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蝉鸣把空气烤成粘稠的糖浆。
空调外机嗡嗡震动,水珠滴在阳台铁栏杆上,发出规律的、令人困倦的声响。
遮光窗帘拉得死紧,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半张卷成蚕蛹的被子。
悠树正在梦里吐槽一部异世界番的第三集
——梦里他坐在电影院,旁边的绿头发女主突然转头对他说
[你也觉得这段展开很烂吧]
——然后他被敲门声拽回了现实。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
这是弥子的敲门方式。
如果是又三郎,会直接拧门把手;如果是和树,会敲一声然后站在原地等;如果是莉奈,根本不会有声音,她直接用备用钥匙。
[悠树。]
弥子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克制的疲惫
[十一点了。]
悠树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发水残留的味道,是他上周换的,现在已经开始发闷。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至少起来吃饭。]
[……嗯。]
门外安静了几秒。
悠树知道弥子没走,她一定正盯着那扇贴了动漫海报的门,想象里面垃圾堆成山的景象。
他等着下一波攻势,但弥子只是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悠树睁开眼。
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
——他搬来这个房间第三年时就发现了,像一条静止的闪电。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
空的。
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旁边躺着一本翻开的轻小说,《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的某一卷,书页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卷起。
手机显示10:47。
锁屏上是莉奈上周发来的照片,她在摄影棚,穿着他认不出品牌的衣服,配文:
[今天的工作装,像不像反派女干部?]
他回了[更像路边发传单的],被扣了一个月的零食供奉。
悠树慢吞吞地坐起来。
暗灰色的头发翘成奇怪的角度,后脑勺有一撮压扁的呆毛。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T恤
——标签在脖子前面,说明反穿了
——和一条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质的,被空调吹得冰凉,他缩了缩脚趾,绕过地上散落的便利店收据、充电线、和一个捏扁的饭团包装纸,走向房门。
客厅里,和树已经坐在餐桌前。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摊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听到悠树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哥哥的反穿T恤上停留了0.5秒。
[哥哥,早。]
[……早。]
悠树打了个哈欠,
[你周末也起这么早?]
[补习班八点开始,刚回来。]
和树合上笔记本,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还有,玄关处你昨天的饭团包装纸,我帮你扔掉了。]
悠树挠了挠头,走向厨房。弥子正在煎蛋,油锅滋滋作响。
她没回头:
[味噌汤在桌上,自己去盛。还有,把头发梳一下,你爸今天在家。]
[他今天不上班?]
[调休。]
弥子把煎蛋铲进盘子,动作带着锅铲碰撞的脆响,
[说是要陪你打游戏,再来点亲子互动]
悠树端着碗回到客厅时,又三郎正从卧室出来。五十岁的男人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居家T恤
——那是悠树三年前淘汰的,领口已经洗得变形
——头发睡得东倒西歪,但精神极好。
他看到悠树,张开双臂:
[儿子!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出去钓鱼?]
[外面38度]
悠树坐下,
[会热死人的]
[那在家打游戏也行,我买了新出的格斗游戏!]
又三郎挤到悠树旁边,胳膊重重搭在他肩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
[昨晚偷偷练到三点,今天必虐你。]
弥子端着煎蛋出来,瞥了他一眼:
[你昨晚说去上厕所,原来是去客厅打游戏?]
[这是战术准备!]
又三郎义正言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连招轨迹,
[而且我那是为了和儿子培养感情。]
[你们感情已经够好了,好到悠树快变成你的兄弟而不是儿子。]
[那更好啊,兄弟多酷啊。]
又三郎转头对悠树挤眼睛,嘴角咧到耳根,
[对吧,兄弟?]
悠树喝了口味噌汤,烫得龇牙咧嘴:
[……随你怎么叫。]
和树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尖精确地夹起碗里的姜丝,放到碟子边缘。
他面前的米饭被均匀地分成四等份,配菜按颜色排列。
悠树注意到他的目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和树,你今天下午干嘛?]
[预习初三课程,还有整理上学期的笔记。]
[……你才初二结束吧?]
[提前准备有助于减少未来的时间压力。]
和树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他其实视力很好,但悠树总觉得他这个动作很适合他,
[哥哥,你暑假作业呢?]
悠树夹煎蛋的手顿了顿:
[……还有一个月呢。]
[还有二十三天。]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我已经写完了。]
又三郎哈哈大笑,拍着悠树的背,力道大得让悠树往前倾了倾:
[儿子,被弟弟碾压的感觉如何?]
[习惯了。]
悠树把煎蛋塞进嘴里,蛋黄是半熟的,流在舌头上有点烫,
[反正我们家有一个精英就够了。]
弥子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她没有笑,但眼神柔和了一些,嘴角的线条不再绷得那么紧。我们之间的聊天要真实她给悠树添了碗饭:
[至少把饭吃完。]
下午两点,悠树蜷在房间地板上拼模型。
那是他上周在便利店抽奖中的二等奖,一个异世界风格的骑士手办。
零件散了一地,像一场微型的爆炸现场。
说明书摊在腿上,空调开得很低,他裹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夹着一颗还没拼上的头盔零件,试图把它按进正确的凹槽。
门被推开一条缝。
和树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杯麦茶,杯壁凝着水珠。
[妈让我给你的。]
[放桌上。]
和树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的零件。他蹲下来,把麦茶放在悠树伸手够不到但不会被碰倒的位置
——精确计算过的距离
——然后盯着说明书看了十秒。
[哥哥,这个关节零件装反了。]
悠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骑士胳膊:
[……有吗?]
[说明书第十二页,第三步。]
和树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零件,咔哒一声转了方向,
[这样受力才正确,否则摆战斗姿势时会断裂。]
悠树看着他纤细但稳定的手指,突然说:
[你还记得小时候搭沙发城堡吗?]
和树的手指顿了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袖口切出一道细线。
[你那时候也是,]
悠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说要把沙发垫堆到天花板,你说超过一米二会倾倒,非要减少第三层。]
[……因为确实会倾倒。]
和树把拼好的胳膊放在地上,零件接触地板发出轻微的脆响,
[而且你当时坚持要在左侧加一座塔,我计算过承重,左侧比右侧多承受37%的重量。]
[但你最后还是让我加了。]
和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个骑士手办,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因为哥哥想搭。]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而且……确实没倒。]
悠树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和树的头发
——和树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耳朵尖微微发红。
[谢了,精英君。]
和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晚饭前记得把零件收好,妈会绊倒。]
[知道啦。]
和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突然停下:
[哥哥。]
[嗯?]
[……那个,暑假作业如果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悠树没抬头,继续摆弄骑士的剑:
[你不是已经写完了吗?]
[我可以再写一遍。]
门轻轻关上。
悠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骑士举着剑,姿势僵硬得像在投降。他盯着门看了几秒,把骑士放在床头柜上,剑尖对着天花板。
傍晚六点十七分,玄关传来密码锁的声音。
悠树正躺在床上看新番,耳朵动了动。
高跟鞋脱在门外的声音,然后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像猫一样。
接着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咕噜声,停在了某个房间门口。
他按了暂停。
三分钟后,他的房门被推开。
莉奈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妆,但头发已经散开了。
她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卷边的牛仔短裤,左腿脚踝上贴着两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露出里面泛白的皮肤。
[还活着吗?]
她问。
[托您的福。]
莉奈推门进来,反手锁上。她踢上门,把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和一袋便利店零食扔在床上,然后整个人扑进悠树的被子堆,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在枕头里的呻吟。
[累死了——]
悠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莉奈翻了个身,盘腿坐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回到自己家
——虽然这确实是她家,但这个房间已经被她默认为「第二基地」。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冰咖啡,拉开拉环,仰头灌了半罐。
悠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是今天被纸割伤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今天拍了什么?]
悠树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泳装。八个小时。]
莉奈把电脑打开,屏幕光照得她脸发青,
[摄影师是个变态,一直说「再性感一点」「想象你在诱惑镜头」。
我想把泳装甩他脸上。]
[但你忍住了。]
[因为违约金很贵。]
莉奈从袋子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盐味在空调房里散开,
[而且我妈会杀了我。]
她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嚓响。T恤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上一道淡淡的红痕
——大概是今天被衣服勒的。
她的脚腕浮肿,创可贴边缘的皮肤被泡得发白。
悠树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
[你脚怎么了?]
莉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创可贴:
[新鞋,磨的。那双高跟鞋是品牌方指定的,小半号。我走了大概两百步,后脚跟就见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悠树没说话。他伸手从床头柜第二层摸出一个盒子,扔给莉奈。
莉奈接住,愣了一下。
是一个动漫徽章,限定款,上周刚发售的。
她之前在Line上发过照片说想要,但没时间排队,还说
[等过气了就没人抢了]。
[……你去秋叶原了?]
[路过便利店,顺便。]
悠树把脸别过去,盯着屏幕里暂停的绿头发女主,
[别误会,我只是买饭团,看到就买了。]
莉奈把徽章举到灯光下看。
塑料膜还没拆,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悠树以为她要哭了。
但她只是突然躺倒,把徽章按在胸口,长出一口气:
[……悠树。]
[干嘛。]
[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我是男的。]
[那就娶不到老婆。]
[不劳您费心。]
莉奈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暗灰色的头发在空调风里轻轻动,暗金色的眼睛映着屏幕暂停的画面。
她比悠树大五岁,但缩在被子里的时候看起来很小,妆还没卸干净,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点。
[你今天干嘛了?]
她问。
[睡觉,吃饭,拼模型,被弟弟碾压。]
[充实的人生呢。]
[还行。]
莉奈把电脑放到一边,往悠树那边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
悠树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是某种柑橘调混着汗味、创可贴的药水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气息。
[我下周要去巴黎。]
她说。
[哦。]
[可能要一个月。]
[哦。]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悠树想了想:
[别吃太多可颂,会胖。]
莉奈笑了,伸手去揉他的头发。
悠树躲闪,被她按住脑袋,指甲划过头皮,有点疼,有点痒。
[小鬼。]
她说,声音轻下去,
[我不在的时候,至少……出门走走?晒晒太阳?]
[会中暑。]
[那也总比发霉强。]
悠树没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静止的闪电。
莉奈的手停在他头发上,慢慢滑下来,搭在他肩膀上。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薯片袋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悠树转过头。
莉奈睡着了,睫毛在屏幕光线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微微张着,像个孩子。
她的眉头还皱着,即使在梦里。
他轻轻把薯片袋拿开,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
空调开得太低,她蜷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胳膊上。
悠树保持这个姿势没动,直到新番的自动播放开始,他才慌忙去摸遥控器,把音量关掉。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和两道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下午,弥子站在悠树房门口。
她手里拎着垃圾袋,是厨房大扫除的产物。
西瓜皮、鸡蛋壳、昨天的鱼骨头,在塑料袋里散发出夏天的气味。
她看着悠树的房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动漫海报,边角卷起,上面的人物举着剑,姿势和悠树床头柜上那个未完成的骑士手办一模一样。
她想起早上在超市遇到邻居太太,对方拉着她的手说
[你家和树真优秀啊,听说期末又是年级前三?莉奈也是,杂志上都能看到]
她笑着点头,说
[是啊,都很努力]
但她心里却想起这个房间的门已经关了四十八小时。
除了莉奈昨晚进去过。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暗得像黄昏。
悠树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暗灰色的发顶。
地上散着模型零件,床头柜上放着没喝完的麦茶,杯壁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悠树。]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
[起来。]
[再五分钟……]
[没有五分钟。]
弥子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塑料发出窸窣的声响,
[去丢垃圾。现在。]
悠树慢吞吞地坐起来。
T恤还是反穿的,这次标签在锁骨位置。
他眯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暗处收缩,像猫一样。
头发比昨天更翘了,后脑勺的呆毛倔强地立着。
[……外面好热。]
[所以让你现在去,再过一会儿更热。]
悠树叹了口气,把脚伸进地板上那双磨平的室内拖鞋。
拖鞋是蓝色的,左脚后跟有个洞,是他磨出来的,边缘的毛边已经发黄。
他弯腰拎起垃圾袋。
西瓜皮的甜味和鱼腥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这味道熏的悠树直捏鼻子。
客厅里,和树坐在桌前写作业。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哥哥翘起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的蓝色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麦茶。
他没有说话。
莉奈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昨晚在悠树房间睡着,凌晨三点悠树把她背回去的。
她大概还在睡,脸上可能还贴着美容面膜,嘴角也许还挂着昨晚没吃完的薯片碎屑。
又三郎的书房门开了一条缝。
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悠树听到他在说
[那个方案我已经说服部长了,他一开始不同意,但我跟他讲了三点]
——又在游说。
他从门缝看到悠树,举起手,比了一个大拇指,嘴角咧开,无声地做出口型:
[加油,兄弟。]
悠树对他做了个鬼脸。
弥子站在玄关,看着他弯腰穿拖鞋。
那双人字拖已经旧了,悠树的脚后跟露在外面,脚踝骨突出,皮肤被空调吹得有点苍白。
[悠树。]
[嗯?]
[……丢完垃圾,回来吃西瓜。]
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冰好了。]
悠树回头。
暗金色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哦。]
他推开门。
八月的风像一堵热墙,拍在他脸上。
蝉鸣声瞬间放大,震得耳膜发颤。
阳光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楼梯转角处那盆母亲养的绣球花,花瓣被晒得蔫蔫的,边缘卷曲成褐色。
他哼着一段动漫的OP,走下楼梯。
调子跑到姥姥家了,但他不在乎,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混着垃圾袋晃动的声响。
楼梯转角,一块黄色的东西躺在地上,被阳光晒得发软。
悠树没看清那是什么。
他的拖鞋踩在上面,触感湿滑,像踩进了一滩融化的果冻。
身体向后仰去。后脑勺撞上金属垃圾桶的尖角时,他闻到了西瓜皮的甜味。
那袋垃圾散开了,西瓜皮滚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红色的果肉还残留着牙齿的印记。
[……香蕉皮?]
暗金色的瞳孔里,日本的蓝天晃了一下,然后碎成无数光点。
[这也太老套了吧……我就丢个垃圾而已……]
蝉还在叫。
风还在吹。
垃圾袋里的鱼骨头滚到了排水沟旁边,被一只野猫嗅了嗅,嫌弃地走开。
而悠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