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早晨很冷。
天还没完全亮透，云层像被水洗过的旧棉絮，压得很低。路明非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风正从跑道那边一阵阵刮过来，带着航空燃油和潮湿沥青的味道。他穿得不多，一件黑色短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可他的腰上别着东西，一柄用旧布裹着的短刀。刀不长，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可直到安检前，他才取下来，放进了随身行李的最上面一层。
候机大厅里来了很多人。
路明非一开始没发现，等他跟着卡塞尔的队伍走进去的时候，才看见那些站在立柱旁、电梯口、值机柜台边的人。都是蛇岐八家的。男人们穿着深色的风衣或西装，女人多半套着素色的和服。没有人拉横幅，也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片从旧时代里蔓延出来的影子。路明非认出了许多人。有执行局的干部，有在源氏重工走廊里朝他点头的年轻人们，有那些被晋升后得知消息赶来送行的中层。还有龙马家、风魔家、犬山家的一些老人。他们站得分散，却全都面向同一个方向。路明非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在穿过一条用目光铺成的路。
源稚生和源稚女站在靠窗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块儿，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很惊人了。源稚生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的源稚女是一身深蓝的西装，头发用一根黑绳松松散散地绑在脑后。他看见路明非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的一小片光。路明非本来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可脚底像被灌了胶。他和这对兄弟之间，有太多不必开口的东西。源稚生用下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路明非也回点了一下。这已经足够了。
再往前走，他看见了那些老猴子。
他们真的从茶室里出来了。路明非原以为他们不会来。那些老人，连茶会都只肯在偏院里办，最烦人多和风大。可此刻他们就在那里，坐在候机区最边上的一排金属椅子上，像几尊被搬出旧仓库的老青铜像。光头老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和服，外罩羽织，手里握着一只很小的暖炉。长脸老头用一顶深色的软帽压住了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深了很多。旁边还坐着一个戴茶色镜片的老家伙，那是头一回在茶会上给路明非倒茶的。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跟着路明非走。路明非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茶室里度过的晚上。炭火很红，铁壶里的水咕嘟地响，老猴子们讲他们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打架，在浅草摆摊，给前代家老端尿盆。那些故事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觉得这些老人像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戏文。可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火气也送到他手上。
路明非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烟斗。
那是他从茶会上带走的。有一次，光头老人说“男人不抽烟斗，算什么男人”，就把自己常用的那只烟斗塞给了他。路明非当时推了又推，最后拗不过，只能收下。他不怎么抽，只是偶尔学着老猴子们的样子，把烟斗在手里转一转。此刻他把烟斗叼在嘴里，用打火机去点。他点得不太熟练，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可那些老猴子都看着他，没笑他。
烟斗点着了。路明非吸了一口，烟很淡，像某种不知名的旧草药。他没有吐出来，只是让那点烟气从嘴角极慢地溢出去。然后他转过身，把腰后别着的那柄短刀露出来。他没有抽刀。他只是把身子侧了侧，让那些老猴子们看见，他今天带着那柄没有名字的刀。
光头老人先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盖章。长脸老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像在忍着什么。那个戴茶色镜片的老头也点了一下头，比前面两个更轻，像只是被风吹得低了一下下巴。路明非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不是标准的礼，只是弯了弯腰。可那个弯腰的弧度里，有他几个月来在茶室里学会的所有规矩。
绘梨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白色开衫。她怀里抱着那只手缝布偶，身后是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夏弥和诺诺一左一右地护着她，像两个保镖。芬格尔在旁边举着相机疯狂地拍。楚子航站在人群外侧，背对着跑道的方向，像一尊负责望风的石像。昂热在更远的地方，倚着一根柱子，银发被风吹得飞起来。他没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像在等这场告别自己走到尾声。
路明非转过身，重新朝源氏兄弟的方向看了一眼。源稚女朝他挥了一下手。源稚生没有，可他站在那里，目光像一柄还插在鞘里的刀，不亮，但很稳。路明非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到绘梨衣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一只提包。夏弥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终于肯过来了”。路明非没回嘴。他握了握绘梨衣的手，手指很凉，可掌心很热。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登机广播开始响了。路明非带着绘梨衣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些老猴子一定还在看着他的背。那些人不会说再见。他们只会坐在那里，像他们年轻时坐在码头的木桩上，目送一条船开进夜色里。
路明非把烟斗放回口袋。别在身后的短刀被外套下摆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刀柄。他牵着绘梨衣，走得像一个终于被旧时代放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