摆着一盏陶制油灯和几本用皮革包边的旧书。
墙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架,挂着两件换洗的法师袍。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青草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吹进来。
“有点乱……不好意思……”
琪雅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床上的几卷羊皮纸卷轴收起来,又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好。
“你先坐,我去打点水来洗漱!”
她提着木桶匆匆跑出去,几分钟后端着半桶清水回来,还带了条干净的布巾。
两人简单洗漱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琪雅先爬上床,靠在里侧,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来、来吧。”
陈梓梦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木柜上,然后躺了下来。
床确实不算大,两个少女并肩躺着,肩膀和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琪雅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很清爽。
沉默了几分钟。
“梓梦……”
琪雅小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那个……我睡觉的时候……有点习惯抱着东西睡……以前在宫里……不是!我是说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抱着枕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稍微……搂着你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保证不会乱动!”
陈梓梦侧过头。
昏暗的光线里,琪雅浅紫色的眼睛正紧张地看着她,像只害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可以。”
“真的吗?!”
“嗯。”
琪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陈梓梦的腰。

她的手臂温暖而柔软,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
她把脸埋在陈梓梦的肩膀旁边,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晚安,梓梦。”
“晚安。”
陈梓梦闭上眼睛。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但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窗外传来远处酒馆隐约的喧闹声,更远处,王都钟楼敲响了晚钟。
悠长的钟声里,琪雅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陈梓梦也慢慢放松下来,任由睡意将自己包裹。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夜,她已经不是独自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