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路托斯城,黄金赌场顶层。
迪力亚·冯·普路托斯坐在一张由整块黑曜石切割而成的赌桌后,头顶两根巨大的恶魔角几乎要戳破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暗紫色的短发被角压出一道倔强的分叉,黑红色的瞳孔在金币堆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慵懒。
他面前摊着一份奈皮奥斯的资产评估报告,结论栏写着鲜红的大字:
[建议立即执行收购。]
佩内洛普·冯·普路托斯站在赌桌另一侧,黑色短发一丝不苟,暗红色瞳孔平静得像两潭封冻的葡萄酒。
她的西装剪裁完美,腰线利落,即使站在满屋子的黄金中间,也像是站在会议室的投影屏前。
[三百二十亿债务,三百万可变现资产。]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报告。
[奈皮奥斯的破产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但迪力亚大人,那份数据是三个月前的。我需要最新的一手资料。]
迪力亚挠了挠其中一根恶魔角,角尖刮下一片金粉。
[所以你要亲自去?派费舍尔那小子去不就行了。他虽然是三等审计官,但跑腿很勤快。]
[费舍尔只能执行程序,不能判断变量。]
佩内洛普将一份新的计划书推上赌桌,封面上印着《奈皮奥斯实地潜入评估方案》。
[以商会评估师身份进入,会得到表演性数据。村民会在三天内把村子打扫得像博物馆,把账本做得像童话书。我要的是真实模型。]
迪力亚盯着她看了五秒,黑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
[……所以你打算扮成什么?破产的吟游诗人?被追债的钢琴家?]
[破产流浪会计师。]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宣布,仿佛在说今天要穿哪双鞋。
[我已经三天没有进食,西装剪了六个洞,皮箱卸掉两个轮子。现在我的外观可信度是百分之九十四。]
迪力亚的恶魔角猛地抖了一下。
[三天没吃饭?!佩内洛普!你——]
[饥饿是伪装的核心参数。]
佩内洛普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一个刚破产的流浪者,如果面色红润、步履稳健,逻辑上就不成立。]
迪力亚从赌桌底下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便当盒,上面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恶魔
——显然是他亲手画的。
[至少把这个带上!里面有你最喜欢的**烤鸡腿——]
[拒绝。]
[……那带瓶水?]
[拒绝。]
[带个枕头?你睡不惯稻草——]
[迪力亚大人。]
佩内洛普抬起暗红色的瞳孔,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裁纸刀。
[我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露营的。]
迪力亚巨大的身躯在黄金座椅上缩了缩,黑红色的瞳孔委屈地垂下来,像一头被拒绝了撒娇请求的巨兽。
[……好吧。那让费舍尔跟你一起去,他至少能帮你提箱子。]
[费舍尔会暴露我的位置。]
[他不会知道你的身份!我只告诉他“有位大人在奈皮奥斯,你去协助她”,连暗号都没给!]
佩内洛普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
——那是七年里每天拨动魔法算盘留下的印记。
七年前,迪力亚在赌场里把她从赌桌上赢回来的时候,她十二岁,奄奄一息,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
现在她十九岁,是普路托斯最年轻的财政顾问,算数能力号称能算清命运的利息。
[……明白了。]
她收起计划书,转身走向门口,破皮箱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但费舍尔如果妨碍我,我会把他写进坏账准备科目。]
迪力亚望着她的背影,巨大的恶魔角在吊灯下投下摇晃的阴影。
[……记得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枚金币落入丝绒口袋。
佩内洛普的脚步顿了半秒。
[……这是概率上必然的结果。]
门关上,迪力亚独自坐在黄金堆里,用爪子般的指甲在赌桌上刻了一道新的痕迹。
[……明明小时候还会拉着我的角要糖吃。]
他嘟囔着,黑红色的瞳孔里满是老父亲的忧伤。[长大了,连烤鸡腿都不要了。]
…………………………………………………………………
奈皮奥斯村口,下午三点十五分。
佩内洛普拖着掉了半只轮子的破皮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土地上。
三天没进食的身体正在向她发出最后通牒,视野边缘的黑斑连成了网络,胃袋的收缩频率达到了每分钟三次。
她精确地计算过:
这个角度能避开主路视线,但处于农田劳作路径上;这个姿势能表现出虚弱但不至于被误认为尸体。
但她漏算了一个变量。
全村正在搞基建。
广场中央,悠树站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手里举着一块木炭,正在一块破门板上画着某种疑似邪教仪式图的“蓝图”。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三道泥印,看起来像个刚打赢了泥巴战争的将军。
[听好了!这是奈皮奥斯振兴蓝图第一阶段!]
他用木炭重重地敲了敲门板。
[道路硬化,采用“史莱姆三合土”——硬皮史莱姆粘液混合遗迹砖粉和田里粘土!零成本、自硬化、防水防蛀!布雷大叔的古法砌墙配上这个,比普路托斯的石板路还结实!]
[好耶!]
玛拉朵第一个举手,粉色双马尾随着动作狂舞。
[这是奇迹建材!我要在故事馆门口铺一条发光史莱姆步道!]
[那个先排队。]
悠树用木炭在门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第二步,排水系统!软泥史莱姆负责挖沟渠,它们天生喜欢阴暗潮湿,沟渠就是它们的员工宿舍!我们管饭——杂草管够——它们管挖!零人工成本,零维护费用,而且粘液会自动硬化沟渠内壁,比陶管还光滑!]
瑟蕾斯塔站在一旁,银眸盯着星象盘,忽然抬头。
[根据预言,明日有雨。]
[漂亮!]
悠树一拍大腿。
[不下雨的话,就不用担心刚成型的三合一史莱姆化掉了]
托比站在一口巨大的木缸前,手里举着一把铁锹,正在搅拌某种泛着诡异蓝绿色光泽的泥浆。
三只硬皮史莱姆趴在木缸边缘,每隔十秒就“噗”地喷出一团透明粘液,托比立刻眼疾手快地把那团粘液拍进泥浆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打鸡蛋。
[搅!给我使劲搅!]
托比的吼声震得村口牌坊都在抖。
[布雷!砖粉再加三铲!露丝!别念咒了,你的咒语只会让史莱姆拉稀!]
[我、我念的是硬化咒呀!]
露丝举着法杖,金发上沾着可疑的绿色斑点,表情委屈得像被雨淋湿的金毛犬。
[硬化个屁!你看那只史莱姆,都软成面糊了!]
佩内洛普站在田埂边缘,暗红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试图理解眼前的画面。
左边,布雷正用某种古老到应该进博物馆的手法砌墙,每灌一层蓝绿色泥浆,砖块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粘合在一起,表面还泛出一层贝壳般的光泽。
右边,薇可带着一群小孩,正把一只只拳头大小的发光史莱姆塞进路边的玻璃罐里。
那些史莱姆一进去就开始发出柔和的橘黄色光芒,迦莉兴奋地拍手:
[姐姐!这个比蜡烛亮!]
[那当然!兰托斯流·照明奥义——生物光能捕获!]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评估着这一切。
人力成本归零。
材料采购成本归零。
生物劳动力折旧率趋近于零。
利用预言能力进行施工排期优化,将天气风险转化为硬化加速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侧虚空拨动起来。
然后,她的胃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抗议。
咕噜——
那声音在托比的搅拌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托比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田埂上那团黑色的身影。
[……又来一个。]
他放下铁锹,大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佩内洛普,眉头拧成了麻花,目光在她那身破洞西装的布料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哼。]
他蹲下来,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一头待售的牲畜。
[哪来的流浪猫?饿晕了?]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试图用眼神传达[我只是一个路过的破产者,请给我食物然后让我离开]的信息。
但托比的解读显然出现了偏差。
[看着倒是挺精神,就是脸白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他松开手,一把拽住佩内洛普的后领,像拖一袋土豆似的把她往广场中央拽。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但佩内洛普饿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悠树!]
托比的吼声贯穿了整个广场。
[这有个饿晕的,给你当劳动力!别让她白吃白喝!]
悠树从木桶上探出头,看到托比手里那个拖着破皮箱、西装破洞、面无表情的黑发小姐时,下巴差点脱臼。
[等等托比先生!您这算拐卖人口吧!]
[拐什么拐!她自己倒在我田埂上的!]
托比把佩内洛普往悠树面前一推,她踉跄了两步,破皮箱“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轮子又掉了一个。
[破西装料子倒是挺贵的,估计赌钱输光了。既然倒在我田里,就是我田里的临时工。吃了这口,去广场报到。悠树,给她安排活!]
佩内洛普被推得头晕眼花,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但杀意很快就被低血糖冲散了。
她试图维持站姿,但双腿像灌了铅,视野里的悠树分裂成了三个,每个都在手舞足蹈。
[那个……小姐?]
悠树从木桶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接近一只可能随时炸毛的野猫。
[你还好吗?需要水吗?还是……需要法律援助?]
佩内洛普深吸一口气,启动伪装程序。
[不用。]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尽管胃袋正在发出类似远古魔兽的咆哮。
[我只是……破产的流浪会计师。路过。不需要帮助。]
[破产的流浪会计师?!]
露丝第一个冲了过来,金发上的绿色斑点还没擦干净,碧蓝的眼睛里燃起了某种诡异的兴奋。
她一把抓住佩内洛普的手,上下摇晃。
[我明白了!你是普路托斯著名的钢琴家对不对?!因为被贵族迫害、恋爱破产,才流落至此!你手指上的茧子就是弹琴磨的!那皮箱里一定装满了乐谱!]
佩内洛普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那是拨动魔法算盘留下的印记。
[……这是会计茧。]
[对对对!会计也是艺术!数字的钢琴!]
露丝完全没听进去,转头对悠树大声宣布:
[我们必须收留她!这是艺术的难民!]
[等等,露丝,你那个“钢琴家”的设定是从哪冒出来的?]
悠树扶额。
薇可早已挤了过来,橙红色的短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左手摩挲着勇者遗物护腕,目光炯炯地盯着佩内洛普。
[不对!你们没看到她刚才被托比先生拖拽时的动作吗?那个卸力,那个重心调整,那是兰托斯流·泥地受身的变体!她是隐居的猎人,只是在测试我们的观察力!]
佩内洛普:[……那只是饿到腿软。]
[谦虚了!真正的强者从不炫耀!]
薇可竖起大拇指。
[欢迎加入兰托斯流体验营!]
瑟蕾斯塔从怀里掏出小型星象盘,银眸专注地盯着指针,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根据凡塔西亚星象院的古老占卜法则……我预言,这位小姐今天一定会离开奈皮奥斯。]
佩内洛普的暗红色瞳孔微微一动。
[……你的预言是反向的?]
[是的。]
[……]
佩内洛普沉默了。
她决定不吐槽这个逻辑黑洞。
玛拉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粉色双马尾狂舞,蓝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盯着佩内洛普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大腿侧无意识地虚空比划着标准会计手势。
[我看到了!她刚才在泥地上划出的痕迹,那是古代数字奇迹的符文!她是奇迹使者的同行!那皮箱里一定装满了奇迹共鸣箱!]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只是肌肉抽搐。]
[肌肉抽搐也是奇迹的预兆!]
玛拉朵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布雷扛着锄头挤进人群,眯着老花眼打量了佩内洛普好一会儿,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恍然大悟。
[哦!你是来学砌墙的吧!最近好多外乡人来学我的古法砌墙技术!来,先练基本功!把这块砖抹匀!]
他把一把沾着三百年遗迹砖灰的泥铲塞进佩内洛普手里。
奈莉尔抱着一摞委托告示,从人群外围探头。
[姑娘,看你饿得脸都白了,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会计。要接委托吗?清理史莱姆,管饭。或者帮我写几张告示,给你两个铜板和一碗炖菜。]
迦莉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橙红色的短发像一颗小太阳,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你的头发好短呀!像爸爸田里被羊啃过的麦茬!你是失去了记忆和力量的前王国骑士对不对!你的手指一直在比划,那是在施展“数字魔法”!]
佩内洛普被围在人群中央,手里攥着泥铲、面包、和一颗糖,暗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波动。
在普路托斯,她是迪力亚最信任的财政顾问,连商会会长见到她都要鞠躬。
在这里,她的身份同时是:钢琴家、猎人、奇迹使者、砌墙学徒、会计僵尸、前王国骑士。
而且没人问她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助。
[……我只是……]
她试图重申自己的伪装身份。
[破产的流浪会计师。]
[明白!多才多艺的破产者!]
悠树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佩内洛普饿得差点被他拍倒。
[别担心,奈皮奥斯别的没有,就是破产经验丰富。你看我们全村都破产了,不还是活得好好的?留下来一起干活吧,管饭。]
佩内洛普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托比把那半块黑面包塞进了她手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填鸭。
[拿着。吃了这口,去搅拌三合土。连史莱姆都在加班,你想白吃白喝?门都没有。]
佩内洛普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包。
在普路托斯,破产者等于零价值。
零价值的人不配得到食物,只配被复利公式碾成资产负债表上的尘埃。
她咬了一小口。
麦香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饿。
然后,她听到了车轮声。
普路托斯商会的黑色马车。车门上印着鎏金的天平徽记。
佩内洛普的瞳孔骤然收缩。
费舍尔。
…………………………………………………………………
费舍尔
——普路托斯商会三等审计官
——以一种近乎朝圣的紧张感走下车厢。
他手里捧着迪力亚大人亲笔签署的公文,以及一张写着神秘指令的纸条:
[找到那位大人,协助她。她会在村里。]
没有暗号。
没有画像。
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细节。
费舍尔只知道,那位大人是迪力亚最信任的顾问,算数能力举世无双,气质高冷,身高约168厘米,身材管理极佳。
他站在村口,整了整一丝不苟的领结,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混乱景象。
灰头发的少年站在木桶上,疑似邪教头目。
银发少女对着星象盘念念有词,疑似占卜骗子。
金发少女举着法杖让史莱姆膨胀,疑似生化武器恐怖分子。
橙红头发的小女孩正试图把发光史莱姆塞进另一个小女孩的口袋,疑似走私犯。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央那个穿着破洞西装、面无表情地咬着黑面包的黑发小姐。
即使站在泥浆和史莱姆中间,她的脊背依旧笔直如资产负债表。
即使头发上沾着稻草,她的下巴依旧抬着十五度
——那是只有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会保持的角度。即使饿到脸颊凹陷,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像是在审视一份破产清算报告。
费舍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找到了。]
他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那位大人……即使身处敌阵,即使伪装成破产流浪者,即使……即使嘴里还叼着半块黑面包……那种“把全世界都当成待审计报表”的气场,绝不会错!]
他颤抖着捡起公文包,以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感冲进了广场。
[那位大人——!]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被门夹了尾巴的猫。
广场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黑西装、举着公文包、眼眶泛红的三等审计官。
佩内洛普的背脊僵成了钢板。她缓缓转过头,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如果目光能杀人,费舍尔现在已经是一具被精确折旧到零的尸骸。
费舍尔冲到她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差点让公文包飞出去。
[终于找到您了!佩内洛普大人!]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面包,咽下去,然后开口。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费舍尔激动地直起身,眼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
[您的站姿!您的眼神!您那即使饿到发绿也绝不弯曲的脊梁!这绝对是迪力亚大人最信任的顾问才会有的气质!]
[我只是破产的流浪会计师。]
[何等完美的伪装!]
费舍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感动得热泪盈眶。
[“破产流浪会计师”——这个身份设定简直天衣无缝!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连面包都吃不饱的流浪者!大人,您为了任务,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佩内洛普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不认识你。]
[当然!我们从未见过面!]
费舍尔用力点头,仿佛在接收什么至高无上的真理。
[但迪力亚大人告诉我,有一位大人在奈皮奥斯,让我去协助她!那位大人算数举世无双,气质高冷,身高约168厘米——]
他的目光在佩内洛普身上扫了一圈,[——身材管理极佳!完全符合!]
佩内洛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西装,和饿到凹陷的腹部。
[……你眼瞎了吗。]
[大人是在测试我的观察力吗?!]
费舍尔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懂!这是机密任务!周围耳目众多,不宜相认!请放心,在下绝不会暴露您的身份!]
悠树凑了过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费舍尔。
[等等,这位黑西装先生,你是她债主?]
[债主?!]
费舍尔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转向悠树,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遗嘱。
[在下怎么可能是佩内洛普大人的债主!在下是普路托斯商会三等审计官费舍尔,奉命前来——]
他顿住了。
他想起迪力亚大人的嘱托:协助那位大人完成评估。
但那位大人现在伪装成破产流浪者,如果他说自己是来评估的,岂不是会破坏大人的伪装?
费舍尔的额头渗出冷汗。
[奉、奉命前来……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佩内洛普手里的半块黑面包上,急中生智。
[前来送面包的!]
广场陷入了死寂。
一只硬皮史莱姆“噗”地喷出一团粘液,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悠树歪着头。
[……送面包的?]
[对!送面包的!]
费舍尔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仿佛在说服自己。
[佩内洛普大人……咳,这位小姐,看起来饿极了!在下作为普路托斯商会……的慈善代表,特意前来送面包!]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那是奈皮奥斯的资产评估表——然后意识到这不是面包,又慌乱地塞了回去。
[……面包在车里!我这就去拿!]
[不用。]
佩内洛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
[我不需要面包。也不需要你。请离开。]
[大人是在暗示我,当前局势复杂,不宜久留,对吗?!]
费舍尔的眼眶更红了。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公文包差点打到旁边的露丝。
[佩内洛普大人,在下会在村外待命!一旦您需要协助,请随时召唤!在下就算粉身碎骨,也会完成迪力亚大人……完成您交代的使命!]
佩内洛普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捏成了碎屑。
[……滚。]
[是!在下这就滚!]
费舍尔转身,以一种近乎逃命的姿态冲回马车,黑色礼服的衣角在风里狂舞,像是一只受惊的乌鸦。
马车扬尘而去,连评估都没做。
广场上,所有人面面相觑。
悠树挠了挠头。
[……那家伙,真的是来送面包的?]
[明显不是吧。]
露丝抱着法杖,一脸严肃。
[那是她的钢琴学生!追到这里来求她回去教课的!但佩内洛普小姐已经厌倦了贵族的音乐圈,决定在这里寻找真正的艺术灵魂!]
[不对!]
薇可猛地举手。
[那是兰托斯流的考核官!他认出了佩内洛普小姐的潜行步法,想邀请她参加晋级考试!但佩内洛普小姐淡泊名利,拒绝了!]
瑟蕾斯塔低头看了看星象盘。
[根据反向预言,那位黑西装先生今天一定会再回来。所以,他不会回来。]
[……你这预言到底靠不靠谱啊。]
悠树叹气。
玛拉朵双手合十,眼神虔诚。
[那是数字奇迹的守护灵!他被佩内洛普小姐的奇迹之力吸引,前来献上贡品!但佩内洛普小姐拒绝了物质的诱惑,选择了精神的升华!]
布雷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觉得他是来学砌墙的。看到佩内洛普姑娘搅拌三合土的手法,自愧不如,落荒而逃了。]
奈莉尔摸着下巴。
[可能是来送委托告示的?但太害羞了,没敢给?]
迦莉拉着母亲的袖子,天真地眨眼。
[那个叔叔是不是喜欢佩内洛普姐姐?但他太紧张了,所以说话好奇怪哦。]
佩内洛普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攥着面包碎屑,暗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绝望”的情绪。
在普路托斯,她是令整个商会闻风丧胆的“活体计算器”。
在这里,她是一个被学生追杀的钢琴家、被考核官纠缠的隐士、被守护灵朝拜的奇迹使者、被砌墙学徒崇拜的搅拌大师、被害羞委托员暗恋的流浪会计。
而且没人相信她真的只是一个破产的流浪会计师。
[……我。]
她试图再次重申。
[只是。破产的。流浪会计师。]
[明白!多才多艺的破产者!]
悠树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力道更轻,但佩内洛普还是晃了晃。
[别担心,那个黑西装已经跑了。在奈皮奥斯,你可以放心地……呃,继续破产。反正我们都破产了,不差你一个。]
托比哼了一声,转身往田里走,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哼,既然那个黑乌鸦不是催收员,那就留下吧。明天早上五点,来广场搅拌三合土。迟到一分钟,扣半个铜板。]
布雷热情地把泥铲再次塞进佩内洛普手里。
[今晚先住我家柴房!明天我教你“古法圆周转体搅拌术”!]
奈莉尔把一碗炖菜端到她面前。
[公会后厨还有剩的,趁热吃。]
迦莉把一颗糖塞进她手心。
[姐姐,欢迎来奈皮奥斯!这里虽然穷,但是大家都很好!]
露丝握住她的手,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留下来吧!我们需要一位……呃,钢琴家!]
[是会计师。]
[对!会计钢琴家!]
佩内洛普低头看着手里的泥铲、炖菜、和糖,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广场上跳跃的篝火光芒。
她本该拒绝的。
她的任务是评估,不是融入。她的身份是卧底,不是居民。
她的归宿是普路托斯的黄金赌场,不是这个连路都修不起的破村子。
但她的胃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咕噜。
佩内洛普抬起头,看着周围几十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放弃的语气说:
[……管饭吗。]
[管!]
悠树笑得灿烂。
[史莱姆伙食标准,每天两筐杂草!但你作为人类,可以升级成黑面包加炖菜!]
[……成交。]
佩内洛普面无表情地点头。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欢呼的人数只有不到二十人,但声音大得像是庆祝新年。
玛拉朵立刻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录。
[太好了!奈皮奥斯迎来了第一位“奇迹会计钢琴家骑士”!]
[那个头衔太长了。]
悠树吐槽。
[那就简称“奇会骑”!]
[更难听了啊!]
…………………………………………………………………
夜晚,废弃的磨坊。
佩内洛普坐在稻草堆上,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泥巴,但那件破洞西装还挂在身上
——她没舍得扔,这是伪装的核心资产。
魔法算盘在皮箱上自动展开,宝石镶嵌的算珠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她的手指悬在算珠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流畅地拨动起来。
奈皮奥斯的土地价值:零。
奈皮奥斯的房产折旧:百分之百。
奈皮奥斯的预期现金流:负值。
破产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算珠停下了。
佩内洛普盯着那个数字,暗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是凝固的血珀。
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三,她算不出来。
因为“有趣”无法被量化。
“被接纳的感觉”无法折旧。“让人想要留下来的冲动”无法被写进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
窗外传来悠树的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得意:
[……第一阶段基建支出,三点五个铜板。史莱姆经济学,大成功……]
佩内洛普的嘴角,在稻草堆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月光下,魔法算盘的最后一排算珠,无声地滑动了一格。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变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佩内洛普抬起头,看着那个改变的数字,用一种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至少,还有百分之零点四。]
她停顿了很久。
[……不对。]
她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是百分之零点四的,无法被复利计算的,变量。]
窗外,奈皮奥斯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一个饿了好几天的姑娘,在月光下偷偷练习着不属于普路托斯的算术。
而她的新邻居们,正在各自的梦里,期待着明天的史莱姆三合土能准时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