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厨房的窗户一直开着，晨风灌进屋内，穿过母女俩身边，把她们的头发吹到脸前。碎发乱糟糟地横在眼睛与视线之间，像一层薄薄的帘。
耶希达向一侧微微偏头，低下去，又很快抬起。
“这样啊，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用再解释了。”耶希达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不仔细倾听，或许就会漏掉。
“我知道你的想法，也不准备阻止你。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话想告诉你……你愿意稍微耽搁一会儿，留下来听一听我最后的嘱托吗？”
耶希达盯着母亲，没说话，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然后垂下了目光。
她没能看透自己的母亲。
“好吧，不过先等我收拾一下水池。”说着，耶希达拔出塞子，放掉池子里的血水，将碗渣拢到一起。
但母亲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让我来吧，你去客厅歇一会儿吧。”
母亲没太用力，耶希达也不想在这种小事执拗，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停下来，回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母亲没耽误太久，很快就从厨房里走出来了。她在对面的那张沙发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耶希达目测着她们之间间隔的距离，其实就两米左右，不是特别远，但耶希达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身体，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不自在地掰着手指头，视线故意瞥向别处。
母亲扭头，目光落在一张挂在墙壁上的黑白色的全家福上，里面有三个人——耶希达，赫塞德和她自己。弥赛亚的嘴角动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却摸到了缝合线的痕迹。她顿了一下，然后表情恢复如初。
“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耶希达如实回答道。
“你已经是个大人，有自己判断的能力，所以我就不在这种事上过多评价。”母亲微微低头，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缝合线。
耶希达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母亲手上的小动作。
“老实说，我虽然把你留住谈话，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母亲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后颈的缝合线，坦言道。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可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你会不会认为作为一名母亲，我非常的失职呢？”
耶希达的内心传来一阵剧痛，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非常陌生。她想要站起来，冲上去质问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顶着自己最爱之人的脸，却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她几乎真的就要站起来了，但是就在这时，那个顶着母亲面容的女人忽然抬起了头，流着眼泪注视着她。
耶希达忽然愣住，恍惚间眼前的女人竟逐渐和记忆中的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呢？她似乎也曾见过母亲如此哭泣的模样。
她站了起来，伸出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然后在她的脚边跪了下来，趴到她的腿上。
“母亲，母亲……一切都是我引发的错误。如果你当初没有收养我的话，就不会发生后续的事情。你是帝国的贵族，也是圣巢最伟大的都灵。哪怕没有这几层身份，你可以逍遥自在的快活下去。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耶希达是在对着眼前的人说话，可她真正想表述的对象其实是那个拥有灵魂的母亲。
母亲托起她的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那是我自己挑选的命运，你没有理由承担任何过错。”母亲将她抱得更紧，嘴唇也在轻微地颤动。
耶希达趴在她的怀里，贪婪地索求着母亲的疼爱，双臂紧紧揽住她的后背，尽可能地趁着这次机会，去记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
她们维持着这个动作，跪在地上，拥抱彼此，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耶希达颤抖着松开手，身体往后缩了缩，跪坐下来，左手撑地，右手握住左臂，头偏向左侧，目光游离在家具之间。
“我真的该走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要再逼我回忆了。”耶希达右手不安地上下来回摩擦自己的左臂。
“……是啊，其实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一个冒牌货，不是你真正的母亲……你走吧。”
耶希达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她。两个与她有着相同面貌的人影，闯进她的世界。一个指着她，脸上带着嘲弄。另一个缩在角落的阴影之中，拿着底部削尖的十字架，一下一下地戳着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会知道……”耶希达低下头，声音很小。
“你觉得呢？我是你的母亲，虽然只是替身，但我依然是你的母亲。如果连我也不了解你，那么还有谁能理解你。”
耶希达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就像一阵强有力的鼓点，拼命击打着她的胸膛。耶希达站了起来，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冲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脖子。
“是我错了……不论你究竟是不是她，你都确实在以一名母亲的思维方式对待我……我不应该纠结的。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谢谢你填补了母亲缺席的这段时光，我爱你，另外……再见走了……我最爱的母亲。”耶希达抬头盯着母亲的脸，随后看见她的背后漂浮出一团模糊的幻影，另一个母亲看着她露出了释怀的微笑，然后就像是薄雾般消散了。
耶希达走到外面，回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栋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产生了归属感的家，但是很快她就要离开了，大概也不会再回来。
她走后，覆盖村子的魔法就会解除，所有受魔法驱动的行尸走肉都会变回他们原本的模样——母亲的肉体也不例外。
如果日后她真的重返故土，大概也不会看见有人出来迎接她，告诉她早已为她准备好丰盛的美食，为她接风洗尘。
她走后，这里大概就会变成荒芜的废墟，老头子应该也会在她离开不久后病故吧，毕竟都已经一把年纪。
她真的就要走了，大概也真的不会再回来。虽然已经做出了很多假设，但真的不想就这么离开啊！如果我也是个普通人就好了，不用背负任何沉重的命运，只是作为一个平凡的村姑，与自己最爱的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够了，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想了。
往前看吧，耶希达。不要再回头了，家已经越来越远了，被密密麻麻的黑林挡住。
一直往前走吧，然后奔跑起来吧……野狗不需要墓志铭，只要奔跑到腐烂为止就好了。
这不正是你的命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