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也是蝉鸣的盛夏。
百团大战的最后一天,顾行已经为竞马社拉来了谢初晴和江一夏这两位哼哈二将,可惜申请社团至少需要四人,所以他仍像个倒卖人口的黑中介一样在广场上四处乱窜,急需物色最后一块建队拼图。
竞马在江门师大可谓冷门中的冷门。还是那个道理,真有志于竞马的,初高中就去专门的体校打比赛了,根本不会等到大学。
何况一个师范类院校,大多数学生毕业后的去向是学校和教培机构,一个个为了考教资忙得不行,谁会去练竞马?
能拉到人才怪了。
就在顾行琢磨着去教务处耍赖求宽限几天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女生个子不高,怀里抱着一沓社团宣传单,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此时招新广场上人挤人,摊位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米,加上到处都是举着传单招揽新生的社团成员和驻足围观的路人,几乎每走几步都需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挪开。
可这个女生……灵动得就像猫一样,在拥挤的人潮中行云流水般穿行而过,几乎脚步不停。
何等、何等的天赋啊!
顾行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颤抖!
这种对周围空间和移动物体的感知能力,对自身位置的精确把握,以及在狭小间隙中本能选择最优路线的直觉……
这是天生的逃马啊!
没有任何犹豫,顾行直接冲了过去。
“前面那位同学,请你等一下!”
女生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满眼困惑。
“这位同学,我看你骨骼惊奇,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竞马?”
女生视线在传单上飞快扫过,立刻堆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哇,看着好厉害!可是真不巧呀,我已经决定要去手工部了,我刚买了好几包彩色羊毛毡呢,那个戳戳乐特别解压——不好意思学长,借过一下!”
“哎,哪怕先拿张表看一看!”
可对方已经转身离开了,顾行被挡在人墙外根本追不上她。
他当然不会就此放弃,第二天,他直接杀到手工部借用的阶梯教室,堵到了正要提交入部申请表的周棠棠。
“同学!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社团的福利!”
“啊!昨天那个怪人!”
周棠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拔腿就跑。
第三天,食堂。
“这位同学!”
“怎么又是你!”
图书馆。
“我已经打听到你的名字了!周棠棠同学!”
门口管理员黑着脸将他拦下,竖起一根手指:“嘘!”
下一秒,周棠棠一跃跳入书架间消失不见。
连续几天的围追堵截下来,周棠棠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在方圆五十米内看到某个双眼放光的变态学长,她绝对毫不犹豫转头就溜。
可是这一次,顾行不仅没追,反而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
因为周棠棠离开的方向,恰好是午间最拥挤的主干道,这条路贯通教学区、宿舍和学子食堂,人流密度堪比早高峰的地铁站。
果不其然,为了甩掉身后的跟踪狂,周棠棠被迫在密密麻麻的人潮中左闪右避,天赋肉眼可见。
顾行充满欣赏地看着她。
竞马中,会将擅长不同战术的马娘分为四类,分别是逃、先、差、追。擅长逃这种战术的马娘被称为前领或者领放马,也就是跑在马群最前面带节奏的马娘。
提问:作为领放马,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是慢速领放时压制马群步速,带节奏的控场能力?还是在赛道最终直线拼死不掉速的意志力?
No,No,No!
身为将“逃”作为终极武器,以领放争胜的马娘,最重要的素质,是必须在闸门开启的瞬间,拥有强行破开任何乱局、毫无悬念领跑马群的能力!
竞马社绝不能失去周棠棠,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顾行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而好不容易钻出人潮的周棠棠刚松了口气,庆幸那个烦人的学长终于知难而退。一回头,却发现顾行正抄着近道,像个索命鬼一样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哇!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哇!”周棠棠猛地刹住脚步,抱着头胡乱喊起来,“我都说我不跑了!我体能很差的,平时就只会在宿舍里缝缝娃娃做做糕点,上大课还要偷偷吃零食,你去找体院的特长生好不好,求求你放过我吧!”
顾行不为所动地看着她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
“说完了?”
“……说、说完了。”
“那就加入竞马社吧。”他说。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啊!”周棠棠气得眼圈都红了,“我哪里像会竞马的人啊!”
“因为你很会逃跑啊。”
周棠棠一愣。
顾行走过来,逆着阳光前行,他的影子长长地覆盖住眼前的少女。
“在这么密集的人群里都能灵活地穿行,你之前一定像这样逃避过很多次吧?”
什么啊这人,说话好难听。周棠棠咬住嘴唇。
顾行盯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一味地逃避,总会有被逼到死角的那一天,就像现在这样。”
“……你懂什么。”周棠棠别开脸。
顾行语气笃定:“我当然不懂关于你的事情,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规则——就比如说,只要在竞马场上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就能解决全部问题。”
周棠棠愣住了,抬头看他。
顾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竞马可以。周棠棠同学,抱歉这段时间一直在打扰你,之后不会了。竞马社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
顾行收起申请表,把所有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周棠棠的家庭住址她已经记下来了,江门市云山区桐溪路188号。
她掏出手机,给江一夏打去电话。
“一夏。”
“诗、诗行姐?”
“今天下午两点半,江门竞马场北门集合,我们要开始备战玉龙杯了。”
“欸?去赛场?可是教练还没回来,棠棠也……”
“下午你就知道了。”
然后又打给谢初晴。
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接,对面传来火药味十足的起床气:“……你最好是有天塌下来的急事,不然本小姐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我是林诗行,今天下午两点半,江门竞马场北门集合。”
对面一阵沉默。
“你谁啊?”
“你的助教,顾行指派的,你忘了吗?”
“啧,两点半是吧?你最好别迟到!”
电话被谢初晴重重挂断。
顾行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把碗里已经有点坨掉的热干面三两下扒拉干净。
接着她站起身,迎着阳光。
寻回周棠棠计划,堂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