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萌没有逃。
当那道熟悉的黑色印记浮现在剑身深处时，她只是停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过去，她总是这样。
发现樱小喵追来，就立刻寻找逃跑的路线；发现其他女人的气息，就想尽办法隐藏自己的踪迹。
她曾经以为，只要逃得足够远，就能获得自由。
后来她才明白，只要那些女人仍然认为她属于自己，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摆脱过去。
所以这一次，她不打算逃。
她想看看，樱小喵究竟会怎么做。
半盏茶后，远处的树林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黑发少女从树影间走出。
她穿着一身熟悉的黑色裙装，猫耳微微竖起，怀里抱着那只小小的布偶。
看见璃萌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姐姐！”
那一声呼唤依旧甜软。
仿佛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樱小喵快步走来，伸出双手，似乎想像以前一样将璃萌抱进怀里。
然而，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璃萌没有躲。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樱小喵的手指轻轻蜷缩。
“我……我只是想抱抱姐姐。”
“我没有同意。”
简单的五个字，让樱小喵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慢慢收回双手。
“对不起。”
璃萌没有回应。
樱小喵低下头，黑色猫耳也跟着垂了下来。
她似乎真的在努力克制自己。
没有扑上来，没有哭着央求，也没有拿过去的感情要求璃萌留下。
可璃萌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她太了解樱小喵了。
这个女孩越是安静，就越可能把真正的念头藏得更深。
“你追过来，就是为了抱我一下？”
璃萌问。
“不是。”
樱小喵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落泪。
“我想和姐姐谈谈。”
“谈什么？”
“谈谈以后。”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正在努力把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我想知道，姐姐以后打算去哪里，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想不想见到我。”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
璃萌沉默片刻。
“如果我说不想呢？”
樱小喵的身体僵住了。
林间的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抱紧怀里的布偶，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
她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璃萌几乎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留下来。
再陪我一会儿。
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那些熟悉的话语，曾经一次又一次成为璃萌无法挣脱的枷锁。
可这一次，樱小喵只是低下头。
“那我会很难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但我不会要求姐姐留下。”
璃萌怔住了。
樱小喵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姐姐继续陪着我。”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姐姐还在我身边，只要我能看见姐姐，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后来我才发现，姐姐虽然一直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
她抬起头，眼中浮现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我明明最想让姐姐幸福，却把姐姐变成了最不幸福的人。”
璃萌没有说话。
她无法否认，这些话确实触动了她。
可她也不会因为几句忏悔，就忘记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樱小喵。”
“嗯？”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樱小喵的猫耳猛地一颤。
“是……我把姐姐关起来？”
“不只是这个。”
璃萌缓缓说道。
“你总是觉得，只要你足够爱我，只要你足够痛苦，只要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我就应该给你一个机会。”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要这些。”
樱小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璃萌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让樱小喵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如果你真的知道，就不会把我的拒绝当成暂时的，不会把我的离开当成闹脾气，更不会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我迟早就会回到你身边。”
樱小喵怔怔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
“姐姐说得对。”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还是在期待姐姐回来。”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姐姐能重新抱抱我，能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能在我难过的时候摸摸我的头。”
“我甚至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姐姐愿意回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姐姐，再也不让姐姐受委屈。”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保证。”
“因为只要姐姐说要离开，我还是会害怕。”
“只要姐姐选择别人，我还是会嫉妒。”
“只要想到姐姐可能永远不再需要我，我就会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
璃萌静静地看着她。
这才是樱小喵。
不是一个突然醒悟、从此变得完美的乖巧妹妹。
而是一个依旧深爱着她，依旧嫉妒，依旧害怕失去，却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不能成为别人枷锁的病娇少女。
“那你准备怎么办？”
璃萌问。
樱小喵慢慢擦去眼泪。
“我不知道。”
她没有再假装自己已经想通了一切。
“但我想试着学会一件事。”
“什么？”
“就算姐姐不回来，我也要学会好好生活。”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神仍然痛苦。
可她没有躲开璃萌的目光。
“我不想再用姐姐的痛苦来证明我有多爱姐姐了。”
林间一片寂静。
良久，璃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句话，你最好记住。”
樱小喵用力点头。
“我会的。”
“不是记在脑子里。”
璃萌说道。
“是记在每一次你想强迫我的时候。”
樱小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
她停顿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怀里的布偶轻轻放在地上。
“姐姐，这个还给你。”
璃萌看向那只布偶。
它是一只黑色的小猫，做工并不精致，耳朵的一侧甚至缝得有些歪。
但璃萌认得它。
那是很久以前，樱小喵亲手做给她的。
那时候的樱小喵还没有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她会因为璃萌夸奖一句，就高兴得整整一天；也会因为璃萌偶尔陪她练剑，就把那天当成最珍贵的回忆。
布偶的背面绣着两个小字。
姐姐。
“为什么给我？”
璃萌问。
樱小喵垂着眼睛。
“因为这是我送给姐姐的东西。”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姐姐收下我的礼物，就代表姐姐接受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愿意收下礼物，也不代表姐姐必须接受送礼物的人。”
她把布偶向前推了一点。
“所以，这次只是送给姐姐。”
“姐姐可以收下，也可以不要。”
璃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用剑尖轻轻托起布偶，将它放在自己身侧。
“我收下了。”
樱小喵猛地抬头。
眼底那一瞬间的惊喜几乎无法掩饰。
可她很快就压了下去。
她没有趁机扑上来，也没有追问璃萌是不是已经原谅自己。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谢谢姐姐。”
璃萌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樱小喵愣了一下。
“回去。”
“回哪里？”
“回以前住的地方。”
她说完，似乎又怕璃萌误会，连忙补充道：
“我不会带姐姐回去，也不会让其他人去找姐姐。我只是……想回去把那些东西整理一下。”
“什么东西？”
“姐姐以前不喜欢的东西。”
樱小喵垂下眼睛。
“那些监视阵法、禁制，还有我偷偷留下的追踪物品。”
“我想把它们全部拆掉。”
璃萌没有立即回答。
樱小喵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做，不值得姐姐夸奖。”
“我只是想先从能做到的事情开始。”
璃萌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
樱小喵的眼眶又红了。
她等了很久，似乎想再说些什么。
最后，她只是朝璃萌轻轻鞠了一躬。
“姐姐，再见。”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树林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哪怕每走一步，她都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
哪怕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着她，只要再跑快一点，就能追上璃萌，就能把她带回去，就能重新拥有那份熟悉的温暖。
她还是没有回头。
因为她终于明白。
如果每一次告别都必须由璃萌承担痛苦，那么她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
樱小喵离开后，璃萌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她本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
可真正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她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依旧记得樱小喵曾经对她做过的一切。
也依旧记得，那个女孩曾经怎样抱着她的剑，哭着说不想再失去姐姐。
那些回忆没有因为她们分开就消失。
璃萌也无法否认，自己对樱小喵仍然有感情。
只是这份感情，再也不能成为她放弃自由的理由。
“真麻烦。”
璃萌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布偶。
“你最好别再让我失望了，小猫。”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灵力波动。
璃萌抬起剑身。
那是樱小喵离开的方向。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姐姐——！”
璃萌的心猛地一紧。
她几乎本能地想要飞过去。
可就在她即将动身时，第二道声音传入耳中。
那是樱小喵压抑着痛苦的低喝。
“别过来！”
璃萌停住了。
她听见了兵刃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真可怜呀，小猫。”
“你明明已经决定放手了，却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看。”
“你说，如果我现在把璃萌带走，你还能继续装作不在乎吗？”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恶意。
璃萌瞬间认出了其中的灵力波动。
白霜。
她竟然没有离开。
而且，她似乎早已等在樱小喵回去的路上。
樱小喵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霜，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白霜轻轻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学会了尊重姐姐的选择。”
“毕竟，我可不相信，一个把姐姐当成全部的病娇，能在短短几天里就彻底改变自己。”
“你——！”
樱小喵的灵力骤然暴涨。
璃萌却没有立即赶过去。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知道，白霜正在故意刺激樱小喵。
只要樱小喵忍不住动手，过去那些控制欲和占有欲就可能再次爆发。
到时候，白霜就能证明她从未改变。
可璃萌更清楚，樱小喵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她正在与自己最深的执念对抗。
如果她这次真的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那么这场对抗就有意义。
“樱小喵！”
璃萌终于开口。
声音穿过树林，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我在这里。”
远处的动静骤然停住。
璃萌继续说道：
“你不用向我证明自己，也不用为了让我相信你，就忍受别人故意挑衅。”
“如果她伤害你，你可以反抗。”
“但别为了让我回头，就把自己变回过去的样子。”
片刻之后，樱小喵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了，姐姐。”
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没有失控。
紧接着，璃萌听见白霜发出一声惊讶的轻笑。
“有意思。”
“看来，你还真有点长进。”
“不过……”
白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可没说，我只准备对付你一个人。”
下一瞬，远处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一道庞大的阵纹从树林上方展开，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璃萌猛地抬头。
那不是白霜的幻术。
也不是樱小喵的力量。
阵纹的中央，赫然刻着一道她无比熟悉的剑印。
那是三千年前，苏绾曾经使用过的阵法。
但与旧剑冢里的记忆不同。
这一次，阵法并没有指向璃萌。
它指向了所有曾经与她建立过联系的女人。
远方的天际，一道又一道熟悉的气息接连亮起。
龙曦、莉莉娅、白琉璃、剑璃、白芷……
甚至连已经离开旧剑冢的苏绾，也被那道阵纹锁定了位置。
璃萌的剑身骤然绷紧。
她终于意识到，白霜这次出现，根本不只是为了揭开三千年前的秘密。
她想做的，是把所有人重新拖回那个失控的未来。
而白霜站在阵法中央，仰头望着天空，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自称爱着璃萌的女人……”
“这一次，究竟有谁能忍住不去抢她。”
阵纹轰然亮起。
璃萌望着那片逐渐收紧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愤怒。
不是因为有人追赶她。
而是因为白霜正在拿所有人的执念做赌注。
而她，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用自己的名字，操纵别人的命运。
“白霜。”
璃萌的声音穿透阵法，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最好祈祷，这次的事情与你预想的一样。”
她缓缓抬起剑身。
银白色的剑光直冲云霄。
“否则，我会亲自把你从这场闹剧里揪出来。”
“然后让你明白——”
“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决定，谁该留下，谁该离开。”
而就在剑光即将斩向阵纹的那一刻，阵法深处突然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与璃萌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穿着三千年前的衣裙，手握完整无缺的长剑，脸上挂着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笑容。
她隔着阵法望向璃萌，轻轻开口。
“终于见面了。”
“现在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