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坠落。坠落好歹还有个尽头,知道什么时候会摔到底,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声闷响里结束一切。可他是在沉,像一块被丢进深海的石头,四周全是黑的、冷的、没有重量的。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昆古尼尔的温度。那柄枪第一次在他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白王和旧日白王的战斗、路白苕的嘶吼、夏弥的喊声,全都像被水泡烂了的纸片,慢慢化开,变得模糊,变得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试着伸手去抓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有。他像是在一片绝对的虚空里漂浮,连上下左右的概念都在消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从一场噩梦里拎了出来,又扔进了另一场更安静、更漫长的噩梦。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掉进河里。那条河不深,也就到他脖子的位置,可他当时太小了,踩不到底,呛了好几口水,拼命扑腾,最后还是被路鸣泽一把拽了上来。那天晚上他发烧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还在水里漂,手脚冰凉,耳边全是咕嘟咕嘟的水声。他妈坐在床边,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觉得很安心。
可现在没有人会坐在他身边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上一次快死的时候,他记得自己看见过一些东西。片段,碎片的,像一台老式放映机在他脑子里转。他看见过夏弥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雨里,看见过绘梨衣坐在病床上低头画画,看见过楚子航在夕阳下拔刀,看见过路白苕蹲在天台上啃苹果,看见过那棵巨大的、燃烧的树。那些画面乱七八糟的,没有任何逻辑,像有人把他的记忆撕碎了又随手拼起来。可至少还有些东西。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路鸣泽坐在角落里说风凉话,也没有奥丁用那种神看虫子的口吻催他交命。只是一片又一片的黑暗,安静得像世界把他给忘掉了。
他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声音。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张开嘴,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嘴。在这个地方,身体的概念也在慢慢模糊,像一块冰在水里融化,先是边缘变得圆润,然后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不剩。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点,一个没有大小、没有形状、没有重量的点,被丢进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片更大的墨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飘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年。黑暗把时间也吃掉了,路明非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掉进来的。他试着回忆,可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被人舀空了的椰子。他只记得白王,记得路白苕和路白芍,记得那根碎裂的昆古尼尔。还有那棵树,黑龙,火焰从地底翻上来,像打翻了的地狱。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一闪的,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他努力去想,想把它们看清楚,可每当他靠近一点,那些画面就会散开,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颜色和形状。他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扭曲的,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你就是醒不过来。
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还在,还没有彻底消失。他数到了一百二十三,然后忘了下一个数字是什么。他重新开始数,从一数到九十七,然后又忘了。他的思维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转一圈都会掉下来几个零件,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树是从黑暗里冒出来的。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先看见的树还是先感觉到的,只觉得远处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极大的、安静的轮廓,像一座从海底升起来的山。他抬头看,树冠高得没有顶,枝干虬结得像某种古老到连时间都不愿意去数的东西,和他在学院图书馆里见过的世界树插图一模一样。它太大了,大到路明非觉得自己在它面前像一粒落进海里的盐。
那棵树的树干粗得离谱,路明非目测了一下,觉得就算一百个人手拉手也未必能把它环抱住。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得像鳄鱼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和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些光芒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可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它们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条条细细的金色河流,沿着树皮的纹路缓缓流动。
树根从黑暗里翻出来,又没进黑暗里。那些树根比路明非见过的任何树干都要粗,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有些树根上长着奇怪的瘤状物,像一个个鼓起的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路明非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很久,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树枝上没有叶子。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可那些枝丫上有东西在发光,像脉络一样,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像某种极慢极慢的呼吸。路明非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发现它们是有规律的,先是左边的枝丫亮起来,然后是右边的,然后是上面的,然后是下面的,像一波波金色的海浪在树冠里涌动。每一次涌动都会带来一阵极轻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不冷也不热,像某个看不见的人在对着他叹气。
树下盘着一条黑龙。
路明非见过这条龙。很早之前,在他第一次被子弹打穿胸膛的时候,他曾在一片血红的混沌里看见过一条快要死了的龙。那龙有巨大的翅膀,覆满鳞片的尾巴,黑色的鳞甲像被火烤过的铁,有些已经翻起来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里的光像是随时会灭。那时候路明非甚至不敢确定它是活的,只觉得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绝望的东西,明明那么巨大,却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一样躺在那里,连喘息都几乎没有。
可现在的这条龙不一样了。
它精神焕发。路明非甚至能看见它鳞片表面泛着的光,黑亮黑亮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夜。那些鳞片一片叠着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副精心打造的铠甲。每一片鳞片都有路明非的脑袋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在树冠的金色光芒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有些鳞片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复杂的图案,路明非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只觉得那些纹路在动,像一条条活着的小蛇在鳞片上爬。
它抬起脖子,整颗龙头比一栋楼还要高。它的脖子很长,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从根部到头部逐渐变细,像一根巨大的、弯曲的黑柱子。脖子上有一些凸起的骨刺,从鳞片缝隙里伸出来,尖锐得像一把把匕首。那些骨刺也是黑色的,但在尖端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被火烧过的铁。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浅淡的、透明的金色,而是浓烈的、炽热的金色,像两块熔化的黄金在眼眶里滚动。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得多,也深邃得多。那里面烧着两团旺盛的火焰,亮得路明非几乎睁不开眼。它看着路明非,眼睛里有惊喜,有某种像老朋友重逢似的光彩,和路明非记忆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影子完全对不上号。
路明非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半步。黑龙还在那里,不是幻觉。它甚至朝他低下了头,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卷起一阵风,吹得路明非破破烂烂的卫衣下摆翻了起来。那股风不冷,也不热,没有味道,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吹过来的。
路明非闻到了某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他很熟悉又说不上来的气味,像夏天暴雨来临前的空气,又像老房子里积了很久的灰尘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气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可一旦闻到就再也忘不掉。
“又见面了。”黑龙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低沉厚重,像大地在抖。路明非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骨头都在跟着它的话音嗡嗡地震。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跪下。路明非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从手心穿了进去,砸进脑子里,像有人拿锤子在他的颅骨内侧敲。
“你——你会说话?”路明非仰着头,声音又干又涩。他有些站不稳,不知道是因为那风,还是因为腿本来就已经没力气了。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肚在抽筋,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旗杆。
“一直会。”黑龙说。它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像在笑。路明非不知道龙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他觉得那条黑龙确实是在笑。它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那些牙齿又白又亮,像一排打磨过的象牙,每一颗都有路明非的手指那么长。它的尾巴从黑暗里伸出来,绕了一圈,把路明非面前的空地圈了起来,像给他划出了一片不会被黑暗吞掉的安全区。
那条尾巴粗得像一根电线杆,覆盖着和身体一样的黑色鳞片,尾端有一个巨大的骨锤,像流星锤一样,上面长满了尖锐的骨刺。路明非毫不怀疑,如果那条尾巴想打他,只需要轻轻一扫,他就会像一只被拍死的蚊子一样变成一滩肉泥。可那条尾巴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像怕碰坏什么东西似的,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停在原地,微微颤动着。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快死了。”路明非说。他说完就有些后悔,这话太直接了,像在提醒一条龙它曾经的狼狈。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寒暄的人,尤其是在面对一条龙的时候。
黑龙却不介意,反而笑得更明显了。那笑容挂在一颗龙头上,怎么都显得有些凶,可路明非居然不觉得害怕。它说:“那时候确实快死了。我等了很长时间,等得都忘了自己还能活过来。结果你来了。”
“我来的时候也没干什么。”路明非小声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球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鞋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左脚的大拇指从鞋头的破洞里探出头来,脏兮兮的,指甲盖里全是泥。他不知道这双鞋陪他走了多远的路,只知道它们已经很累了,和他一样。
“你干得够多了。”黑龙微微低下头,金瞳里的光柔和了一点,像两颗正在落山的太阳。它说,“你想问什么,随便问。”
路明非愣住了。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从醒过来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像一群受了惊的马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想问白王到底会不会被消灭,想问路白苕和路白芍会不会死,想问昆古尼尔碎了以后自己还算不算有奥丁的权柄,想问那条黑龙叫什么名字,想问这棵树是不是世界树,想问这地方是不是地狱。可问题是那么多,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那些问题在脑海里转啊转,转啊转,可每当他想抓住一个,它就会滑走,像一条泥鳅一样溜进更深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个缺氧的鱼。
黑龙用尾巴尖拍了拍地面,震起一片极细的黑色尘雾:“慢慢想。这里的时间比外面慢。你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
路明非看了看旁边,真的就坐了下来。地面不冷也不硬,倒像是某种皮革,带着一点很淡的温度。他用手摸了摸,发现那地面居然是软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他用力按了按,手掌陷进去一小截,然后又被慢慢地弹了回来。那感觉很奇妙,像在抚摸一只活着的动物的皮肤。
他盘着腿,仰头看那条黑龙,发现自己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一条龙。以前在红井里看龙侍,在国道上打龙侍,在东京塔上瞥见奥丁虚影,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有这次,那条龙就在他面前,带着呼吸和温度,像一座从梦里搬出来的山。
他可以看清黑龙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些鳞片上的纹路,那些骨刺上的暗红色光泽,那些从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的白色雾柱。他甚至能看见黑龙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坐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你叫什么名字?”路明非问。他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
黑龙沉默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太久远的答案。它轻轻动了动翅膀,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那对翅膀巨大无比,展开来足以遮住半边天空。翅膀上的薄膜是深灰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橡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像一张精密的网。那些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发出幽幽的蓝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荧光河流。
“我有很多名字。”黑龙说。它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在念一首很老的诗。“有些在人间传了几千年,有些早就没人记得了。在希腊,他们叫我‘噬根者’;在埃及,祭司们称我为‘永夜的守门人’;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某些寺庙里,僧侣们用梵文念诵我的名字,说我是‘末日前最后的影子’。不过你可以叫我尼德霍格。”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尼德霍格,北欧神话里啃食世界树根部的黑龙。龙族世界里的那个终极存在。如果眼前这条真的是传说中的尼德霍格,那自己岂不是正坐在末日面前?可他居然没觉得恐惧。也许是经历了太多,也许是这条龙的态度太像在跟邻居唠家常。路明非甚至觉得它的声音听久了挺舒服的,低低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
“尼德霍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舌尖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咬碎了一颗苦杏仁。
“对。”黑龙说,“不过你也可以叫我别的。有些人叫我‘老黑’,有些人叫我‘大个子’,还有人叫我‘那条该死的蜥蜴’——当然,叫最后那个名字的人后来都不太走运。”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没想到一条传说中的灭世之龙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想象着那些胆敢叫它“该死的蜥蜴”的人的下场,觉得那些人一定死得很惨。
“你上次看起来那么惨。”路明非说,“现在突然精神焕发……是跟白王苏醒有关?”
“有一部分关系。”尼德霍格说。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一条趴在沙发上的狗。那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可路明非注意到它的尾巴尖一直在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白王的苏醒唤醒了地底深处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被埋得太久,久到连我都以为它们已经死了。可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还有一部分呢?”路明非追问。
尼德霍格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两扇缓缓关上的窗户。“更多是因为你。你每一次使用那柄枪,都在给这边供能。你燃烧奥丁权柄的时候,就等于在我的火堆里添柴。我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了昆古尼尔,那柄从他拿到手就一直在燃烧他生命的枪。每一次投掷,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在消失,像一块被火焰舔舐的冰块,一点一点地变小。他不知道那柄枪到底消耗了他多少生命,只知道每一次用完它,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更轻了,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布偶。
“这是哪里?”路明非问。
“世界树的底下。”尼德霍格说。它用尾巴指了指头顶那棵巨大的树。“万物由它生,也由它收。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它在精神世界里的投影。外面那棵真正的树,被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它认得你,所以让你的意识飘了进来。”
“它认得我?”路明非仰起头,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树。树皮上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活着的小溪。他突然觉得那些纹路看起来很像某种文字,或者说,像某种古老的、比文字更原始的表达方式。他在那些纹路里看到了山川、河流、星辰、火焰,看到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一次又一次的毁灭和重生。
“它当然认得你。”尼德霍格说,“它认得每一个到过这里的人。你之前来过一次,还记得吗?那次你快要死了,意识飘到这里,看见了我和它。只不过那次你待的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就走了。”
路明非想起来了。那次他被子弹打穿胸膛,在一片血红的混沌里看见了这条快要死了的龙。那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濒死时的幻觉,没想到是真的。
“我死了吗?”路明非问。
“没有。”尼德霍格说。“但也差不多了。你的身体还在外面趴着,精神却快散了。你来得不算迟,也不算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再晚一点来,你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变成这片黑暗的一部分。”尼德霍格说,“如果你早一点来,你又不会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时间刚刚好,不多不少,就像一把钥匙刚好插进锁孔里。”
路明非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但他没有深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地图。他试着握了握拳,发现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手套在动。
“我是不是必须把身体交给奥丁,才能赢?”路明非低着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裤腿上磨出来的线头。他的声音很小,像在问自己。
尼德霍格没有立刻回答。它把巨大的脑袋慢慢放低,搁在前爪上,离路明非更近了一些。它的金色瞳孔映着路明非的脸,像两面温暖的铜镜。路明非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血痕,眼神疲惫得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野猫。
“奥丁想回自己的位置,想了太多年。”尼德霍格说,声音轻了很多,像怕吵到这棵树。“他借你的精神图景做跳板,每一次都多占一点。你让他完全进去,他就能借你的手把白王拖下来。但事后,他愿不愿意把身体还给你,那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所以我一直扛着没答应。”路明非说。
“你做得对。”尼德霍格说。“哪怕慢一点,哪怕受苦,也不要把自己交出去。你身上有样东西,是奥丁没有的。”
路明非抬头,满眼不解。
“你比神更舍不得死。”尼德霍格说,像在念一句极古老的判词。“也比神更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一阵发堵。他想起夏弥在雨里望着他的样子,想起路白苕叼着糖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想起绘梨衣在昏睡中攥过他的手指。那些画面像灯一样在黑暗里亮起来,又烫又疼,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夏弥。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他想起路白苕。那个永远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女孩,蹲在天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她转过头,看见他走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来了,”她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起绘梨衣。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上插着输液管,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他突然觉得害怕,害怕她会就这么睡着,再也不醒来。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一刀一刀的,又疼又暖。他突然很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的眼眶很酸,鼻子很堵,可眼泪就是流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还能回去吗?”他问。
“能。”尼德霍格说。“只要你愿意。”
路明非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仰起头,看向那棵遮天蔽日的树。树枝上的光还在明灭,像无数双眼睛在看他。他忽然不觉得怕了。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还在,但不再让他喘不过气。他转过身,面对黑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尼德霍格抬了抬眼皮,像在等。
“路白苕和路白芍。”路明非的声音很稳,像终于把一枚钉子敲进了正确的位置。“她们把旧日白王放出来了。那个从茧里爬出来的……还算是她们吗?”
尼德霍格沉默了很久。树上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它的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摆动,像一根极慢的钟摆。
“算。”它最终说。“只要龙性没把人性烧干净,就还算。那孩子比所有人想的都倔。”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该走了。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点很细很细的亮光,从一根枝丫上落下来,正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种子。
那颗光点落在地上,溅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四周荡开。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些涟漪,发现它们不是普通的水波,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组成的,像一条条微型的银河。那些光点旋转着,飞舞着,在他脚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吃的吧。”尼德霍格忽然说,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黑暗里待久了,总惦记外面的味道。”
路明非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世界树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在黑暗里明灭不定的光。那些光像某种极慢极慢的呼吸,一起一伏,让他原本乱成一团麻的心绪渐渐安稳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了,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想着下一秒会有谁死掉。尼德霍格也没有催他。黑龙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半眯着眼,尾巴尖偶尔在黑暗里扫一下,像一个在等着客人开口的老店主。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在这里没有味道,可吸进去的时候很轻,像喝了一口很凉的水。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一团纸屑。
“我有很多问题。”他说。
“你刚才就说过了。”尼德霍格懒懒地应了一声,金色瞳孔里的光柔和得像两盏旧油灯。“问吧。今天我不收你钱。”
路明非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可能是这条龙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过放松了,让他有一种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里跟夜班店员聊天的错觉。
“奥丁。”他开了口。“他一直在我脑子里,说要我把身体交给他,说这样才能杀掉白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想借我的身体,重新变成他自己?”
尼德霍格动了动脖子,鳞片在黑暗里擦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片薄铁在互相磨。“奥丁从来就没死透过。他的权柄太强,强到连死亡都没法把他完全吞下去。他需要一个能在现世活动的载体。以前是那些死侍,后来是你。你身上有他看得上的东西,不只是血统,还有别的东西。你像一扇没锁好的门,他能从门缝里看外面,可还没法整个人挤进来。”
“所以我一旦把门打开,他就不会再出去了。”路明非说。
“差不多。”尼德霍格说。“他总觉得自己是神,神不需要跟凡人商量。”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奥丁的声音他已经很熟了,那种又冷又沉、像从铁里挤出来的声音,每次响起来都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高处往下看。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从一开始在尼伯龙根上接过奥丁面具时候,他就知道,那种东西不是白给的。
他想起那截树枝。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枯黄色的,上面有几个分叉,像鹿角。他当时只是觉得那根树枝的形状很好看,随手捡了起来。可当他握住那根树枝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力量就从掌心涌了进来,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血管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拿起我。”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路白苕和路白芍。”他换了个话题。“她们把旧日白王放出来了,刚才……从茧里出来的那个,还算是路白芍吗?”
尼德霍格的尾巴停了一下。它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深了些,像在思考一个不太容易说清的问题。“算是。她的壳还在,记忆也还在。只是那份权柄太大,太大了,像给一个孩子穿上千钧的铠甲。龙性会被权柄撑起来,人性会被压到最底层。但你问我还算不算她——算。没那么容易就没了。”
“那如果权柄一直不卸下来呢?”路明非追问。“她会不会永远变成那样?只记得自己是王,不记得自己是谁。”
“有这个可能。”尼德霍格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不能太慢。她们两个是去找你的,拿命去填那场仗。你在这里多站一刻,外面的人就多流一刻的血。”
路明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球鞋早就磨得连标志都看不清了,鞋头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在喊累的嘴。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团纸屑,又松开。
“你是谁?”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不大,可树上的光似乎随着他这句话暗了一下。“你真的是尼德霍格?那个啃世界树根的黑龙?”
黑龙咧了咧嘴。那应该是在笑。它的牙又尖又白,在黑暗里列成两排,像在跟路明非打招呼。“名字只是个符号。你要愿意,也可以叫我别的。但这棵树确实是我在啃。啃了几千年,还没啃完。至于尼德霍格,那只是人们记下来的名字。他们总喜欢给扛不动的东西取个短一点的名字,这样喊着顺口。”
路明非愣了一下:“所以你真的在啃树根?为什么要啃?”
“因为我是龙。”尼德霍格说。“龙不啃树根,能干什么?”
路明非觉得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竟无法反驳。他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也不会理解龙类那一套“我在做什么全是天性”的说辞。
“那我呢?”他最后问。
“你是指怎么杀掉外面那个偷王座的家伙。”尼德霍格说。“还是指你到底是谁?”
“都问。”路明非说。他抬起头,看着那条比自己大上无数倍的黑龙,眼睛一眨不眨。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急着走。这些问题像是一把把生了锈的锁,他要把它们全捅开。
尼德霍格没有立刻说话。它用尾巴尖在黑暗里画了半个圈,空气里出现了一小片极薄的亮光。那光里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人形,瘦瘦高高,站在那里面,像一尊还没刻完的雕像。路明非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路明非是谁。”尼德霍格慢悠悠地说。“你不是个普通的混血种。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奥丁挑中了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足够的容量去承载权柄。路白苕愿意跟着你,绘梨衣信任你,夏弥一边恨一边放不下你。那些东西不是凭空来的。可你要问你自己是谁,我也只能告诉你,你是路明非。”
路明非皱起眉头,觉得这回答像在打太极。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之后,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杀那个窃贼的方法。”尼德霍格继续说。它把尾巴收了回来,那片光也散了。它的金色瞳孔突然亮了起来,亮得路明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用你的枪。不是奥丁借你的那一把。你自己的那一把。”
“我自己的?”路明非伸出空空的右手。昆古尼尔已经被白王捏碎了。他连一根木头都不剩。
尼德霍格又笑了起来,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味道:“我给你出个主意。我们做第二次交易。”
它话音刚落,世界树的树冠里忽然甩下来一根枝条。
真的是一根枝条。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快得像一道深褐色的闪电,啪地抽在了黑龙的脸上。那声音清脆得让路明非脑子都跟着震了一下。黑龙被打得脑袋往旁边一偏,胡须都飞起来了,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它张嘴就要对着树冠吼,结果树冠里又甩下来第二根,抽得它整张脸都歪了半寸。路明非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地上隆起的树根绊倒。
“你干什么!”尼德霍格吼了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黑暗里滚开。它抬起头,冲着那棵大得没边的树露出牙齿,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被老爹当众扇了脑袋的倒霉儿子。它的眼睛里冒着怒火,鼻孔里喷出白色的蒸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树冠里的光剧烈地闪了几下,像在说话。路明非居然觉得自己“听”懂了一部分。那种感觉极其古怪,像是有人把一大段意思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完全不需要语言。世界树在反对这次交易。反对尼德霍格继续跟他提条件。它认为那样不行,路明非不能再以那种方式签什么契约了。
“我这不是在帮他吗!”尼德霍格朝世界树吼。它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像一个被误解的孩子。
第三根枝条落了下来。这次没抽在黑龙脸上,而是抽在它尾巴上。黑龙“嗷”了一嗓子,把尾巴缩了回去,整个身子盘起来,像一条受了气的大黑蛇。它扭头瞪了路明非一眼,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看见没,我为你挨了打”。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他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黑龙和世界树打架。那棵树的枝条一根接一根地甩下来,尼德霍格一边躲一边骂,整片黑暗都被它们搅得不断翻涌。枝条抽在空气中发出啪啪的响声,像鞭子在抽打什么东西。路明非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
后来尼德霍格终于不躲了,它缩着脖子,把身子盘成一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树也没再打它。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它不让我做交易。”尼德霍格闷声说,语气委屈又愤懑,像被人抢了糖的孩子。“它说再做一次,你身上就要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填满了。它说它不想让你变成第二个奥丁。它想要你换一种方式。”
路明非还没从刚才的混乱里缓过神来:“换什么方式?”
“向它献祭。”尼德霍格不情愿地朝那棵树偏了偏脑袋。“不是给我。是给它。用你自己的东西去换。然后你会得到新的武器。不再是从奥丁那里借来的昆古尼尔。而是你自己的。用你的意志打出来的昆古尼尔。”
路明非张大了嘴。他向那棵树看过去,树冠上的光温柔地闪了两下,像在对他点头。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那块薄脆变得很重。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块又脆又硬的边角。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薄脆饼,五块钱三块的那种,包装还在,只是边角已经碎了。那是之前夏弥塞给他的,还是他在哪家便利店门口捡到的,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看看薄脆饼,又看看那棵能一树枝抽翻黑龙的世界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一道完全不会的数学题。
“那个……”路明非把手里的薄脆往上举了举,声音有些发虚。“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这个。就……这个行不行?”
世界树的枝条轻轻动了动,黑暗里光点像雨一样落下来。尼德霍格盘着身子,用前爪捂住脸,从指缝里看着他。它大概是想说“你他妈的真是个人才”。可它到底什么都没说。
路明非站在原地,举着那块五块钱三块的薄脆。世界树安静地俯视着他。黑暗里,有风吹过来。
那块薄脆饼在路明非手里微微颤动着。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保质期180天”几个字。路明非不知道这块饼放了多久,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吃,他只是觉得,既然自己身上只有这个东西,那就用它试试。
世界树的枝条缓缓垂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路明非手中的薄脆。那些枝条上缠绕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藤蔓,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芒。路明非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枝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轻轻地触碰到了他手里的包装袋。
那一瞬间,路明非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那力量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流过他的指尖,流过他的手臂,流过他的全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温暖的光里,那些光渗透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骼,渗进他的血液,像在清洗他体内所有的污垢和伤痕。
那块薄脆饼在枝条的触碰下开始发光。起初只是很微弱的一点金光,像萤火虫的尾巴,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颗小太阳。路明非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那片耀眼的光芒。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手里的薄脆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树枝,大约有手臂那么长,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树枝的一端是尖的,另一端则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像枪托的雏形。
路明非握着那根树枝,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掌心涌动。那不是奥丁的权柄,不是冰冷的、压迫性的力量,而是温暖的、鲜活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力量。他能感觉到那根树枝在回应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脉搏同步跳动。
“这是……”路明非喃喃自语。
“你的枪。”尼德霍格说。它已经放下了爪子,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用你的意志浇铸的枪。现在还只是一个胚子,还需要打磨,还需要淬炼。但它已经是你的了。不再是奥丁借给你的,也不再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是你的。”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根树枝。它看起来太普通了,像一根随手从路边捡来的枯枝,可握在手里的感觉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重量,像握着一把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工具,每一处凹凸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手掌。
“我要怎么打磨它?”路明非问。
“用你的经历。”尼德霍格说。“用你受过的伤,流过的泪,失去过的人。用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软弱,你的勇敢。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这把枪的一部分。它会记住你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咬牙坚持。到最后,它会变成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武器。”
路明非沉默了。他握紧那根树枝,指节发白。树枝的表面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情绪。
“我该回去了。”他说。
“是的。”尼德霍格说。“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可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那条盘踞在世界树下的黑龙,突然觉得有些不舍。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和这条龙才认识了没多久,可他却觉得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会回来的。”他说。“带好吃的。”
尼德霍格笑了。那笑容挂在一条龙脸上,怎么看都有些狰狞,可路明非却觉得那笑容很温暖。
“我等你。”它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感觉到头顶的树冠在发光,感觉到黑暗在退去,感觉到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向上浮。他听见风声,听见石头崩裂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他躺在一片废墟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四周是倒塌的建筑和破碎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硝烟的味道,还有一些更浓烈的、让他作呕的血腥味。他的后背硌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试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口,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
他低头看着那根漆黑的树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不知道这根树枝能不能救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杀死那个从茧里爬出来的东西。可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用自己的薄脆饼换来的,是他用自己的意志浇铸的。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倒塌了。路明非抬起头,看见地平线上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在移动。那黑影遮天蔽日,像一座行走的山脉,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
那是旧日白王。
路明非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软,可他还是站起来了。他握紧手里的树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那道黑影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走到尽头会看到什么。可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答应了那条龙,下次去的时候要带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