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睁开双眼,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死亡。
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清晰的是支撑着上铺的木制横梁。
过去十几年的几乎每个日夜,李哲都会在这张双层床上醒来,即便数次搬家也没有舍弃。
从不知何时起,上铺便成了堆放杂物空间:报废的旧电器,还没有拆捆的卫生卷纸、从小学到中学的课本与辅导书、父亲遗留的晦涩书籍,以及更多叫不上名的被遗忘物。
李哲深吸一口气。
横梁啪一声断裂——成百斤重物扑面而来,连一声叫喊都来不及发出,尖锐的木刺扎入了李哲的胸口,蔓延的血液倒灌入肺泡,视野再度模糊,逐渐陷入一片黑暗……
李哲,死。
故事结束。
啊,得把这段写下来。
李哲再次睁开眼,一掀被子跳到书桌前,寥寥几笔将最新一次的死亡幻想写在白纸上:
“横梁啪一声断裂,成百斤重物扑面而来,连一声叫喊都来不及发出,尖锐的木刺扎入我的胸口……”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带恶趣味的微笑。
真想看看她读到这里的表情,李哲想。
可跃动的笔尖逐渐慢了下来——
谁读到这里的表情?
原本因兴奋而加速跳动的心脏,正被愈发强烈的困惑和恐惧所笼罩。
我刚刚在想的是谁?
一个冷颤上身,李哲跌坐在床上,只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
他的脑海中隐约浮现起一段模糊的梦境。
他一步步踏上某处熟悉的楼梯,到了一扇熟悉的门前,本想敲门,却发现没有锁,他推开门,却看见了一个阴影悬挂在空中——
腕上的监测手环震动起来,一段悠扬的古典钢琴铃声伴随着适时响起。
李哲长叹一口气,拿起枕边的手机。
「欢迎使用天泽国民共同体第二教育革新实验区心宁快线App。」
手机里传出一个悦耳的年轻合成女声。
「早上好,李哲同学,请问您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我感到自己情绪稳定,浑身上下充满了正能量。”李哲声情并茂道,“我觉得生命特别有价值。我期待着开始自己今天的幸福生活,去拥抱爱与和平,准备为这个世界的美好未来而奋斗。”
「叮——您的情绪日志已上传。生物电信号分析显示您在过去几个小时内的心纹失衡指数偏高,请注意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您本周还没有接受心理委员的陪伴对谈,请尽快完成。如有疑问,可随时致电心理健康中心——」
李哲果断摁掉了后面的语音。
他审视着纸上刚刚写了一半的文字,试图找出那股难以捉摸的不安感源自何处。
这段文字太过危险,本不应该随便出现在一张纸上。
他隐约记得这种肆无忌惮有其专属的位置,却又无法想起究竟在哪。
总之,先处理掉吧。
李哲走进客厅,把记载着他死亡幻想的纸张用打火机点燃,丢进木台上的香炉,与遗像中的父亲一同注视着它燃尽,背上包,出门去了。
*
一个个身着同款校服的少男少女小跑着超过,李哲也不由自主稍稍加快了脚步。
熟悉的App钢琴提示音再度响起,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马尾辫。
“我感到开心,期待。马上就要到学校了,昨天小璐说要给我带自己烤的饼干。我已经等不及了!”
「叮——您的情绪日志已上传。如有疑问,请随时致电……」
她竟然也会被随机抽检?
李哲曾经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向一个监控自己感受的系统投入那么多真情实感?
但他很快意识到,对于绝大部分渴望注意力的同龄人来说,这不过是另一种新奇的娱乐罢了。
毕竟,他们能够自由选择何时摘下手环,更不需要时时刻刻接受对自己内心的探查。
但李哲不一样。
在数年前的那个震惊世界的‘沉默之春’后,决策者们便决定,再也不能冒哪怕一个学生非自然死亡的风险。
从此他不得不戴上手环,不论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都没再脱下。
他再次放慢脚步,刻意与跃动的少女保持距离。
尽管知道她的名字,尽管过去两年内几乎每一天都共处一个教室——李哲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成提防的对象。
因为,他们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早啊,李哲。”少女带着甜美的笑容转身回头,“这是早上睡过头急匆匆才跑来了吗?”
“当然不是,尊敬的心理委员。”李哲回给程忻一个僵硬的微笑,“说到匆忙,你胸口上第二颗扣子应该不是故意开着的吧?”
程忻惊叹一声,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服,而李哲毫不在意地从她身边丝滑闪过。
就这样吧,今天和心智健全者的对话配额。
他不由想起去年的全校作文朗诵比赛。
台上的程忻真诚而自信,在众人的目光与掌声中,尽情赞颂着生活中的点滴幸福:
路边摆摊卖红薯的老奶奶,幼儿园门口和母亲告别的小男孩……
而坐在台下的李哲只能强忍着尴尬脚趾抠地,生怕充满怀疑与不屑的笑声引发另一次众怒。
那天,他将这无法排解的心情记录在了那本笔记本里。
「如果我代表着死亡与阴暗,那么程忻就定义了生命与阳光。」
李哲默念着这句话,思维却如触电般再次陷入卡顿。
等等……什么笔记本?
“对了,李哲。”程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系统提醒你这周还没有进行陪伴对谈——”
“谢谢提醒。”李哲咬了咬嘴唇,“现在吧。”
“呃,不用找个安静的地方——”
“不,我不介意。就这样走着聊,不是挺好吗?”
“好吧……”程忻小跑两步跟上李哲,掏出录音笔,“你最近一周感觉怎么样?”
“正常。”李哲斩钉截铁,程忻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他不愿哪怕多费一点口舌。
“嗯……过去一周,你的身体是否有异常的疼痛,例如头疼、胸痛、背痛——”
李哲刚想开口,却马上听见程忻自问自答道:
“没有。对吗?你给我的回答总是这么简洁。”
看着程忻露出的无奈微笑,李哲心中隐隐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我难以忍受这一切,这并不是你的错,李哲想,但更不是我的。
“是否有食欲的异常增加或消退?无。是否有体重激增或激降?无。睡眠正常。注意力正常。呼吸正常。我在狭窄和空旷的空间都不会感到恐惧。我既不感到非常亢奋也不感到更容易愤怒。我不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人或者没有前途。我也没感到社交生活不如意——因为我几乎没有社交生活,但我并不感到孤独。我不觉得旁人能知道我的想法,但我确实感觉大多数人不理解、不同情我,并且他们不值得信任,我还觉得自己时常被监视,可这些都是我基于现实的经历和遭遇做出的演绎与归纳,而非情绪上的感觉。我对异性的兴趣没有消退,也不觉得和异性相处时不自在……还有什么?哦,对,我不时会想到死亡的事,如果频率和程度评分1-5,大概在3分中等水平。”
李哲报菜名似的一口气说完。
我是怎么了?他想,今天的我和她说的实在太多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程忻有些惊愕:“你把《评估手册》全都记下来了?”
“你接下来应该问我具体有过哪些关于死亡的念头。”
“啊,的确,”程忻小心翼翼道,“但我猜……应该……还是关于你爸爸的事吧?”
“是的,是关于他的。”
李哲知道,自己又撒谎了。
他早已放弃了正面抵抗,唯一理性的策略是尽可能保持低调,维持现状,直到这套监护体制随着到达年限移开目光。
但谁知道两年后法律又会变成什么样?
“嗯,我能理解……”程忻说,“那过去几天,你是否有忘记一些你觉得本应记住的事,或者觉得脑子中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想法?”
李哲刚想开口说没有,那段模糊的怪梦却再度浮现,但这次变得更加清晰。
有重要的东西彻底破碎了。
但到底是什么?
又一阵强烈的眩晕伴随着呕吐感袭来,整个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李哲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怎么了?”程忻关切道,“你还好吗?”
余光中闪现出一抹黑色,李哲本能地望去。
原本路边的某个身影却已凭空消失,只剩被榕树叶撕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
“可能我昨晚的确没睡好。”
两人到了教学楼,一步步攀上楼梯。十三级台阶,转身,又是十三级台阶……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李哲不断追问着这个念头,可一切仿佛都蒙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看似唾手可得,却永远无法触及——
“李哲,你要去哪?”
程忻停在下一层的楼梯口,眼神中透着困惑。
“已经到我们班的楼层了。”
李哲有些茫然地向上望去,的确,再上一层就只剩下天台了。
“我真的有点担心你了。”
“……我没事。”李哲苦笑一声,“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好担心的。”
天台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心事重重地推开虚掩的教室前门,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粉笔擦果然掉到了头顶,扬起的烟尘让李哲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身后的程忻惊叫起来。
下一秒,那个总是胡乱拉郎配的讨厌鬼果然又吹着口哨开始起哄了。
“哎哟,今天这是什么稀奇组合?阳光美少女加阴暗孤儿?”
看着程忻有些窘迫地愣在原地,李哲只觉得可笑又可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她在的话,一定会阻止这场闹剧吧。
该死,又是这股眩晕……
周围不自然地安静下来。
李哲抬起头,发现几乎满座的教室里,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原本三五成群讨论游戏的男生转过头来,正在手机刷短剧的女生也摁下暂停。
手心隐隐作痛,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一掌拍在了讲台上。
“木桩子又发神经了。”刚刚起哄的讨厌声音尖笑道,“心理委员,快叫老师把他抓起来呀——”
程忻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
可李哲只当什么也没听见,甚至没看一眼,只管大步向前,因为他早已学会用无视的妙用。
教室里的嘈杂声很快便恢复如初。
过道上,一个常年担当妇女之友的男生正和两个女生就最新的网剧谈得天花乱坠。
“我跟你说,那男主实在不是东西,之前一副信誓旦旦的嘴脸,转头就把人家给出卖了。”
“你不懂,这叫‘杀伐果断’,‘有主体性’——”
这两句话不知为何又让李哲一阵恍惚,又一个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从此请多指教了。」
再回过神来,李哲已经走到了角落的座位前。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教室后方的板报墙,粉笔绘制的图案间点缀着相片,记录着这个班级成立以来一同经历的种种瞬间:
有在校运会时在终点线前的加油喝彩。
有开学心智训练结束时众人抱在一起宣泄的哭泣。
有在海洋馆虎鲸宝宝前的合照。
有在郊游时程忻发现自己被偷拍时大惊失色的瞬间——在远处的角落,李哲发现自己也不幸被纳入了镜头。
……
李哲凝视着这面他端详过无数次的墙报,内心难得浮起一丝记忆中的温暖。
但是,短暂的温暖散去后,一股难以抗拒的诡异与违和感逐渐爬上李哲的心头。
眩晕愈发强烈,腕上的手环嗡嗡震动起来,提示着他在非运动状态下的心率正在异常增高,连带着整个身体也颤抖起来。
时间仿佛被加速,李哲颅内那根一直阻拦着他的看不见一根的正越绷越紧、越绷越紧……
直至最后一刻无声地绷断。
“全体起立!老师好!”
教室里同学们起立鞠躬。
“同学们好!”
那是语文教学组的代课老师‘老犟牛’的声音。
“李哲,你还站在那干什么?”
李哲缓缓转过身。
他不再感到眩晕和头疼,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刚刚还在不断告警的手环也早就恢复了沉默。
“老师,我们的班主任去哪了?”
‘老犟牛’眉头肉眼可见地紧绷。
“我不就在这吗?”
教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稀稀拉拉的低语此起彼伏。他顶着四周不断向自己投来的困惑目光,声音平静如初。
“我说的是——那位入学起就一直带着我们班的年轻女老师,伊铃。”
不知何处响起的一个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砸向棺材上最后一颗钉子。
“伊铃是谁?”
一滴滚烫的泪水沿着面颊滴落,李哲再度转身望向板报墙。
所有伊老师出镜的照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