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三点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落在东京塔的铁梁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有人在用指尖轻叩一扇关紧的窗户。后来雨势渐渐大起来,等路明非被夏弥扛着走下东京塔维修通道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连成了一整片灰白色的幕布,把整座城市都罩了进去。街道上的灯光被雨幕泡软了,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色块,像打翻了的水彩。
夏弥走在雨里,左肩扛着路明非,右手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黑色雨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歪斜,可她还是尽量往路明非那边倾。雨水从她的脸侧淌下来,把那些灰和血冲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她一路走得不算慢,马丁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亮得刺眼。暗红色的长裙早就湿透了,裹在腿上,让她的步伐看起来有些沉,但她倔强地挺着腰,像是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一个一百多斤的男孩,而是一块从战壕里拖回来的旗帜。
“你他妈的真重。”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切得零碎。
路明非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在黑暗和冰冷之间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潮水翻来覆去的木板。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正靠在一片温暖的沙滩上,有时候又觉得像是被浸在冬天的大海里。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开合,呼出的气息又浅又急。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那只被昆古尼尔灼伤的手腕露在雨水中,皮肤焦黑,裂开的伤口被雨水一冲,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疼痛像潮汐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在某个临界点之后,疼痛反而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别人的伤口。
他还能闻到一些气味。雨水的腥味,东京塔铁锈的味道,夏弥身上淡淡的硝烟味,还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那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雨夜特有的记忆坐标。路明非努力把这些气味记下来,因为他知道,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夜晚了。王将死了,可事情远没有结束。橘政宗还在,红井还在,绘梨衣还在等着他。他必须撑住,哪怕现在的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源稚女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位置。
他也湿透了。月白色的和服贴在身上,那些暗银色的龙纹被雨水浸得发亮,远远看去像一条条活的蛇盘在布料上。他没有打伞。雨淋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长发洗得又黑又亮,垂在脸颊两侧,像两道从夜里流下来的水痕。可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不是风间琉璃在猛鬼众里那种舞台腔十足的优雅微笑,而是一种更轻快、更接近他真实年龄的松弛。像是压在心头十六年的石头被突然卸掉了一块,他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他的脚步甚至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在踩着雨点的节奏走路。和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沾上了泥水和落叶,可他毫不在意。
“路明非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幕里听起来又清又远,像从远处传来的钟声,“你杀王将的那一下,动作真的很丑。”
夏弥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力度,如果换算成语言,大约是“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这把破伞捅进你鼻孔里”。
源稚女毫不在意。他甚至侧过脸来,用那双在雨夜里亮得像是浸过蜜糖的眼睛看了路明非一眼:“不过,丑得很痛快。我看了十六年王将站在雨里的样子,今天终于换成别人杀他了。感觉像是看了十六年的烂片,突然换了个新导演。你知道吗,王将每次出场都喜欢选在下雨天。他好像觉得雨水能衬托他的威严。可我看腻了。我真的看腻了。他那张永远不变的脸,他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语气,他那种永远胜券在握的姿态。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人撕掉他那张面具。今天终于有人做到了。”
“你他妈的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夏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这功夫不如帮我扶一把,他快从我肩膀上滑下去了。”
源稚女摊了摊手。他的和服袖子垂着,像两只湿透了的水鸟翅膀:“我胳膊也伤了。你总不希望明天一早,猛鬼众的新任头目因为搬路明非而死在雨里吧?”
“你少来。你刚才下塔的时候比谁都快,跟个女鬼一样轻。”
“那是因为我比你轻。”源稚女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像银铃在很远的地方摇了一下。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又让人觉得,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有的那种轻松和顽皮。只不过命运把他逼成了一个杀人机器,逼成了一个戴着面具在舞台上表演的傀儡。现在面具碎了,他终于可以笑了。
夏弥又骂了一句什么,路明非没听清。他半张脸埋在夏弥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被雨水冲淡的硝烟味,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沾上的洗涤剂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那间已经不在的安全屋,想起厨房里的煎培根和咖啡。他的鼻子一阵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把那点软弱咽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王将死了,可橘政宗还在,红井还没关闭,绘梨衣还在等着他。他得撑住。
他们穿过赤羽桥,沿着芝公园北侧往西走。雨越下越大,整条路像一条被浇透了的灰色河流。路面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几辆深夜的出租车从积水中滑过,轮胎碾出两道白色的水花。雨点打在路边的广告牌上,声音密得像无数只手指在拍打。夏弥的肩膀越来越低,她喘息的声音在雨里沉重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发抖,那是疲劳积累到极限的信号。她已经扛着他走了将近两公里,中间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她的体力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夏弥,换我来。”源稚女终于收敛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他走到夏弥身边,伸出手臂。
“不用你。”夏弥把身子一偏,“你那个什么猛鬼众,不是挺厉害的吗?找辆车来啊。”
“你以为猛鬼众是出租车公司?”源稚女叹了口气,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取出里面一部老式手机。他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暗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单手操作着,发了一条简讯,然后重新把手机收好。
“三分钟,有人来接。”他说。
“三分钟,我都快被浇化了。”夏弥嘀咕着,可还是把路明非又往肩上颠了颠,步子重新稳了下来。她望着前方,雨水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珠子,又顺着眼角滑下去,不知是雨还是泪。路明非的脑袋从她肩头滑下来,夏弥连忙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她的皮肤也是凉的,可贴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让路明非觉得暖。
黑色的面包车在三分钟后准时出现。车灯劈开雨幕,像两柄雪亮的刀。车停在路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撑伞走下来,快步迎向源稚女,嘴里说着什么。源稚女点了点头,示意夏弥先上车。夏弥也不客气,把路明非半拖半抱地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了进去。源稚女收了伞,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忽然远了很多。车厢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气流包裹过来,像是从冬天的潮水里被打捞出来之后突然跌进了一池温水。路明非在这股暖意中重新找到了一点力气,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醒啦?”夏弥正用一条干毛巾擦头发,见他睁眼,顺手把毛巾拍在他脸上,“别动,你手上全是口子,再动又要裂开了。”
路明非没动。他靠在座椅上,侧头望向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外面的世界一次又一次被抹去又重现。东京塔已经落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只剩一个红色的尖顶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若隐若现,像一支没有熄掉的烟头。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直到它在转弯处彻底消失。那座塔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他和绘梨衣在那里看过夜景,和楚子航在那里并肩作战,和夏弥在那里逃出生天。现在它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光,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从港区驶入横滨方向。雨一直没停,甚至更大了。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到了人行道边,车轮碾过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路明非在暖风里半睡半醒,他梦见一间亮着灯的屋子,有人在厨房煎培根,空气里飘着咖啡香。绘梨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黄鸭,仰起头来对他笑。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像瀑布一样垂在肩头。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他张开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等他终于喊出口,梦境就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塌了下去。
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车停了。
车里很安静。夏弥没有动,源稚女也没有说话。路明非抬起眼皮,透过被雨水糊花了的车窗,看见前面是一排围成弧形的黄色警戒线。几辆还泛着焦味的黑色车架翻倒在地上,车窗全都碎了,玻璃渣铺了满地。安全屋的正面墙壁被火烧过,墙面漆黑,窗框像几根折断的骨头一样从墙上支棱出来。雨还在下,浇在那些焦黑的残骸上,腾起一股灰色的薄烟。
路明非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呼吸。
他们走的时候,这里还是完整的。那扇被诺诺一脚踹开过的门,后来修过了,门框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厨房里的灯很亮,路白苕站在灶台前翻培根,夏弥在旁边往咖啡里加糖。芬格尔躺在沙发后面打呼噜,楚子航在墙角擦枪,源稚生站在窗边往外看。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快速地闪过去,像一叠被水浸透了的照片。每一张都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培根在油锅里卷曲的边缘,能看见咖啡杯上升起的热气,能看见芬格尔嘴角挂着的口水。可这些画面越是清晰,眼前的废墟就越显得刺眼。
可眼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废墟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野兽尸体,在雨夜中冒着淡淡的白气。几根烧断的梁木歪斜地耷拉着,水从上面滴下来,落进一滩黑水里。雨水冲过地面,把那些碎玻璃、破布、被踩扁的小黄鸭、还有几个弹壳,都冲得发亮。路明非的目光落在那只小黄鸭上。那是绘梨衣的东西,是她洗澡时喜欢放在浴缸里的玩具。它被踩扁了,黄色的塑料外壳上沾着黑色的灰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源稚女第一个开口。他靠在车门上,目光越过那排警戒线,落在那片废墟中央。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被雨打散的烟:“看起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夏弥没有接话。她把那条毛巾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路明非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座椅的边角,他感觉到喉咙里一阵发紧,那些刚刚在梦里还很温暖的画面,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凉的玻璃渣,扎得他肺叶发疼。
“他们人呢?”路明非的声音很哑,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雨幕把他的视线揉得模糊,但他还是拼命想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一点活着的痕迹,一个留在墙角的暗号,一盏还没彻底灭掉的灯。他希望能看到什么标记,比如楚子航留下的刀痕,或者芬格尔用烟头在墙上画的符号。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焦黑的墙壁和破碎的家具,在雨水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应该转移了。”源稚女说,语气收敛了之前的轻快,变得和雨夜一样沉,“如果蛇岐八家的人得手了,这里不会只留下这点痕迹。地上没有明显的尸体和血泊,说明他们走得很急,但还活着。”
路明非没有回话。他的眼眶发酸,连带着整个鼻腔都涨起来。他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那只被昆古尼尔灼伤的手上全是裂口,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自己再一次回来晚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赶上了,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废墟和离别。在芝加哥是这样,在北京是这样,在东京还是这样。他就像一只永远追不上时间的乌龟,拼尽全力爬到终点,却发现宴席早已散场。
雨还在下。
路明非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脚踩进一滩积水里,冰凉的水从鞋帮灌进去,浸透了他那双已经烂得不像样的球鞋。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人在骨头里灌满了铅,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在嘎嘣作响。夏弥想拉住他,手指擦过他的衣袖,被雨水打湿的布料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你干什么?”夏弥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突然涌上来的慌。她跟着跳下车,雨点打在她脸上,把她那些没干透的黑色短发重新淋得透湿。她伸出双手,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路明非前面。
路明非看着她,眼神像一潭被风吹开的死水。他的瞳孔是黑的,可那里面倒映着雨幕后的废墟,也倒映着夏弥那张又急又怒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还是哑的:“我得去。”
“你去个屁。”夏弥的声线在雨声里显得又尖又利,像玻璃划过金属,“你连站都站不稳,去干什么?你是要去源氏重工?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路明非,你听听你自己喘气的声音,像个要散架的破风箱!”
路明非没有反驳。他知道夏弥说的是真的。他的腿在打颤,肩膀上的伤口被雨一浇,重新裂开了。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水洼里,像散了线的红珠子。可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那股热量从他的精神图景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口本来已经封死的井被撬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
他想起了王将死前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像是在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改变什么吗”。他想起了源稚女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时那种轻而冷的语气。他想起了源稚生出发前大概也是站在这样一场雨里,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他更想起了绘梨衣。她那头散在枕头上的暗红色长发,她手背上被他攥过很多次的温度和那一点点凸起的青筋。如果橘政宗先找到了她,如果红井里的东西真的醒过来,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安全屋”了。他到得再晚一次,就真的什么都晚了。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他的意识沉了下去,穿过一片温暖的黑暗,直直地撞进那扇他亲手锁了很多次的门前。
那是奥丁的深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了,变得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蒙着兽皮的大鼓被一捶一捶地敲响。那扇门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门缝里流淌出灼目的金光,像熔化的太阳从细小的裂缝里渗出来。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门板上。门板滚烫,像被地狱之火烘烤了千年。他的手被烫得滋滋作响,可他没有缩。他咬着牙,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光轰然涌出,像一片海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剧痛从神经末梢的最深处炸开,像是每一根血管都在同时燃烧。路明非的身体在雨里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条被电击的鱼。他的瞳孔瞬间褪成金色,暗红色的甲胄碎片从皮肤下面冒出来,沿着他的伤口蔓延、覆盖、嵌合。那些裂开的血肉在金光中蠕动、收缩、重新生长。他的右臂上那些焦黑的皮肉正在愈合,像被时间快进了一样,新生的皮肤从旧壳下面顶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不自然的完整。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重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可同时又有一股巨大的温暖包裹着他,像是回到了母体。那种温暖让他想要沉溺其中,永远不要醒来。但他知道不行。他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控制这股力量,否则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夏弥看着他的变化,后退了半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像一匹野兽嗅到了天敌的气息。但她没有继续退。她咬着下唇,重新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降临。那不是人类的力量,也不是混血种的力量。那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从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禁忌。
“路明非。”她叫了一声。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尖利,反而压得很低,像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她的手慢慢举起来,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缝间有某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在流动。那是她的言灵在准备释放的信号。她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路明非出手。
路明非睁开眼。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睛,像两盏从深渊里浮上来的灯。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被高温蒸成了白气。他转过头,看着夏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极其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透过他的眼眶往外看。但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坚定。
“没事了。”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低沉而沙哑,还带着一点颤抖。是路明非自己的语气,只是更疲倦,更用力,像是说完这句话就耗掉了他大半的力气。
夏弥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鼻梁和下巴往下滴。她的拳头还攥着,可她不知道这一拳该不该挥出去。她见过路明非失控的样子,那种状态下的人不会这样说话。眼前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害怕。她记得在北京的时候,路明非也曾有过类似的转变。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金灿灿的,像是燃烧的黄金。可那次他差点杀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你刚才在做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借了点东西。”路明非说。
他的身体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至少,比刚下车时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要好。他的腰重新挺直了,肩膀不再歪斜,脸上的灰和血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某种坚硬线条的脸。那些甲胄碎片在完成任务后迅速缩回了皮肤下面,只在某些角落留下几道淡金色的纹路,像被烙上去的符文。他的眼睛也在慢慢退色,可退得不彻底,瞳仁里始终有一点暗金色的余光。
夏弥还想说什么,可路明非已经走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快得出奇,像是一道雨中的残影。夏弥的反应已经算快了,可她的身体刚刚进入戒备状态,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路明非的手。
那只刚被昆古尼尔烧过、如今又像没受过伤一样抬起来的手,五指收拢,按住了她颈后最脆弱的一小块地方。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通过神经传遍她的全身,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了一整杯温水。夏弥的瞳孔先是一缩,然后散开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一句什么,可最后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向前倒去。
路明非接住了她。
他用一只手揽住夏弥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漉漉地铺在他胸口。路明非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那把只撑了一半的破伞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向那辆黑色面包车。夏弥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不甘。路明非知道,等她醒来一定会骂他,也许会揍他一顿。但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源稚女一直站在车旁。他撑着伞,伞是深蓝色的,很大,像一小片移动的夜。他在那里看完了全程,从路明非走下车,到他推开那扇只存在于精神图景里的门,再到他一手刀放倒夏弥。源稚女没说话,也没有动。直到路明非把夏弥抱到面前,他才微微抬起伞沿,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想让我照顾她。”他说。语气不是疑问,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写好的事。
路明非点了点头。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夏弥苍白的脸颊上。他伸手替她抹掉,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源稚女。
“带她离开这里。找一座安全屋也好,随便哪个破地方都好。别让她跟过来。”他的嗓子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像被淬过火的铁钉,钉进雨里。
“你呢?”源稚女问。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眼,看向雨幕深处。他看不到源氏重工,可他知道那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那股像深渊一样的吸力,正从城市另一头的某栋钢铁巨楼底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红井深处睁开了。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炭。它看着他,像是在召唤他。
“我去源氏重工。”他说,“源稚生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我得去找他们。”
源稚女沉默了几秒。他把伞向前倾,遮住了路明非和夏弥。他看路明非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柔和,像是长兄看着一个固执而狼狈的弟弟。
“你现在去,可能已经晚了。”他说。
“我知道。”路明非说,“但我要去。”
源稚女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从路明非怀里接过夏弥。夏弥的呼吸很轻,像睡着了。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跟谁争吵。源稚女把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又从旁边拽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他直起身,站在雨里,面对路明非。
“猛鬼众剩下的力量,我会重新整合。”他说,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你去吧。不过别死。你欠她的。”他朝车里的夏弥抬了抬下巴。
路明非没说话。他转过身,背对源稚女,踏着满地的雨水向巷口走去。他的球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挤出一小股水来。可他的背挺得很直。金色的余光在他黑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沉入海底的最后一点天光。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被泡在灰冷的雨水里,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路明非走远了。他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横滨凌晨的雾气和雨声里。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家又一家紧闭的店铺。雨棚上的积水砸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边的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灯,在雨夜里像一座孤独的灯塔。他经过它的时候,看见里面摆着几罐热咖啡。他摸了摸口袋,空的。钱在战斗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横滨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格外空旷。平时热闹的商业街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的声音。路明非的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那些金色的能量还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不断修复着他的伤口。
他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涨得很高,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裹挟着树枝和垃圾向下游奔去。他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面反射着城市的光,在雨幕中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主角总是在下雨天站在桥上,做出一些重要的决定。那时候他觉得那很酷,现在他只觉得很冷。
他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来到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还在,可以遮挡一部分雨水。路明非走进去,在一根柱子旁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那是夏弥的手机,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顺走的。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源稚女发的,还有一些来自未知号码。他没有偷看别人的隐私,直接打开了地图应用。
源氏重工的位置他很清楚。那座大楼坐落在东京都港区,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有十几公里。如果步行的话,至少要三个小时。可他没有车,也没有钱打车。他只能走。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路明非立刻警觉起来,身体绷紧,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黑影从雨幕中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专门来找路明非的。
“你是谁?”路明非问。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随时准备出手。
那人没有说话。他在距离路明非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抬起手,掀开了雨帽。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岁出头,五官端正,肤色苍白。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就是路明非?”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唱歌。
“是我。”路明非说,“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年轻人说,“重要的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路明非注意到他的雨衣下摆没有沾上泥水,这说明他要么一直在避开水坑,要么就是某种特殊的能力者。
“橘政宗说,如果你想去救那个女孩,就在天亮之前赶到源氏重工。”年轻人说,“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还说了什么?”路明非问。
“他还说,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年轻人说,“如果你不去,他会让那个女孩成为新的王。”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告诉他,我会去的。”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有些诡异,像是面具上画出来的弧度。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幕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明非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橘政宗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是为了引他上钩,还是真的想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去。哪怕那里是陷阱,哪怕那里等着他的是死亡,他也必须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了脚步。
雨还在下。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终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胜利,还是失败;是重逢,还是永别。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因为他是路明非。
那个永远在追赶时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