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是第一个看见的。
他骑着那辆破本田幼兽,一瘸一拐地冲在车队最前面。这辆小摩托是他从东京街头某个倒霉蛋手里"借"来的,排量只有五十,在雨夜里发出一种像哮喘病人一样的"突突"声。雨太大了,雨水顺着他的泡面头灌进衣领,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左腿的旧伤在湿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每踩一下油门都像是有根针在膝盖里搅。但他不敢慢。恺撒在第二辆陆地巡洋舰的驾驶座上,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盯着他——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敢掉队,我就把你连人带摩托撞进沟里。
他死死盯着前方——前方,惠比寿方向的天空,正在发生某种不可理喻的变化。
先是光。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国道的方向,直冲云霄。
那不是探照灯,不是激光,不是任何现代科技的产物。那道光柱的直径至少有十几米,像是一根从地狱里插出来的柱子。光柱里裹挟着无数金色的、古老的、像是卢恩文字一般的符文——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光柱中翻滚、旋转、交织,像是活着的、有意识的、燃烧着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只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睁开又闭上,睁开又闭上,密密麻麻,数不清。
光柱的周围,空气在扭曲。不是热浪那种扭曲——是空间本身在被某种力量撕扯。雨点在距离光柱三米的地方,就被那种无形的力场硬生生地汽化成了白色的蒸汽。蒸汽在光柱周围形成了一圈雾环,像是一顶王冠。
芬格尔踩下刹车。本田幼狮的前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他两条腿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摔进排水沟里。他抬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暗红色的光柱。光柱太亮了,亮到刺痛——但那不是太阳那种白炽的亮,是那种从深渊里渗出来的、带着血色的、让人看了就想吐的亮。
"……操。"他吐出这一个字。不是感叹,是本能。像是一个人被刀捅了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然后他看到了——
地面,在开裂。
不是爆炸造成的开裂。爆炸的裂缝是从上往下炸,这个裂缝是从下往上——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顶。国道的水泥路面,厚达三十厘米,钢筋混凝土地基,像是一张被烧焦的纸,从中间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一开始只有手指宽。但它在扩大。一寸,两寸,一尺,两尺。裂缝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断面——是那种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撑开的、参差不齐的、犬牙交错的裂口。钢筋从混凝土里被扯断,像是一根根被抽出来的肋骨,断口处还挂着水泥的碎屑。
缝隙里,没有泥土。没有下水道。没有电缆。
缝隙里——
是虚无。
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有东西。虚无是什么都没有。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意识也要被吸进去的、绝对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
是【英灵殿】的虚无。
是奥丁的领域。
是路明非真正属于的地方。
然后——
手。
一只只手,从地底的虚无里,爬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芬格尔见过很多怪物——尸守、死侍、龙类——但那些东西至少还保留着"生物"的轮廓。这些手不一样。它们是暗红色的,金属质感的,表面刻着金色的符文。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某种古老的兵器——指节突出,指尖尖锐,指缝间连着膜一样的暗红色组织。那些手抓住国道裂缝的边缘时,水泥路面像是被热刀切黄油一样,无声无息地陷了下去。
那些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然后——
死侍。
从地底的虚无里,爬了出来。
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一个人形的。它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层生锈的铁皮裹在骨头上。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金色的符文——不是纹身,不是烙印,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骨头上刻了字,透过皮肉渗出来。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不是圆形的,是符文形状的——一个倒过来的"ᛉ",奥丁的卢恩文字。
它从裂缝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像一只蜥蜴。它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每一节上都长着一根暗红色的骨刺,骨刺尖端滴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落在路面上,"滋"的一声,把水泥腐蚀出一个小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它们形态各异。有人形的,有蛇形的——一条暗红色的、长着人手的大蛇,从裂缝里滑出来,它的腹部裂开了一排嘴,每张嘴里都长满了獠牙。有半人半兽的——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鹿的东西,鹿蹄踩在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燃烧着的蹄印。
雨水打在它们身上,瞬间被体温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它们站在雨夜里,暗红色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柱照射下,像是这片地狱里长出来的铁树。
它们爬出地面,站在雨夜里。雨点砸在它们暗红色的皮肤上,顺着符文的纹路流下来,带着一种暗红色的、铁锈一样的光泽。
然后——
它们看见了黑道。
那些被一亿日元驱使着的、疯狂的、不要命的、穿着黑色西装的、骑着摩托车的、举着枪和刀的——蛇岐八家的黑帮分子。
此刻,这些黑帮分子正挤在国道上,像是一群被堵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他们刚才还在对着兰博基尼开枪,还在试图活捉绘梨衣。但现在——
死侍们缓缓地转过了头。
金色的、符文般的瞳孔,锁定了他们。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没有宣告。
只是——锁定。
然后——撕扯。
第一个死侍扑向了最近的一个骑手。那个骑手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痕迹。他刚才还在对着兰博基尼的方向开枪,嘴里喊着"一亿日元!一亿日元!"。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死侍的金属手掌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掐。是抓。像抓一只鸡一样。
"咔嚓。"
脖子被拧断了。不是那种电影里"咔"一下干脆利落的断——是那种软骨和韧带被硬生生扯断的、黏糊糊的、带着撕裂声的断。那个年轻人的头歪向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嘴巴还张着,像是想喊,但喉咙已经被捏碎了。
死侍随手把那个骑手的尸体甩向了后面。尸体在空中翻滚,撞在了另一个骑手的摩托车上。两个人一起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排水沟里瞬间漫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水——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沟里缓缓地流。
第二个死侍扑向了一辆丰田皇冠。那辆车里塞了四个人,车窗全摇上去了,他们在车里尖叫,有人在用日语喊"开车!快开车!"。死侍的金属手掌直接插进了副驾的车窗。不是打碎——是插进去。它的手掌像一把热刀,直接切开了钢化玻璃。玻璃没有碎成颗粒,而是像被刀切开的塑料一样,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里面的黑帮分子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死侍从车窗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那个人的西装领带被扯断了,白衬衫上瞬间多了三道血口子——死侍的指甲在他身上划了三下,像是切菜一样。
撕扯。
咬噬。
碾碎。
死侍们像是七十台绞肉机,在黑压压的黑帮队伍里疯狂地撕扯着一切活物。它们的力量是恐怖的——一个死侍单手就把一辆哈雷摩托举了起来,然后像撕纸一样把骑手从车上扯下来。它们的速度是恐怖的——另一个死侍在人群里穿梭,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团飞溅的血花。它们的不死性,更是恐怖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只能打出几朵暗红色的小火花,符文一闪,伤口就愈合了。刀砍在它们身上只能砍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符文一闪,伤口就消失了。
黑帮们的枪声密集得像除夕夜的鞭炮。但子弹打在死侍身上根本无效。有人开始逃。但死侍的速度比他们快。一个黑帮分子转身就跑,死侍从后面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抡起来,像抡一根棍子一样,砸向旁边的一辆奔驰。
"砰!"
那个人的身体撞在奔驰的车门上,车门凹进去了一个人形的坑。他滑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芬格尔站在摩托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他的泡面头在雨夜里炸开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炸开了。雨水灌进头发里,他的头发像是一蓬被水泡发的方便面,炸开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路明非,"他哑着嗓子吐出这三个字,"你他妈的——真的——暴走了。"
这不是"暴血"。暴血他见过——楚子航暴血的时候,金色瞳孔亮得吓人,但至少还是人。这不是"言灵"。言灵他见过——绘梨衣的"审判"已经够恐怖了,但至少还有个范围。
这是——神谕。
这是——尼伯龙根在现实世界的投影。
这是——奥丁,降临了。
凯撒的第二辆陆地巡洋舰,在那一刻,冲到了现场。
这辆丰田陆地巡洋舰是黑色的,车身上全是泥点和弹痕。右后视镜被撞掉了,左前灯碎了一半,灯光在雨夜里闪着一种病态的、忽明忽暗的白光。它冲过来的时候,轮胎碾过地上的血水,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凯撒坐在驾驶座上。他今天没穿那套定制的加百列·斯劳特西装——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冰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死死地盯着前方。他的墨镜上全是雨水,但他没有伸手去擦——他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他看到了那道光柱。
他看到了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死侍。
他看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光柱的中心。
他提着昆古尼尔。枯枝般的枪身在他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在雨夜里疯狂地、疯狂地亮着。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血管,里面流淌着某种暗金色的、发光的液体。
但路明非——在变化。
他的身体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开。
先是他的黑色西装。那套西装是路鸣泽给他准备的,剪裁合体,面料是某种防弹的高科技纤维。但现在,它正在从内部崩解。先是后背——脊椎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然后是肩膀——肩线处崩开了,线头一根一根地断掉。然后是袖口——手腕变粗了,袖口被撑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
布料一层层地剥落。不是被撕开——是被"顶"开的。像是有一个全新的、更大的身体,正在从旧的身体里"出生"。西装碎片落在雨水里,黑色的布片在暗红色的水洼上漂着,像是一群死去的乌鸦。
然后——甲胄。
暗红色的、金属质感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甲胄,从他的皮肤下面开始生长。
首先是脊椎。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每一节上都长出了一片暗红色的骨板。骨板表面粗糙,像是某种远古爬行动物的鳞甲,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突起。骨板生长的时候,路明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骨头被硬生生撑开的疼。像是有人在你的脊椎里塞了一根钢管,然后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然后是骨翼。
两片暗红色的骨翼,从他的肩胛骨处长了出来。每一片都长达三米,展开的时候像是一面巨大的、暗红色的旗帜。骨翼的边缘是锋利的、暗红色的角质层,像是一排排细小的刀刃。雨水打在骨翼上,顺着符文的纹路流下暗红色的水痕。骨翼生长的时候,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骨头断裂又重组的声音。路明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但那声音立刻被雨声吞没了。
肩膀上长出了两个暗红色的、类似锁子甲的护肩。护肩是倒三角的,边缘是锋利的尖刺,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卢恩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在雨夜里缓缓地亮着暗金色的光。那些光不是连续的——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一样。
前胸和后背长出了暗红色的、菱形的鳞片甲。鳞片甲一片压一片,像是巨龙的鳞,又像是古代的铠甲。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一个金色的符文。符文在雨夜里缓缓地旋转着、亮着。雨水打在鳞片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啪啪"的水声,是那种金属被敲击的、清脆的、带着回音的声音。
手腕和脚踝上长出了暗红色的、环形的护腕和护踝。护腕和护踝是环形的,边缘是锋利的锯齿,表面刻着金色的符文。符文在雨夜里缓缓地脉动。雨水落在上面,顺着锯齿流下来,在手腕和脚踝处积成一小圈暗红色的水。
手指和脚趾上长出了暗红色的、尖锐的指甲。指甲长达十厘米,暗红色,金属质感,边缘是锋利的弧形。雨水打在指甲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是一万根针同时掉在瓷盘上。
左肩的伤口在甲胄的生长中被完全覆盖。新生的暗红色肩甲覆盖了整个左肩,表面刻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卢恩文字——"ᛟ"。那是奥丁的符文。是"至高"的符文。是"神王"的符文。符文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雨点全部被弹开了,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力场在保护着它。
路明非的身高在甲胄的生长中从180cm骤然增长到了210cm。他的身体在甲胄的重量下微微佝偻着——不是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是因为那两片三米长的骨翼让他不得不低着头。但他的头依旧高昂着。
他的脸——
他的脸在甲胄的覆盖下缓缓地变化着。
他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的金属质感。不是那种光滑的金属——是那种锻造过无数次、表面带着锤痕和纹理的、古老的金属。他的眉骨长出了两个锋利的、暗红色的犄角。犄角向后弯曲,尖端锋利得像两把匕首。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不是黄金瞳的金色。是比黄金瞳更深的、更亮的、更疯狂的、更绝望的——金色。像是太阳的核心。像是熔炉的最深处。像是一个人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之后剩下的那点——纯粹的、不顾一切的、不要命的——怒火。
他的嘴里长出了暗红色的、锋利的獠牙。上下各四颗,像是一头狼的牙。獠牙尖端滴着一种透明的液体——不是唾液,是某种带着腐蚀性的酶。一滴液体落在路面上,"滋"的一声,水泥面上多了一个针尖大的小坑。
他不再是路明非。
他是——奥丁。
穿着奥丁的甲胄。提着昆古尼尔。站在东京的雨夜。站在光柱的中心。站在死侍的环绕中。站在——神王的位置上。
凯撒的冰蓝色瞳孔在墨镜后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他见过很多怪物。他见过龙王诺顿,见过白王,见过无数死侍和尸守。但他没见过这个。这不是龙类。这不是混血种。这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分类。
这是一个——神。
一个穿着甲胄、提着长枪、从地底爬出来的、活生生的——神。
他踩下了刹车。陆地巡洋舰在雨夜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ABS泵疯狂地工作着,车身剧烈地抖动着,最后停在了距离光柱五十米的地方。五十米。这个距离,他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那种震动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鼓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全身的骨头感受的。
楚子航坐在副驾上。他的金色瞳孔在黑框眼镜的反光里亮得吓人。眼镜片上全是雨水,但那层金色还是透了出来——像是一盏灯被蒙在一块湿布下面,光反而更诡异了。他看着前方那个穿着奥丁甲胄的路明非。看着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死侍。看着那些被死侍撕扯着的黑帮分子。
他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震撼的光。不是恐惧——是共鸣。他太理解了。那种"为了某个人,可以变成任何东西"的感觉,他太理解了。他暴血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只是他的尽头是"暴血"——而路明非的尽头,是"神王"。
"……路明非。"他轻声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切入雨夜。
芬格尔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陆地巡洋舰的旁边。他的左腿在发抖,但他撑住了。他趴在副驾的车窗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明非,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疯了,"芬格尔哑着嗓子说,"他真的疯了。"
凯撒推了推墨镜。冰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死死地盯着前方。
"不是疯了,"凯撒的声音很冷,很平,"是绝望。"
"什么?"芬格尔没听懂。他的灰蓝色眼睛里全是茫然——那种"我他妈到底在看什么"的茫然。
凯撒看着前方那个穿着奥丁甲胄的路明非,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他看见了绘梨衣挨的那一巴掌,"凯撒说,"然后——他选择,不再当路明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雨声好像小了一瞬。不是真的变小了——是那种"全世界都安静了一秒"的感觉。像是连老天爷都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连雨都不敢下了。
路明非——或者说,此刻穿着奥丁甲胄的他——缓缓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国道的路面上。暗红色的金属靴,踩碎了水泥。路面在他的脚下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了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是那种从地底虚无里透出来的、符文的光。
每一步落下,都有金色的符文从他的脚下缓缓地亮起,然后缓缓地熄灭。那些符文不是刻在地上的——是从地面里"长"出来的。像是这片土地在回应他的脚步,像是一条狗在迎接它的主人。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在他前方,站着一个壮汉。
井上阳哉。
东瀛第一壮汉。被蛇岐八家称为"金刚"的猛人。
他身高两米出头——在日本人里,这已经是巨人级别了。他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胸肌厚得像一堵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印有蛇岐八家标志的皮夹克——那标志是一个八瓣的蛇岐花,暗红色的,绣在左胸的位置。皮夹克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但他浑身的肌肉还是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迷彩裤,裤腿塞在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里。运动鞋是新的,鞋底还有没磨掉的橡胶毛边——像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然后就穿着来追人了。
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那是之前被昆古尼尔的枪托砸伤的——在惠比寿花园的草坪上,路明非用昆古尼尔的枪托砸过他的手。那一下没砸断骨头,但砸裂了指骨。现在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蛇岐八家旗下最强的打手。他的血统虽然远不及绘梨衣,但也达到了A级——在混血种里,这已经是金字塔尖了。他的身体经过了严格的、残酷的、龙血强化的训练。他的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硬度堪比合金钢,反应速度是常人的五倍。他能空手接住一颗9mm手枪子弹。他能一拳打碎一块十厘米厚的钢板。他能扛着一辆小轿车跑五十米。
他是这一带黑帮里血统最高的混血种。所以死侍们没有一只敢靠近他。不是因为它们怕他——是因为它们接到了某种更高层的指令。奥丁的死侍,只杀那些被一亿日元驱使着的、普通的、没有血统的黑帮分子。它们不碰A级混血种。因为A级混血种——是留给神王亲自处理的。
他站在距离路明非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他的周围是十几具黑帮分子的尸体。那些尸体被死侍撕扯得不成人形,断肢和内脏散落一地,雨水冲刷着这些残骸,把血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国道的坡度往下流。
井上阳哉的金色瞳孔——混血种的金色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缓缓走来的、神王般的身影。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不是恐惧的咆哮——是愤怒的。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被碾压。他怕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个穿着甲胄的怪物面前,什么都不是。
"路明非!"他用日语咆哮,声音像是一辆坦克在发动,"你个狗日的!你以为穿了身铁皮,就他妈的是奥丁了?!"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回荡在光柱的符文里,回荡在死侍的低吼里,回荡在那些还在垂死挣扎的黑帮分子的惨叫里。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
一步一步。
暗红色的金属靴踩碎了路面。每一步落下,路面都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步落下,都有金色的符文从他的脚下缓缓地亮起,然后缓缓地熄灭。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井上阳哉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近乎恐惧的震颤。他的拳头攥紧了。绷带下面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咆哮着,冲向了路明非。
他的速度极快。两米出头的身体在雨夜里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他的右拳——缠着绷带的手——携带着足以打碎一块钢板的力量,直奔路明非的胸口。拳风在雨夜里撕开了一条通道,雨点被拳风卷走,在他面前形成了一片短暂的、无雨的空间。
"轰!"
他的拳头击中了路明非的胸口。
暗红色的鳞片甲,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井上阳哉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堵几米厚的钢墙上。反震力从他的指骨一路传到他的肩胛骨,整条右臂瞬间麻了。他感觉自己的指骨——那些之前被昆古尼尔砸裂的指骨——在这一拳之下,全部碎成了粉末。
他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拳头——
路明非的左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暗红色的、金属质感的手掌。尖锐的、暗红色的指甲。掌心里金色的符文缓缓地亮着。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是在旋转。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在掌心里缓缓地转动。
路明非的左手,抓住了井上阳哉的右拳。
"咔嚓。"
井上阳哉的右手,在路明非的掌心里,被捏碎了。
不是骨折。是碎成粉末。从指骨到掌骨到腕骨——全部碎了。像是有人把一块饼干捏成了渣。井上阳哉的拳头在路明非的掌心里变形、塌陷、碎裂。鲜血从绷带的缝隙里喷出来,但还没来得及溅到甲胄上,就被符文蒸发成了红色的蒸汽。
井上阳哉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近乎崩溃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我要死了"的恐惧——是"我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东西面前,连灰尘都不如"的恐惧。
路明非的金色瞳孔在甲胄的覆盖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空茫的、神王般的——冷漠。
然后——
路明非的右手提着昆古尼尔,缓缓地抬了起来。枯枝般的枪身在他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在雨夜里疯狂地、疯狂地亮着。枪尖上那根白线缓缓地延伸出去,指向了井上阳哉的——脖子。
井上阳哉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求饶。想骂人。想咆哮。想喊"我不干了"——一亿日元算个屁,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路明非没有给他时间。
路明非的右手缓缓地放下了昆古尼尔。他不需要昆古尼尔来杀这个人。他——亲自动手。
他的左手依旧抓着井上阳哉被捏碎的右手。他的右手缓缓地伸向井上阳哉的脖子。暗红色的、金属质感的手掌。尖锐的、暗红色的指甲。
他抓住了井上阳哉的脖子。
井上阳哉的脖子有两只手粗。但在路明非的掌心里,它像是一根筷子。
路明非的金色瞳孔冷冷地看着他。然后——
路明非亲手把那个人的头——
拧了下来。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雨夜里缓慢地、清晰地、残忍地响起。不是"咔嚓"一声干脆的断——是那种软骨和韧带被硬生生扯断的、黏糊糊的、带着撕裂声的断。井上阳哉的颈椎骨一节一节地被拧断,每一节断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像是有人在拧断一根一根的筷子。
井上阳哉的头从他的脖子上被硬生生地拧了下来。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恐惧——但那恐惧正在迅速地凝固。他的嘴巴还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喉咙已经不在了。
鲜血从他的脖腔里喷涌而出。喷在路明非的暗红色甲胄上。但甲胄上的符文一闪,鲜血就被蒸发成了红色的蒸汽。蒸汽在雨夜里升腾,像是一小朵暗红色的云。
路明非提着昆古尼尔。枪尖上那根白线缓缓地延伸出去。他把手里——井上阳哉的头——挂在了昆古尼尔的枪尖上。挂在了那根白线上。挂在了命运的锁链上。挂在了因果的锚点上。
然后——永燃的火焰。
从昆古尼尔的枪尖上燃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永燃的火焰。是奥丁的火焰。是神王的火焰。是——灼烧灵魂的火焰。暗红色的火焰从枪尖上缓缓地燃起,火焰顺着白线、顺着井上阳哉的头颅缓缓地蔓延。火焰的温度不高——但那种热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是灵魂层面上的热。像是有人在你的意识深处点了一把火。
火焰触及井上阳哉的头颅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类的惨叫从井上阳哉的头颅里爆发出来。他的金色瞳孔在火焰中疯狂地、绝望地、痛苦地睁大着。他的嘴巴大张着,但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因为喉咙已经不在了。那声惨叫是从他的灵魂里发出来的。
永燃的火焰在灼烧着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在火焰中被缓缓地焚烧。被灼烧。被撕裂。被碾碎。被——永恒地——焚烧。
芬格尔站在五十米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他的泡面头在雨夜里炸开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路明非,"他哑着嗓子吐出这三个字,"你他妈的——真的——成了神王。"
凯撒坐在驾驶座上,冰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穿着奥丁甲胄的路明非。他的冰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他不是成了神王,"凯撒轻声说,"他是——选择了,不再当人。"
楚子航坐在副驾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框眼镜的反光里亮得吓人。他看着前方那个穿着奥丁甲胄的路明非。看着枪尖上挂着的、正在被永燃火焰灼烧灵魂的、井上阳哉的头颅。
他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
"……他答应过她,"楚子航轻声说,"'谁也不能欺负她'。"
"他做到了。"
雨,更大了。
东京的雨夜,在光柱的照射下,被染成了暗红色。雨水不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像是整个天空都在流血。每一滴雨落在地上,都带着一种铁锈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硫磺、铁锈、血腥和符文燃烧的味道。那是地狱的味道。那是神王降世时,这个世界被迫承受的味道。
死侍们在黑压压的黑帮队伍里疯狂地撕扯着一切活物。那些黑帮分子的惨叫声已经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他们逃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国道上到处都是残肢和内脏,雨水冲刷着这些残骸,把血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那些小溪最终汇入了路边的排水沟,排水沟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的、像血浆一样的东西。
路明非——穿着奥丁甲胄的路明非——提着昆古尼尔,枪尖上挂着井上阳哉的头颅,永燃的火焰在枪尖上缓缓地燃着。
他迈出了下一步。
暗红色的金属靴踩碎了路面。金色的符文从他的脚下缓缓地亮起,然后缓缓地熄灭。
他走向前方。走向无穷无尽的黑道。走向无穷无尽的、需要被——杀的人。
他的金色瞳孔在甲胄的覆盖下冷冷地看着前方。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空茫的、神王般的——冷漠。
和一种极深的、近乎绝望的、衰仔般的——温柔。
那份温柔,藏在冷漠的下面。藏在甲胄的下面。藏在昆古尼尔的枪尖下面。藏在——他答应过她的、那个承诺的下面。
"谁也不能欺负她。"
"Sakura,最好了。"
"如果世界一直这么漂亮就好了。"
"Sakura,我饿了。"
那些话语,那些记忆,那些温柔的、脆弱的、稍纵即逝的瞬间——全都藏在,此刻这个穿着奥丁甲胄的神王,那冷冷的、金色的瞳孔里。全都藏在,此刻这个神王,那亲手拧下敌人头颅的、暗红色的手掌里。全都藏在,此刻这个神王,那提着昆古尼尔、枪尖上挂着头颅、永燃火焰灼烧着灵魂的——绝望里。
东京的雨夜,红了。
而路明非——
已经不再是路明非。
他是奥丁。
他是神王。
他是——为她,亲手拧下敌人头颅的——衰仔。
永燃的火焰在昆古尼尔的枪尖上缓缓地燃着。像是这颗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心。像是——倒计时。像是——最后的、疯狂的、绝望的——爱。
而在那团暗红色的光柱深处,在那片虚无的尽头,在那扇通往英灵殿的大门后面——
路鸣泽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套黑色的、小小的西装。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笑。那种笑路明非太熟悉了——每次这小魔鬼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要完蛋了。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穿过光柱、穿过雨夜、穿过虚无,传到了路明非的耳朵里,"你终于——来了。"
但路明非没有听见。
他只是提着昆古尼尔。
枪尖上,永燃的火焰,缓缓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