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七天。
路明非有时候会想,东京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大概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地工作过。那些从天空不断坠落的细密水珠,落在新宿区的高楼大厦上,落在涩谷十字路口斑马线上,落在千代田区那些古老神社的青瓦屋顶上,然后汇成无数条细流,沿着下水道一路奔涌向东京湾。整个城市就像一块被拧紧的海绵,每天都在往外渗水,却永远也挤不干。
他坐在安全屋的窗台上,已经第七天了。
这间安全屋位于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的顶层,是蛇岐八家早年购置的产业之一。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得近乎寡淡。白色墙壁,灰色地板,家具少得可怜。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矮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厨房的灶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之外什么都没有。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空荡荡的回音感,像是某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候车室。
但路明非不在乎这些。他几乎不怎么移动。每天早上醒来,他会从沙发上爬起来——他不睡床,沙发靠窗,方便他第一时间看见外面的天色——然后煮一杯速溶咖啡,端着坐到窗台上,然后就那样坐着,直到天黑。有时候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就那么端在手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发呆。
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器不知道丢在哪件行李里,他也懒得找。反正没有人会打电话给他。楚子航和凯撒在三天前去源氏重工,那边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诺诺跟着他们一起走的,走之前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源稚生回了蛇岐八家,作为新的大家长,他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就连夏弥也走了,说是要去一趟北京,查一些关于大地与山之王遗迹的资料。
所有人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
只剩下他和路白苕。
还有这场该死的雨。
路明非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凝成一片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看上去像一个靶心,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看着那个图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用袖子把它擦掉。
窗外是灰色的东京。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红色的塔身被水汽浸泡得失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暗红,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更远处的天空树更是完全淹没在雾气里,只有顶端那一小截勉强露出来,像一根插在云层里的针。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撑着透明雨伞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变成了某种无声电影的片段。
路明非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很奇怪。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便利店还在营业,电车还在运行,上班族还在赶路,学生还在上学。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秩序进行着,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那个从八千米深的地底爬上来的女孩,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路白苕靠在对面墙上,已经看了他很久。
她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那是她今天早上从便利店买的。一整包,十二颗,她一口气全倒进口袋里,像囤粮的松鼠。此刻那颗糖已经被含得只剩薄薄一片,薄荷的味道早已散尽,只剩下甜味剂的廉价甜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但她没有吐掉,也没有嚼碎,就那么含着,让那片薄薄的糖片在口腔里慢慢变小,变薄,最后消失。
这是一种习惯。她有很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在那个还没有遇到路明非的世界里,饥饿是她最熟悉的感受。那时候她学会了把一颗糖含很久,含到它完全融化,因为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后来她不再挨饿了,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好像只要嘴里还有一点甜味,世界就不会太糟糕。
这个理论在今天似乎失效了。
路白苕看着窗台上的路明非,觉得他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好几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都是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觉又穿着起床。赤着脚,脚踝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那是从高天原出来的时候被碎石划伤的。
他瘦了很多。路白苕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路明非本来就不胖,但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路白苕给他带过便利店的饭团和便当,他拆开包装,咬一两口,然后就放在一边,直到食物变凉、变硬,最后被路白苕沉默地收走扔掉。
路白苕自己也吃得不多。她不是不饿,是感觉不到饿。她的身体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的生理信号都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住了。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站在能看到路明非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堡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路明非也会在某一个瞬间消失,像路白芍一样,在她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害怕她一转身,窗台上就空了,只剩下半杯凉透的咖啡和一扇敞开的窗户,雨从外面飘进来,打湿窗台。
所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是在看着路明非,还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路白芍。
这个名字在路白苕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闷闷的,像是有谁在她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起路白芍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时候。
不,路白芍不会说话,她从来没叫过。但有一次,路白芍在她的本子上写了“姐姐”两个字,举起来给她看。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散了架,“姐”字的那个“且”写得特别大,像是要撑破格子,“姐”字右边的“女”反而缩成了一小团。路白苕当时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谁是你姐姐”,然后转身就走。
她走出三步就后悔了。
但她没有回头。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回头的人。她只会往前走,把所有的后悔都咽进肚子里,假装它们不存在。这是她活到现在的方式,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你从不回头,你就不会看到自己丢了什么。如果你假装不在乎,你就真的可以不在乎。
可她现在在乎了。
在乎得要命。
路白苕把嘴里的糖片咬碎,嘎嘣一声,碎片划过喉咙,带着一股尖锐的甜。她从口袋里摸出第二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立刻炸开来,冲得她鼻腔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温热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但她就是不想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路白芍哭回来吗?哭能让时间倒流,让她回到那个裂口边上,让她有机会抓住那只正在往下坠落的手吗?
不能。
所以不哭。
她深吸一口气,薄荷的味道充满整个肺部,凉丝丝的,像是把一块冰吞进了胸口。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在地板上盘腿坐下。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但她不在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还剩十颗的薄荷糖,捏了捏,确认它们还在。
这是她这几天的安全感来源。口袋里装着糖,视线里有路明非,世界就还没有崩塌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抬头看向窗台的方向。路明非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条锐利得像刀锋。路白苕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具体多久她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当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时候路明非也经常发呆,但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发呆。他会坐在某个高处,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眼神亮亮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路白苕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星星。路白苕说白天哪有星星,他就笑着说,有的,你看不见而已。
那时候路白苕觉得他是个傻子。
现在她觉得,傻的是自己。
因为她也开始学着在白天看星星了。可无论她怎么看,天上都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无穷无尽的雨。那些路明非曾经看见过的星星,她一颗也找不到。
也许它们也跟着路白芍一起沉到地底去了。她想。
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路白苕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以前战斗留下的痕迹,已经褪成了淡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腕内侧那些淡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在皮肤下面蜿蜒。
她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她从来不抽烟。路明非也不抽。但他们认识的人里有抽的,比如那个叫芬格尔的家伙,据说一天能抽掉两包万宝路。路白苕以前觉得抽烟是很蠢的事情,花钱买一堆有害气体吸进肺里,脑子有病。但现在她理解了。有些事情你明知道没有意义,可你还是想做。因为你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
她没有烟。她只有薄荷糖。
她把糖咬碎,又剥了一颗。
第三颗了。今天早上到现在,她已经吃了五颗。照这个速度,这包糖撑不到明天中午。她想着要不要再去买一包,但又不想动。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不想离开路明非的视线范围。虽然她知道路明非不会在她去买糖的十分钟里消失,但她就是不想冒险。
她赌不起。
她这辈子赌过很多次,赌过命,赌过输赢,赌过能不能从绝境里活着爬出来。她全都赢了。可这一次她不敢赌。因为赌注太大了。大到她承受不起。
路白苕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路白苕,白王血脉的继承者,曾经差点毁灭东京的存在,现在居然像个被抛弃的小孩一样,蹲在墙角,靠吃糖来缓解焦虑。这要是让蛇岐八家的人知道了,估计会笑掉大牙。
可谁在乎呢。
蛇岐八家的人早就不把她当回事了。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监控的危险品,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定时炸弹。要不是路明非担保,她早就被关进卡塞尔学院的某个地下牢房里了。当然,她不会让他们得逞。她有的是办法逃出去。但她不想逃。因为路明非在这里。
路明非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遵守这个规矩。也许是因为路明非是第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在那个所有人都想杀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笨蛋蹲下来,问她饿不饿,然后把手里最后一个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给了她。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她还记得那个面包的味道。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便利店卖的那种最普通的奶油面包,松软的面包里夹着一层薄薄的甜奶油,吃起来有点腻。但那半个面包,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
像一条流浪狗找到了主人。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个比喻。
路白苕把脸埋进膝盖里,闻到自己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这件衣服是前天换的,安全屋里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尺码不太合身,但也凑合能穿。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雨声很好听。细密的,均匀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架走调的钢琴。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同一个音阶上,单调而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路白苕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雨水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裂口边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她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那是路白芍的手指。冰凉的,纤细的,像是一根即将折断的树枝。她拼命抓紧,指甲陷进路白芍的皮肤里,留下白色的印痕。路白芍抬起头来看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容,像是在说没关系,像是在说别难过,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她的手滑开了。
路白芍往下坠去。她的白裙子在黑暗中像一朵盛开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远。路白苕趴在裂口边缘,半个身子悬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在喊。嗓子撕裂般的疼痛传来,铁锈味的液体涌上喉咙。
路白芍在下坠的过程中一直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样的深玫瑰红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像是要把路白苕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然后她消失了。
黑暗吞没了她,像是海平面吞没最后一抹夕阳。
路白苕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安全屋。客厅。墙角。窗台上坐着路明非。窗外还在下雨。
梦。
只是一个梦。
她反复告诉自己,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可她的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感觉到路白芍手指的温度。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路白苕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她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睑下方有很重的青色阴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没有哭。
她只是没睡好而已。
路白苕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转身走向窗台。
路明非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路白苕走过去,拿起杯子,想去给他重新倒一杯。路明非忽然开口了。
“不用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好几天没说话了。路白苕跟他说话,他只是点头或者摇头,最多“嗯”一声。现在他突然说了三个字,路白苕愣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该吃点东西。”路白苕说。她的声音也有点哑,可能是因为刚才做梦的时候喊哑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只剩下一具空壳留在窗台上。
路白苕把杯子放在矮桌上,走到窗台边上,和路明非并排站着。她没有看他,而是学着他的样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雨。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过了很久,久到路白苕以为路明非不会再开口了,他却忽然说了一句:“她走的时候,笑了。”
路白苕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她为什么要笑?”路明非问。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像是在讨论天气或者新闻。但路白苕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是随时可能决堤的洪水。
路白苕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想让你记住她好看的样子。”
路明非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地盯着路白苕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知道?”
“猜的。”路白苕说,“我也是女的。虽然我不会笑,但我懂。”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种肌肉的轻微抽搐,但路白苕知道,那是他在试图回应她。这个笨蛋,即使自己已经碎成了渣,还是会努力拼凑出一块完整的部分来回应别人的关心。
路白苕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雨还在下,东京塔在远处若隐若现。她盯着那座红色的塔,用力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你知道吗,”她开口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以前特别讨厌她。”
路明非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因为她抢了我的位置。”路白苕说,“你身边本来只有我的。你跟我吵,跟我闹,跟我打架,但你只有我。她来了之后,你就有她了。你给她买吃的,你陪她看病,你帮她梳头发。那些事情,以前都是你对我做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薄荷糖的凉意在胸腔里扩散开来。
“我很嫉妒。嫉妒得要死。所以我老是欺负她。抢她的东西,凶她,瞪她。我想让她知难而退,让她自己滚蛋。可她从来不生气。她就看着我,用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在那个破本子上写‘对不起’。明明是我在欺负她,她却跟我道歉。”
路白苕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是个傻子。跟你一样傻。”
路明非还是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放在了路白苕的脑袋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头顶。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他轻轻按了按她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路白苕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窗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不想在路明非面前哭,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可这一次她控制不住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思念,全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天空变得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楼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沉闷而遥远,像是某个巨人在云层深处翻身。
路白苕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她居然随身带了纸巾,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擤了擤鼻涕,然后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不准告诉别人。”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语气凶狠,但完全没有威慑力。
路明非看着她,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很淡的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容的表情。
“不告诉别人。”他说。
路白苕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雨还在下,但她觉得天空好像没有那么灰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因为哭了一场,把心里的郁结冲走了一部分。总之她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一些。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最后一颗薄荷糖。她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然后想了想,把剩下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和之前叠的那些放在一起。
七颗糖纸方块。代表七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糖纸。也许是为了纪念什么。纪念这段被困在雨里的日子,纪念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纪念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纪念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路明非。”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她一个人在那下面,会不会害怕?”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白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会的。”他说,“她很勇敢。比你我都勇敢。”
路白苕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路白芍从来都不是弱者。她只是选择了用一种安静的方式来面对这个世界。她不说话,不代表她软弱。她不反抗,不代表她屈服。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做出自己的选择。
就像她选择离开一样。
路白苕想起路白芍临走前写在小本子上的那句话。那句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路明非都没有说。那是路白芍写给她的,单独写给她的。
“姐姐,谢谢你。”
就这么五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散了架,一看就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路白苕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想说你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对你做过什么好事。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小本子合上,塞回路白芍手里,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路白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一句感谢。感谢她做了她的姐姐,虽然这个姐姐当得很糟糕,虽然这个姐姐总是在欺负她。但路白芍不在乎。她记住了那些好的部分。那些路白苕偷偷塞给她零食的时刻,那些路白苕挡在她身前面对敌人的时刻,那些路白苕半夜醒来替她掖被角的时刻。
她都记得。
所以她说谢谢。
路白苕把嘴里的糖咬碎,吞咽下去。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她转头看向路明非,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相遇,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鱼,终于找到了彼此。
“等雨停了,”路白苕说,“去吃拉面吧。”
路明非看着她,点了点头。
“加叉烧。”他说。
“加两份叉烧。”路白苕纠正他。
路明非又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雨。但这一次,他的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重新苏醒过来,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开始发光。
路白苕也不再说话。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声音细细的,像某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铅笔在纸上写着字。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场雨终有一天会停的。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她和路明非都会站在这里,一起等着。
窗外的东京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矗立在灰色海洋中的灯塔。雨还在下,天空还在哭泣。但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等待着雨停的那一刻。
也许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
但他们愿意等。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