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东京,被连绵的梅雨季泡得发潮。
细密雨丝斜斜切割着城市的暮色,将街道霓虹晕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空气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黏腻地贴在人的身体皮肤之上。
东京国立民俗博物馆内却格外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闭馆的钟声早已敲过,展厅里的游客尽数散去,只剩下零星几名工作人员低头整理展品,脚步声轻缓,不敢打破这片沉寂。
藤原千音背着简约的黑色双肩包,缓步走在悠长的文物长廊中。
她今年十七岁,是东京一所普通高中的高二学生,也是校内文物研究会的成员。今日轮到她参与闭馆后的文物清点与资料整理例会,结束了一下午繁琐的登记工作,她没有立刻随同学离开,反倒独自留了下来。
长廊两侧的玻璃展柜整齐排列,封存着跨越千年的古物,陶器、玉佩、残卷静静陈列,沉淀着岁月打磨的温润与荒芜。中央空调吹出微凉的风,裹挟着文物独有的陈旧木味与泥土气息,清冷又肃穆。
千音素来偏爱这份与世隔绝的安静。
她性格素来冷静沉稳,不同于同龄少女的活泼跳脱,比起热闹的人群与喧嚣的闹市,她更愿意沉下心,凝视这些沉默了千百年的旧物,仿佛能透过斑驳的纹路,窥见早已湮灭的过往时光。
脚步缓缓驻足,她停在了展厅最深处的独立展柜前。
这是整个展厅最冷门、极少有人驻足观赏的一件展品。
展柜中央,安放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古镜。
镜面并非现代铜镜的光滑透亮,而是覆着一层浅浅的、暗沉的雾白锈迹,历经千年岁月侵蚀,边缘微微磨损,雕纹斑驳模糊。镜身环绕着一圈细密繁复的古老纹路,纹路扭曲缠绕,似符似咒,无人能辨其寓意,带着一股莫名的悠远与神秘。
展柜下方的铭牌字迹简单,寥寥数语:战国时期,异域青铜镜,无详细出土记载,无史料可考。
无名,无籍,无源头。
现在就这般孤零零立在展厅角落,无人问津。
藤原千音微微俯身,澄澈的眼眸静静落在镜面上。
窗外的梅雨还在簌簌落着,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入展厅,落在了青铜镜上,折射出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冷光。
莫名的寒气,隔着一层加厚玻璃,悄然漫了出来。
不是空调带来的微凉,而是一种源自器物本身、穿透岁月尘封的阴冷,丝丝缕缕,贴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让她下意识地轻轻攥了攥指尖。
周围依旧安静。
工作人员的交谈声、远处轻微的扫地声,全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变得遥远又细碎,仿佛被这片区域的沉寂彻底隔绝开来。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眼前这面埋藏了千年的古镜。
千音微微蹙眉,心底里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
她参观过不少古文物,经手过很多文物资料,但从未有哪一件器物,能带给她这般诡异的压迫感。这面古镜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活物,像是一条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看似沉寂无声,实则暗藏汹涌。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玻璃展柜表面。
指尖的凉意骤然翻倍。
镜面上原本平淡的白雾锈迹,竟在无人察觉的瞬息,轻轻流转了一下。
极淡、极快,如同水波微漾,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只是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
可藤原千音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微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目光死死锁定镜面。
没有风,没有光影晃动,封闭的展厅寂静无声,那面古老的青铜镜,却像是在刚刚那一秒,轻轻眨了一次眼。
陈旧、荒芜、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气息,愈发浓重地笼罩而来。
暮色沉沉,梅雨潇潇,无人知晓,这面沉寂千年的古镜,已然悄然苏醒。
一场跨越时空的宿命引渡,自这一刻,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