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风雪,在天地间扯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素白帷幕。
落霞峰后山的雪极大,狂风裹挟着冰屑,如同一柄柄细密的刮骨钢刀。
苏清寒在雪地中踉跄前行,白色的道袍上早已被肩头和腹部的鲜血浸透,在极寒的温度下凝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晶。她捂着伤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呼出一口气,都化作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可相比于肉体上的重创,她的心神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小萌……你还在坚持,对不对?”
苏清寒抬起头,望着前方漫天的风雪,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执拗而微弱的光芒。在思过崖的那一幕,欧小萌的灵魂强行冲破束缚、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成了支撑她在这暴风雪中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她以为,她的朋友还在。她以为,只要她们能逃出去,就还有希望。
然而,她并不知晓。
在她身后的虚空中,一道粉黑色的剑光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正不紧不慢地吊在她的身后。
……
“姐姐,别跑得太快了喵,游戏要是太早结束,就不好玩了。”
远在十里之外、慢悠悠往暖玉阁走去的樱小喵,此刻正通过本命魂契,将神识投射在追杀而去的剑魂身上。
看着前方那个雪地里苦苦挣扎的白影,樱小喵原本因为欧小萌短暂叛变而阴郁的心情,突然转为了一种变态的愉悦。猫抓老鼠时,最喜欢的便是看着猎物在虚假的希望中挣扎,最后再狠狠将那希望捏碎。
“小萌(魂),去吧。”
樱小喵在识海中下达了恶毒的指令,“既然她觉得你还醒着,那你就……陪她叙叙旧喵。”
“是,主人。”
半空中,那缕毫无自我、形同傀儡的粉黑色魂光微微一颤。
下一刻,欧小萌(魂)眼中的死寂瞬间被一层极其逼真的“清明”与“急切”所掩盖。她神魂一晃,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轻飘飘地落在了苏清寒前方的雪地上。
“清寒……!”
一声焦急、虚弱却充满了关切的呼唤,穿透了狂暴的风雪,传入了苏清寒的耳中。
苏清寒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风雪中,那个熟悉的幽蓝色神魂正快步朝她飘来,脸上满是“担忧”与“自责”。
“小萌!你……你没死?!”苏清寒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不顾伤势,踉跄着迎了上去,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那具虚幻的魂体,“那只疯猫……那只疯猫没有把你怎么样吧?你的神魂受伤太重了……”
“我没事,清寒。”
欧小萌(魂)飘落下来,用一种苏清寒记忆中最熟悉的、清冷中带着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她甚至抬起虚幻的手,轻轻拂过苏清寒脸颊上的雪花:
“在思过崖时,我用禁术强行冲破了控制……但那疯猫很强,我只能暂且装作被她重新镇压,这才找机会脱身追上你。清寒,你伤得很重,我们必须快走。”
听着这一声声极其逼真的关切,苏清寒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她靠在一块巨大的山石旁,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挺过来的。只要我们穿过这片落霞峰,去到北方的散修集市,我一定能找到高人,帮你重塑神魂,夺回肉身……”
“重塑神魂啊……”
欧小萌(魂)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是啊,到时候,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练剑,一起……”
‘噗嗤。’
苏清寒温热的呢喃声,随着一声刺耳的利刃入肉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低下头。
只见一柄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妖气的「锁灵剑」,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后背狠狠刺入,穿透了她的右胸,剑尖带着温热的鲜血,在惨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而握着剑柄的,正是那个刚刚还在对她柔声安慰、满眼关切的“欧小萌”。
“小……萌……?”
苏清寒的瞳孔剧烈颤抖,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的神魂。
此刻,欧小萌(魂)脸上的温情与关切,如同一层脆弱的粉饰,在刹那间剥落干净。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重新退回了深渊般的空洞与死寂,那张精致的脸上,不带一丝生灵该有的情绪。
“清寒师姐,叙旧结束了。”
重叠、死寂的声音从剑魂口中吐出。
苏清寒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一大口温热的鲜血。她到死也无法相信,刚才那一切,竟然只是一场为了让她彻底放下戒备而演出的、残忍的戏。
‘啪。’
没等她彻底想明白,欧小萌(魂)已经冷漠地抽出了长剑,同时欺身上前,一记精准、冰冷的手刀,重重地劈在了苏清寒的颈侧。
苏清寒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她那具重伤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
“哈哈哈哈!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喵!”
在苏清寒倒下的瞬间,虚空中响起了樱小喵得意忘形、娇滴滴的笑声。
她的神识透过本命契约目睹了全程。这种把昔日好友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间、再亲手将其毁灭的戏码,极大地满足了她那病态的虚荣心。
“姐姐刚才演得真好……连小喵都差点要信了呢喵。”
樱小喵的声音里充满了玩弄的快感:
“不过,直接杀了她,未免也太无趣了。既然姐姐这么喜欢这位清寒师姐,那就把她……永远关在落日峰下的‘寒冰牢’里吧。”
“本命誓言,同生共死。姐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去当她的‘看守’喵。”
“小喵命令你,每天都要去寒冰牢,用最上好的灵药,吊住她的命。绝对不能让她死掉哦……小喵要让你,每天清清醒醒地看着她,在你的折磨和伺候下,一点点烂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喵。”
“是,主人。”
半空中,欧小萌(魂)神情死寂地躬身施礼。
她缓缓弯下腰,像是在搬运一具货物一般,面无表情地将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苏清寒扛在肩头,化作一道粉黑色的不祥厉芒,撕裂暴风雪,朝着落日峰的禁地疾驰而去。
……
一个时辰后,暖玉阁。
大殿内的金炉里,正焚烧着能够让肉身经脉重新舒缓、温热的珍贵草药。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风雪寒气的樱小喵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看见那具穿着雪白蚕丝睡袍的肉身人偶——欧小萌(躯),此刻正极其温顺、听话地躺在铺满粉色灵蚕丝的软榻最深处。
因为得到了“暖床”的指令。
人偶(躯)正安静地将双手交叠在腹部,用那具毫无生机却在秘术下保持着温热的身体,将整张丝被烘托得暖洋洋的。那张绝美、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不甘。
“姐姐,我回来了喵。”
樱小喵脱去身上沾染了血腥气的流仙裙,赤着足、有些疲惫却又极度兴奋地爬上了床榻。
她伸出双臂,如同抱着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一般,将欧小萌(躯)那具温热却僵硬的肉身狠狠地搂进怀里。
“外面好冷,好脏啊……还是姐姐的被窝最舒服了。”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欧小萌(躯)的颈窝,发出满足的、犹如幼猫般的呢喃。
而在落日峰最深、最冷的寒冰牢内。
幽蓝色的剑魂正手持着一瓶猩红的“续命灵液”,面无表情地站在满身枷锁、昏迷不醒的苏清寒面前,用勺子,将那散发着血腥味的药液,一滴一滴,强行灌入挚友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