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9/15 3:48:00 字数:10395

卡塞尔学院的秋天很短,短得像有人把九月和十月叠在一起,用订书机咔哒一钉,发给大家当一页日历。一场雨下来,树叶就从绿变成了黄,再一阵风,地上就铺满了碎金。路明非觉得这地方的风跟别处不一样,别的校园风是吹头发的,卡塞尔的风是吹命的——它从钟楼底下钻出来,带着湖水的腥、枫树的苦,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像地下室铁门没关严的味道。混血种把这味道叫“龙息残留”,路明非把这味道叫“又要花钱买外套了”。

他的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他准时站在303门口等绘梨衣。绘梨衣出来得慢,她穿一件米白风衣,领子立着,头发今天扎成低马尾,发尾还带着吹风机没吹透的潮气。她看见路明非,也不说话,把一个小本子递过来。本子封皮是橘色的,边角磨得发毛,像被某人每天当课堂弹幕刷三遍。路明非接过来,先翻到今天第一句:“老师打哈欠像河马。”

路明非的肩膀抖了两下。不远处曼施坦因正抱着一摞试卷从廊下过,秃顶反光,仿佛听见有人骂他河马,回头瞪了一眼。路明非立刻把本子合上,装作在研究鞋带,心里默念“我不是我、我没笑、我只是在系鞋带”。

“走吧。”他给绘梨衣拎上书包带,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教学楼走。

上午的课排得满。第一节是言灵分类学,路明非听得进去一半,那一半里还有三成在走神,想着昨晚芬格尔在客厅喊“这把输了我把姓名倒着写”,结果倒着写还是芬格尔。第二节是炼金化学,老师拿铜汞合金做演示,试管里冒出紫色的烟,绘梨衣在本子上写:“像放烟花但不好看。”路明非批了个“+1”。第三节是混血种法理,枯燥得让人想把自己折成纸飞机从窗子飞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阳光从彩窗斜进来,落在绘梨衣的侧脸上。她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头写两句,偶尔抬头看黑板,眼神空空的,像在听,又像在很远的地方。

她写:“路明非困不困?”

他接过去写:“困。但怕老师点名。”

她写:“点名我替你答到。”

路明非心里一软。这姑娘跟他出来这么久,从东京的雨到卡塞尔的秋,始终像一张白纸,别人写什么她信什么,别人不写她就自己画。她不擅长说“我喜欢你”,只会写“今天天很好”、“寿司很好吃”、“你打游戏好菜”。可偏偏是这些废话,比任何誓言都沉。路明非有时候想,如果世界真的不喜欢绘梨衣,那世界就跟他过不去。可卡塞尔的秋天这么平,平到他不敢信还会有什么事再炸开来。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全是人。路白苕站在教学楼门口,靠在柱子旁,黑色短款外套,旧牛仔裤,短马尾,嘴里叼一根没拆的棒棒糖。她不化妆,不戴耳坠,后颈线条冷得像刀背。看见路明非和绘梨衣出来,她也不迎,只把下巴抬了抬,像在说“上完了?上完了就走”。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食堂走。路白苕走路快,步子又轻,像怕把叶子踩疼,又像随时要拔腿去揍人。路明非走在中间,左边是绘梨衣,右边是路白苕。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秋天一湿就发亮。阳光从枫树间漏下来,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先是他的圆、绘梨衣的瘦、白苕的利,走几步又被风吹散,像有人拿橡皮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擦松了又重新描。

“今天中午吃什么?”路明非问。

绘梨衣写:“炸鸡。”

路白苕说:“糖醋排骨。”

路明非说:“两人各退一步,炸糖鸡?”

两个女孩同时看他。绘梨衣眼神温温的,像在说“你又贫”;路白苕深玫瑰红的眼睛眯起来,像在说“你再发明黑暗料理我就把你舌头疼打结”。路明非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去食堂打饭。

食堂靠窗那桌,阳光铺在塑料托盘上。绘梨衣把炸鸡撕开,蘸番茄酱;路白苕扒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含着。路明非啃着鸡腿,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有点不真实。卡塞尔不是用来过日子的地方,是用来出任务、考言灵、跟龙王拼命的地方。可偏偏有一段日子,没人催你出征,没人给你发血字委托,曼施坦因只催作业,芬格尔只催网费。他居然有点贪这口人间烟火。

下午他回宿舍补觉。芬格尔在客厅里,茶几上摊了一堆文件,封皮印着“新闻部·内部·勿外传”,可他偏把“勿外传”朝上放,生怕别人看不见。路明非从冰箱拿酸奶,瞟了一眼:最上面是“自由一日装备清单(草案)”,下面压着“校报第47期样刊”,再下面几张模糊照片,拍的是操场边缘的临时工事和几只木箱。

“你又接什么活儿?”路明非问。

芬格尔头都不抬:“商业机密。反正不是让你去送死。”

“上回你也这么说,最后我去给无人机扛电池。”

“那是社会实践。”芬格尔翻了个身,把一份文件塞到沙发垫底下,又从垫底摸出一包薯片,“自由一日快了。恺撒和楚子航都疯了,你师兄我不得提前做点舆情。校刊要出专题,标题我都想好了——《最后一届?不,是最后一场火》。”

路明非不感兴趣。卡塞尔的秘密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容易长寿。他回房躺下,手机亮了一下,群组消息刷屏:恺撒发了一张图纸缩略图,位置在诺顿馆后草坪;楚子航转了一句“按原计划,工事重算”;芬格尔在下面回“求经费”。路明非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其实有点懂恺撒。那家伙是加图索家的人,金发、蓝眼、钱多、脾气傲,按理早该毕业去当家族接班人了,可他还留在学院里,拿着图纸跟学生会的小弟们站在一起,像一位舍不得撤出战场的年轻国王。风把他的金发吹起来,像一团不肯灭的火。路明非见过他在自由一日里开布加迪、拿狙击、跟楚子航对枪;也见过他给诺诺剥橘子、被诺诺骂了也笑。这种人你不服不行——他明知道毕业之后是家族、是利益、是加图索那种大房子里的冷地板,可他还要在卡塞尔再烧一把。

楚子航就更不用说了。狮心会、黄金瞳、妖刀村雨,永远笔直、永远安静。他跟夏弥那点事,全学院除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可他本人像被春雨淋过的石墙,外表湿了一点,里面还是凉的。路明非有时候怀疑楚子航不是不明白,是明白得太慢;慢到夏弥这种小狐狸都急得磨牙。

想到这儿他睡着了。梦里全是碎金一样的叶子,绘梨衣在本子上写“路明非打呼像河马”,路白苕在旁边补“比河马欠揍”。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坐在绘梨衣客厅里吃外卖。

这客厅不大,旧沙发、矮桌、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窗外是卡塞尔秋天的夜,枫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谁拿深红墨水随便抹了几笔。外卖盒堆了一地:炸鸡、寿司、披萨、两桶可乐、一罐啤酒、路明非的橙汁。绘梨衣盘腿坐在地毯上,本子放在膝头;路白苕坐在她旁边,拿一块炸鸡,头也不抬;诺诺靠在沙发上,红发散着,手指夹着烟,烟灰弹进一只空饮料罐里;恺撒坐在诺诺旁边,用湿巾擦手,像刚开完董事会;夏弥挨着楚子航,咬着筷子,一只脚从拖鞋里伸出来,去戳楚子航的小腿;楚子航坐得笔直,正在拆一盒寿司,动作慢得像是给每粒米做体检;芬格尔蹲在角落里刷论坛,薯片渣掉了一裤子。

路明非趴在矮桌边,研究一张选课表。他本来想选个轻松的“炼金入门”,一看老师是曼施坦因,立刻划掉;又看“自由一日战术推演”,一看主讲疑似恺撒,也划掉。他这人一辈子奉行“能不烧脑就不烧脑,能躺就别坐”。

“我要去马耳他。”诺诺忽然说。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有雨”。披萨的热气、炸鸡的油香、寿司的醋味全都还在,可有一瞬间大家都像被按了暂停键。夏弥咬着筷子歪着头;路白苕拿了一块炸鸡,头也没抬;只有路明非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看了看诺诺,又看了看恺撒。

“去旅游?”他问。

诺诺“嗤”了一声:“新娘课程。”

路明非的筷子落不下来。他的脑子转了半圈才接上——加图索家给诺诺安排了进修,地点从意大利换到了马耳他,名头叫“新娘课程”,说白了就是教她怎么当加图索家的女主人:礼仪、语言、资产管理、社交应酬,甚至可能还包括“怎么在婚礼上不把酒泼在新郎脸上”。他从芬格尔那儿听过零星版本,说诺诺为此跟家里吵过,说过不去,说过自己是卡塞尔的红发巫女不是洋娃娃。可今天她坐在这儿,烟夹在指间,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像在想一件离她很远的事。

“你不想去?”路明非小声问。

“不想。”诺诺说得很干脆。

可她没再骂,没再摔东西。她只是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罐子里。路明非忽然就懂了。诺诺的“不想”不是拒绝,是认命之前先骂一句。她这种人,越是在乎的东西越要说“关我屁事”;真要她去试婚纱,她可能一边骂一边问腰线能不能改。她小时候没有家,红发底下压着很多不肯讲的事,遇到恺撒这种又傲又疯又肯为她把整个学生会拖进火里的男人,她嘴上永远硬,心里早就软成了一小团。

“那挺好的。”路明非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们也折腾了这么多年。该修成正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恺撒和诺诺之间转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说得很诚恳,诚恳到连恺撒都转头看了他一眼。诺诺也看过来,她盯着路明非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也不嘲弄,像是被路明非那副“我是你们爱情路上的小路灯”的表情逗到了。

“行啊路明非,现在都会给人送祝福了。”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也算给你们当了好几年的背景板,总得让我磕一下真的吧。”

诺诺笑得更厉害了,烟雾从她嘴角散开,像一层很薄的纱。恺撒微微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朝路明非点了一下,像在说“算你识相”。路明非也举起自己的果汁,跟他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像把过去几年里的那些风浪都轻轻按了下去。路明非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吵过、分开过、互相放过狠话,也一起在雨里和血里滚过。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吃外卖,说“新娘课程”,真的很不容易。这大概就是他这种普通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可他看着他们,心里居然不酸。他只是替他们高兴。

但楚子航和夏弥这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夏弥的脚又从拖鞋里伸出来,脚趾戳了戳楚子航的小腿。一下,楚子航不动;两下,楚子航停住筷子,抬起头。夏弥朝他笑,笑得像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师兄,外卖谢礼,请我吃顿像样的饭呗。”

楚子航把寿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吃。”

“这叫饭?这叫投喂。”夏弥扁了扁嘴,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像在等一句什么话。

诺诺永远是最敢挑破那层窗户纸的人。她吐了一个橘子籽,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子航:“楚子航,你到底什么时候请夏弥吃顿像样的饭?”

路明非差点被一口橙汁呛进气管里。他抬头看向楚子航——那人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黄金瞳在灯下暗得像两汪深泉,没有任何波动。夏弥也收了笑,罕见地没有接茬。

几秒钟的安静。

“学校食堂每天都有饭。”楚子航说。

夏弥在旁边“啧”了一声:“听见没?每天都有饭。跟喂猪一样。”

“你比猪难喂。”

“你再说一遍。”

“你比猪难喂。”

夏弥扑过去要掐他的脖子。楚子航没躲,任她挂在自己胳膊上,像一棵被藤蔓缠住的树,只把寿司盒往桌心挪了挪,免得被她踢翻。路明非和诺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俩人的剧本是不是拿反了:一个太冷,一个太热,凑在一块儿不沸腾,只冒白烟。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恺撒和诺诺是那种可以一起炸掉半个城市再在废墟里接吻的人。而楚子航和夏弥,是那种可能要在图书馆里对着看三年书,最后因为抢一根自动贩卖机里的冰淇淋才牵到手的。一个是明火,一个是暗火。明火烧得再旺,你总看得见。暗火不声不响,把锅底都烧红了,你自己还不知道。

那晚吃完后,路明非送绘梨衣回房间。绘梨衣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忽然写了一句给他:“恺撒和诺诺很配。”

路明非点点头:“确实。”

绘梨衣又写:“楚子航和夏弥也很配。”

路明非笑了一下:“就是太磨叽了。”

绘梨衣偏过头,写:“需要我帮忙吗?”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连忙摇头:“别。你会把楚子航绑了送到夏弥床上的。”

绘梨衣想了想,写:“那样可以吗?”

路明非赶紧把本子合上:“早点睡。”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暖。他站在门口,听见客厅里还有很轻的说话声,像夏弥还在和楚子航吵什么。他笑了一下,往302走。风从楼道口吹来,很凉,可他的脚步很轻。日子这样过着,像终于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发现窗外还有秋天的尾巴。

夏弥和诺诺是在周五晚上的“宿舍茶话会”上提出这个计划的。

那天绘梨衣已经睡了,路白苕被路明非打发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牛奶。客厅里剩下几个人围坐在矮桌边,芬格尔在旁边一边啃薯片一边刷论坛。楚子航和恺撒各占一角,像两尊不太说话的门神。路明非正趴在地板上研究一张选课表,忽然被夏弥用脚尖点了点小腿。

“路明非。”夏弥歪着头看他,手指托着下巴,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路明非抬头看她,立刻觉得后脖子一紧。每次夏弥用这种表情叫他,接下来准没好事——上回她这么笑,是怂恿他去自由一日当裁判,结果他被双方用彩弹追了半场;上上回她这么笑,是让他试吃楚子航做的味噌汤,咸得他喝了半夜的水。

“干嘛?”他警惕地坐起来。

“你跟路白苕,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诺诺接过话头。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把一瓣橘子剥得很干净。她的语气像在问天气,可路明非听得出来,这是审讯的前奏。

他往后退了半寸,小声说:“兄妹。就是兄妹。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夏弥笑了一下,“所以才替你们着急。你看啊,你们两个成天腻在一起,比食堂里的叉子还黏。可又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几个跟你们混了三年,算不算你们的学长学姐?学长学姐关心一下学弟学妹的感情生活,说得过去吧?”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觉得这逻辑像用叉子喝汤,说得通,但很别扭。他看向恺撒和楚子航。恺撒靠在墙边,那表情像在参加一场与他无关的商务会议。楚子航正把一颗花生从盘子里夹起来,动作极慢,像在思考要不要放进嘴里。两位门神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路明非把目光收回来,又看看诺诺和夏弥。他突然明白了。这四个人是商量好的。他们想在毕业之前,做一回月老,把路氏兄妹里至少一个送出去。就像那些毕业前一定要打卡的校园怪谈一样,他们也要完成一次“感情牵线”。

“所以呢?”路明非的喉咙有点干。

“所以我们决定,先从路白苕开始。”诺诺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很优雅,可路明非觉得她嚼的是他。她朝夏弥使了个眼色。夏弥立刻掏出一部手机,在路明非面前划了几下。屏幕上是一张表。路明非凑过去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表上列着一串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年级、血统等级、兴趣爱好,甚至还有“是否怕猫”这种条目。最上方用彩色字体写着:路白苕脱单作战计划。

“你们是狗仔吗?”路明非的声音都变了。

“新闻部提供的数据支持。”芬格尔在角落补了一句,连头都没抬,“加个鸡腿就行。”

路明非用眼神剜他,他只当没看见。

“别这么紧张。”夏弥说,“我们又不是逼婚。就是介绍几个不错的对象,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逛个展览。我们全程陪同,保证不会让你的宝贝妹妹被人拐跑。你也知道,路白苕那个脾气,一般男生还没靠近就被她瞪出去了。我们不帮忙,她大学四年能把所有追求者都冻成冰雕。”

路明非想了想,居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路白苕对不熟的人真是冷得过分。上回有个高年级的来搭话,路白苕连眼神都没给,直接把人家递过来的奶茶放在花坛边上,像在供一尊路边的土地公。还有一回,有人问她“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她只回了两个字:“关你。”然后转身就走了。她不是不会笑,她只是不对别人笑。她只对他笑,对绘梨衣笑,偶尔对这几个人笑一下。别的人走近她,她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就像两道冷门,门后面还顶着一张椅子。

“你们介绍的人,靠谱吗?”路明非勉强让了半步。他其实也不放心。可他又想,如果路白苕真的能认识几个正常朋友,好像也不是坏事。她现在的生活太窄了,除了跟着他上课、吃饭、打游戏,就是陪绘梨衣逛超市。她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东西都兴致缺缺,像把自己关在了一间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屋子里。

“我们筛过三轮。”诺诺说,把一瓣橘子塞给路明非,“第一轮先排除那些连你都不如的。”

路明非接过橘子,觉得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夏弥在旁边笑:“第二轮排除了所有在论坛上发过你女装照的。”

夏弥又说:“第三轮我们亲自去聊过。目前剩下三个人。一个A级,学军事工程的,会做饭;一个B级,弓箭社的,脾气好;还有一个是狮心会的,得过剑道新人奖。”

路明非听完,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一场帮妹妹挑保镖的招标会。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们别太夸张。让她慢慢来。”

“当然慢慢来。”夏弥朝他眨眼,“明天先安排第一场。我们约了那个会做饭的,在图书馆后面的咖啡店。你带路白苕来。我们装偶遇。”

路明非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他抬头看恺撒和楚子航,发现那两个人一个在切橘子,一个还夹着那颗花生。他们连看都不看他。路明非想,这两位怕不是早就被自家那位说服了,现在装得跟世外高人似的。

“行吧。”路明非叹了口气,“我明天带她过去。但如果她翻脸,你们负责收尸。”

诺诺笑了一声:“放心。你妹妹发火,先砍的肯定是你。”

夏弥也笑,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路明非看着她们,忽然有些后悔。可他说不出反悔的话。因为打心眼里,他也想看看,路白苕坐在一个陌生男孩面前,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表情。哪怕只是好奇,哪怕只是喝一杯咖啡。

第二天的咖啡馆,成了卡塞尔学院那周最大的事故现场。

图书馆后面的咖啡店很小,红砖墙,木窗框,外面种着几排薰衣草,秋天开得发暗,像被秋雨泡软了的紫色。早上十点,路明非带着路白苕走过去的时候,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只当是三个正常男孩和路白苕之间的普通认识。他甚至还在路上给路白苕做思想工作,说就当去喝杯免费的果汁,不想说话就吃甜品,对方说什么你当背景音就行了。

路白苕跟在他后面,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皮都懒得抬。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条很旧的牛仔裤。头发简单扎了个短马尾,露出线条很冷的后颈。她看起来不像去相亲,倒像去收保护费的。

他们走进咖啡店的时候,诺诺和夏弥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一人端着一杯冰饮,朝他们笑。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着那两张笑得很甜的脸,只觉得后背有股小风在吹。每一次她们露出这种笑容,通常都意味着有人要进校医院。

第一个男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A级,学军事工程的,会做饭。路明非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很壮”,肩膀很宽,坐姿像在等着接受长官检阅。他穿着卡塞尔的深色制服,头发很短,脸上刮得很干净。看见路白苕走过来,他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露出一个被镜子练过很多遍的笑容,说:“你好,我是——”

路白苕没等他说完。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嘴里的糖球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她用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又直又空,像在看一张被风卷起来的旧报纸。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路明非扶了一下额头,试图提醒路白苕讲礼貌。可路白苕只是朝男生说了一个字:“坐。”

声音冷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男生坐下了。他试图找话题,说自己叫林远,在军事工程系读三年级,平时喜欢做饭,尤其擅长做味噌汤,连汤里放几片昆布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路白苕“嗯”了一声,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打过架吗?”

男生愣了一下:“打过。训练的时候。”

路白苕点点头,说:“那打一场。”

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下一点,像要活动关节。男生还没反应过来,路白苕已经把一把椅子从旁边拉了出来,横在过道上,摆出一副“就在这儿打”的架势。

路明非赶紧冲上去拦:“这里是咖啡店!她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路白苕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问“谁开玩笑”。

路明非差点就给她跪下了。他按住路白苕的肩膀,把她摁回座位上,转过头对那个男生赔笑:“她练的巴西战舞,热身而已,热身而已。”

男生脸上的笑已经彻底垮了,他看了看路白苕,又看了看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诺诺在卡座里放下了冰饮,夏弥咬着吸管,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外的戏剧。

第二个男生是弓箭社的。他长得斯文,戴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像从哪本旧诗集里走出来的。他给路白苕带了一本书,说是自己最喜欢的诗集。路白苕接过来,翻了两页,问他:“你会射箭?”

男生笑了笑,说:“会一点。”

路白苕就把书合上,说:“那去射一发我看看。你带弓了吗?”

男生说:“没带。”

路白苕“哦”了一声,说:“那你去借。借到了再来。”

她说完就把诗集还了回去。男生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路明非在旁边直咳嗽,咳得肺都快出来了。夏弥以手掩嘴,眼神里有光——那不是同情,是记录事故数据的兴奋。

第三个男生最惨。

他是狮心会的新人王,剑道部的主力,据说拿过新人奖。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柄刚磨好的枪。路白苕看了他一眼,忽然来了兴趣。她问他:“你会用剑吗?”

那男生说:“会一点。”

路白苕说:“那走吧,外面有片空地。”

路明非还来不及阻止,路白苕已经起身往外走了。那男生果然跟了出去。诺诺和夏弥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胸有成竹。她们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路明非跟在最后,嘴里反复念叨“别真打别真打”。

图书馆后面的草坪边有一块练习空地。那个男生取了竹刀,路白苕空着手站在他对面。第一回合,男生劈向她的肩膀,路白苕侧身一闪,单手抓住了刀柄,空手夺刀。第二回合,她反手一抽,竹刀精准地打在他的大腿内侧,男生当场就跪了下来。

一个男生想上来拉架,被路白苕用一把椅子顶在墙上,肋骨上留了一道红印子。第二个男生递了一本书签想劝架,路白苕接过去在他手腕上深深划了一下,伤口汩汩冒血,足够吓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路明非站在旁边,像目睹了一起连续犯罪。他张着嘴,连“住手”都来不及喊全。路白苕把竹刀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像刚扔完一袋垃圾。她的眼神里全是厌恶,像被人逼着连吃了三顿不喜欢的菜。

诺诺和夏弥这会儿终于不笑了。

夏弥坐在咖啡馆外的台阶上,手里的冰饮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她看着路白苕重新把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然后走到路明非旁边,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根本没冒出来的汗。夏弥眯起眼睛,像在重新分析一段已经完全跑偏了的实验数据。

诺诺靠在墙上,抽了口烟,像在做结案陈词。她吐出一口白雾,说:“我们可能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错大了。”夏弥说。她看着路白苕,用一种又敬又畏的语气说,“她不是对恋爱没兴趣。她是压根不想让任何人插到她和路明非之间。这不是妹控,这是兄控。还他娘的是个傲娇小金毛。”

路明非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他正被路白苕拉着袖子,往宿舍方向走。路白苕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像要把那些男生都甩在很远的地方。路明非看着她绷紧的肩膀和发间那一点点露出来的白皮肤,忽然觉得她像一只在雨里走丢的、谁也不敢靠近的小狗。

他叹了口气,说:“你也不用把人都打进医院吧。”

路白苕头也不回:“他们活该。”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消的火气。

路明非说:“人家也没怎么你。”

路白苕忽然停下,转头看他。她的眼尾有些发红,像被风吹的。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跟上去,把手伸过去。路白苕犹豫了一下,把冰凉的手指搭了上来。两个人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回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碎金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风从钟楼那边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秋天的凉意。路明非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忽然觉得她不是傲,她是怕。她怕多了个人,路明非就不带她买牛奶了;她怕多了个人,她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小窗就会关上。她不是不想让别人进来,她是怕进来了以后,原来的那个人会走。

回到宿舍楼下,路白苕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上楼了。路明非站在风口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夏弥发来的消息:“作战计划暂停。改‘兄控心理干预’小组。你别跟白苕说,说了她又打人。”

诺诺在后面补了一句:“给那三个报销校医院。新闻部出钱,芬格尔报账。”

芬格尔回了一个表情包:“加鸡腿才出。”

路明非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往302走。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夏弥在跟楚子航吵菜单的声音,还有诺诺笑骂的声音,以及恺撒用他那种贵族腔调说马耳他行程的声音。

卡塞尔的秋天很短,短得像把很多事都叠在了一起:自由一日的火、马耳他的婚礼、咖啡馆里的血印、白苕那双深玫瑰红眼睛里不肯给人看的依赖。路明非觉得,这一切乱归乱,却比任何任务都更像人活着的样子。

他推开302的门,芬格尔正趴在沙发上改稿子,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你妹妹今天一战成名。校报已经收到三篇投稿了,标题分别是《狮心会新人王惨败》、《弓箭社诗人梦碎咖啡店》和《论兄控的战斗力》。”

路明非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这就是正经事。”芬格尔翻了个身,“卡塞尔学院年度最佳新闻素材,全是你妹妹一个人贡献的。我已经想好了,明年毕业季,我出一个专题报道,就叫《路氏兄妹:一个学院的未解之谜》。”

路明非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那天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路白苕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躲在角落里,用一双深玫瑰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所有人。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妹妹,也不知道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只对他一个人露出一点温度。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店里,她站在那个男生面前,眼神又直又空的样子。那不是冷漠,那是害怕。她怕任何一个外人闯进来,打破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她怕他有了别人,就不管她了。她怕自己变成多余的那个。

路明非翻了个身,心想,这丫头真是个傻子。他怎么会不管她呢?她是他妹妹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她了,他也不会不要她。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顶着黑眼圈去敲路白苕的门。门开了,路白苕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棒棒糖,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没睡好。

“走,吃早饭。”路明非说。

路白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拿了件外套,跟着他下楼了。

清晨的卡塞尔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石板路湿漉漉的,枫叶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路明非走在前面,路白苕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

“没放在心上。”路白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那就好。”

“路明非。”

“嗯?”

“你不会不要我吧?”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白苕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她嘴里还含着棒棒糖,可那根棒棒糖已经被她咬出了裂痕。

路明非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啊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路白苕没躲,任由他的手在她头顶乱揉。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也别赶我走。”

“不赶。”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路白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虽然短,但也不算太坏。

至少,他还来得及告诉她,他不会走。

而卡塞尔的秋天还在继续,碎金满地,风从钟楼吹来,带着一切还未说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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