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秘密”
夕阳之下,女人的眼睛清澈而坦荡。
“你对死亡很感兴趣吧?”
李哲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更深地插入手环与肌肤之间的缝隙——呼吸放缓,心跳压平,以免引起监测系统的注意。
在这个时代,这种不请自来的真诚往往预示着风险。
可对方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沉默。
“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女人解开纽扣,拉起自己的袖子。
从腕口到小臂上是一道道已经并不起眼的伤疤,比周围的肤色淡些,却光滑,膨胀,货真价实。
“也许是因为现在觉得太蠢,当时具体是什么感觉,怎么发生的,我都已经忘记了……明明只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李哲一愣,“难道说你是——”
“沉默之春’的幸存者。”女人微笑道,“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在这里工作吧?”
只要传出去,明天,不,今晚就能登顶柳泉市新闻App的头条。
“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找到‘战友’并不容易。所以,愿意和我好好聊聊吗?”
但李哲早已领教过错付的信任带来的代价。
那种代价是纯白色,毫无棱角,没有时间的软包间。
“伊铃老师,你已经涉嫌触犯《教育革新实验法》和《学生精神卫生保障条例》。”
李哲义正词严道,一面掏出手机。
“基于你刚刚的危险表述,我有义务立即上报第二教区心理辅导中心。”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着断送职业生涯的威胁,伊老师不仅一脸轻松,甚至发出了略带玩味的笑声。
“啊呀啊呀,我还以为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呢。这下可栽了个大跟头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色人造皮革包裹的笔记本。
“要举报我的话,不如先读读我写的东西吧?不然证据可不够确凿呢。”
李哲迟疑片刻,终究接过了这本改变了他命运的造物。
在一行行让人心惊胆颤的文字间,李哲闻到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同类的味道。
晚霞已经渐渐从紫色过度到橘红色,天台护栏外,柳泉市的街区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李哲合上笔记本,递回给伊铃。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投名状。”她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吗?”
“我有一个条件。”李哲说,“不要替我做任何自以为是的好事……不要玩那套虚伪的狗屁正能量说教。”
“这听上去像是两个条件,我还没打算转行教数学呢。”伊老师说,“我也有一个条件:在毕业之前,你绝对不能去死。”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可会陷入大麻烦的——我冒了这么大风险,你就算是替唯一的朋友考虑考虑,行吗?”
伊铃向他伸出手。
“所以,拉钩?”
李哲看着那只手,没有去钩,却在校裤上擦了擦手,张开手掌。
“我答应你,伊老师。”李哲说。
“谢谢你的信任。”伊铃笑着握住他的手,“那么,李哲同学,从此请多指教了。”
从此吗?那时的李哲想,谁知道这样的同盟又能维持多久?
“你是在哭吗?”
少女的声音将他从遥远回忆中唤醒。
李哲笨拙地扭动身子,差点整个人连同椅子摔倒在地。
疼痛感倍增,捆住手脚的塑料约束带却一点没有放松。
“为什么?”
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是因为她是你的老师,朋友和同犯?还是说——”
少女诘问的声音带着天真的残忍,几乎贴着他的耳边,近得能听到她的呼吸。
“你觉得她在你之前死去,是一种背叛?”
房间另一头,伊老师的一只脚上挂着鞋子,悬在空中微微荡漾。
绷直的绳索与金属灯架来回摩擦,发出阵阵刺耳的鸣响,仿佛这栋老宿舍楼在发出尖叫。
李哲转头凝视着那双如人偶般深邃的目光。
“你在哪看到我流泪了?”
少女稍稍愣住,随即轻笑一声。
“你果然很特别呢。”
她从雨衣下掏出一个像手持体温计的银色物体,指向他的后脑。
“睡一会儿吧。”
李哲的双耳渐渐开始鸣叫,越来越响,像有人在他颅腔内部拨动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恍惚间,他只听见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足够幸运,这一切就不过只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