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黄金之王的相思与骰子

作者:mikutin 更新时间:2026/8/15 20:04:18 字数:9501

清晨六点,普路托斯商会总部顶层。

迪力亚坐在黑曜石椅子上,指尖的三枚金骰子已经停了。

他盯着办公桌上空空如也的信笺夹,竖瞳里泛着睡眠不足的血丝。

[第十九次。]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在三米外的费舍尔缩了缩脖子。

两话了。

迪力亚大人派凯伦和凯然去奈皮奥斯聘请史莱姆,整整两话过去了,连一句“迪力亚大人英明神武”的例行拍马屁都没有。

[大人,属下今早收到了一封信……从奈皮奥斯寄来的。用一只史莱姆信使。]

迪力亚伸出手,掌心向上。

信封上沾着蓝绿色粘液,封口处是一个土豆刻的史莱姆印章。迪力亚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一抖。羊皮纸滑了出来。

[致尊敬的迪力亚大人。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弟已经在奈皮奥斯生活了三天了。

这里的空气很好,没有普路托斯那种金子味。

我们决定在这里生活下去,因为悠树哥说我们可以当村子里的保安……

佩内洛普小姐也在这里,她居然对我们点了一下头!这可是佩内洛普小姐啊!

在普路托斯的时候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们的!总之,我们不回去了。

PS.:弟说他的角最近长得很好,奈皮奥斯的土壤似乎对魔族角的健康有帮助……]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迪力亚看着信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内洛普”那几个字。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让费舍尔毛骨悚然的灿烂笑容。

[……他们说要……在奈皮奥斯……生活?][是、是的……]

[他们还提到……佩内洛普?]

[是、是的……他们说佩内洛普小姐对他们点头了……]

迪力亚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东西。

佩内洛普。

他想起她离开普路托斯那天的情景。

那个女人穿着永远一丝不苟的黑色职业装,魔法算盘抱在胸前,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站在传送阵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

他当时想说“早点回来”,想说“注意安全”,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别让我失望。]

然后她就走了。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没有传回任何私人消息。

而现在,凯伦和凯然说,她在奈皮奥斯……对凯伦和凯然点头了?

[费舍尔。]

[在!]

[准备马车。]

费舍尔猛地抬头,脸上写满震惊:

[马、马车?大人您要……?]

[我要亲自去奈皮奥斯。]

迪力亚站起身,深紫色的短发在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紫焰。

他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旧疤痕

——那是很多年前一场赌上性命的赌局留下的纪念。

[去把凯伦和凯然那两个叛徒抓回来。去……看看那个村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说“魔力”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费舍尔太了解迪力亚大人了

——在普路托斯,他是嗜赌如命的黄金之王。

但在那层外壳下,是一个会偷偷把佩内洛普用过的羽毛笔收藏在抽屉里的男人。

[大人,奈皮奥斯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据说地之女神都降临了,还有史莱姆建造的奇怪建筑,以及那个代理村长悠树,他肩上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印记……您亲自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

迪力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三百年里,我赌过龙族的宝藏,赌过魔王的军令状,赌过普路托斯整座城市的地契。我输过吗?]

[没、没有……]

[那不就结了。]

迪力亚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座城市,但眼神却飘向南方。

[准备最豪华的马车,最好的酒,以及……我收藏的那套“普路托斯之夜”礼服。]

费舍尔愣了一下。

那套礼服

——三百名顶级裁缝用金线和黑曜石碎片缝制,只在最重要的赌局上穿过。

[大人,您是要去……谈判?]

[谈判?]

迪力亚回过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我是去……巡视我的“资产”。]

费舍尔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走廊尽头,两个仆从推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巨大箱子,箱子上贴满了封印符咒。

迪力亚皱起眉:

[我只是去抓两个叛徒,不是去打仗。]

[副会长说,奈皮奥斯现在有女神坐镇,不可大意。而且……如果佩内洛普小姐真的被策反了,您可能需要“那个”来挽回局面。]

迪力亚沉默了。他看着那个黑布箱子,眼神变幻莫测。

[……搬上马车吧。]

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楼梯。

[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打开。]

普路托斯商会总部大门前,四匹纯血独角兽拉动的豪华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迪力亚踏上踏板,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黄金之城。

那是他的王国,他的领地,他永远不败的赌桌。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出发吧。]

他钻进车厢,声音闷闷的。

[去奈皮奥斯。]

独角兽扬起前蹄,马车开始缓缓移动,碾过普路托斯中央大道上铺着的金砖,朝着南方驶去。

车厢内,迪力亚从怀中掏出一枚贴身收藏的金骰子

——边角已经磨损的古旧骰子。他把它放在掌心,紧紧握住,贴在胸口。

[佩内洛普……]

他闭上眼睛,在颠簸的车厢中低声呢喃。

[等我。]

[大人,前面就是奈皮奥斯了。]

费舍尔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带着一种随时准备逃命的颤抖。

迪力亚掀开窗帘,竖瞳微微收缩。眼前的村子……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破败的茅草屋,没有饿得面黄肌瘦的村民,也没有那种破产村子特有的、死气沉沉的霉味。

相反,一条平整得近乎诡异的硬化道路从村口一直延伸进来,路面上还残留着某种蓝绿色的光泽。

道路两旁是规整的田埂,中央矗立着一株紫色的巨塔

——那玩意儿他认得,是魔之花,野生行价五百万金币一株的顶级资源。

而在魔之花旁边,是一座……一座什么东西?迪力亚眯起眼睛。

那是一座由扭曲木材、发光藤蔓和半透明石块堆砌而成的荒诞建筑,几只史莱姆正从一根螺旋形的轨道上滚下来,发出欢快的“噗噜”声。

[……这是什么?]

迪力亚喃喃自语,手里的金骰子停止了转动。

[大人,那、那是史莱姆的游乐场……]

费舍尔的声音更抖了。

[闭嘴。]

迪力亚放下窗帘,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普路托斯之夜”礼服的领口,确认那三百名裁缝的心血依然完美无瑕,然后推开车门

——[悠树哥!我、我刚才看到马车上有普路托斯的纹章!]

凯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弟!是迪力亚大人!迪力亚大人亲自来了!]

[哥!我的角在抽筋!]

[弟!我的也是!]

迪力亚的脚刚踩上地面,就听到这两声鬼哭狼嚎。

他的竖瞳扫过去,看到那两个叛徒正抱成一团,绿角和黄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躲在暗灰色头发的少年身后。

迪力亚冷笑一声,没有立刻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越过那株魔之花,越过那座荒诞的游乐场,最终定格在田埂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佩内洛普。

她穿着那身永远一丝不苟的黑色职业装,魔法算盘抱在胸前,暗红色的瞳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脚边的泥地上放着一卷羊皮纸,纸角上似乎画着某种……符号?

迪力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时间快过去一周了,她没有传回任何只言片语。他以为她遇到了危险,以为她被胁迫,甚至以为她……

但她看起来很好。

好得过分。

她的袍角沾着泥,头发上挂着一根草叶,怀里还趴着一只打盹的蓝色史莱姆

——那团蓝色的东西正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缩,发出轻微的“噗噜”声。

她从来没有在普路托斯露出过这种表情。

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松弛?迪力亚的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

[佩内洛普。]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普路托斯之王特有的压迫感,像是一块黄金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

玛拉朵举着横幅的手僵在半空,布雷茫然地从炼金工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烧杯。

诺姆蕾原本蹲在田埂上逗弄史莱姆,听到这声音,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草发卡歪到了一边。

佩内洛普抬起头。

她的目光与迪力亚在空中交汇,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迪力亚感到陌生的……平静。

[大人。]

她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您亲自前来,交通费、礼服折旧、以及离开期间普路托斯的决策延迟损失,隐性成本约为十七万三千金币。从效率角度,不建议。]

迪力亚的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你两话不联系我的原因?在计算我的“隐性成本”?]

[不是。]

佩内洛普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那只史莱姆被惊醒,“噗噜”一声跳到了地上。

[是因为这里的工作强度超出了预期,没有余力进行非必要的汇报。]

[非必要?]

迪力亚向前走了两步,深紫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竖瞳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暗灰发的少年、抱着枕头的金发少女、橙红短发的女孩、银灰长发的少女、两个抖成筛子的叛徒、还有那个坐在泥地里的棕发少女。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佩内洛普身上。

[佩内洛普,普路托斯商会首席财务官,我的直属部下。]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跟这群乡下人玩了这么久,该回家了。]广场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玛拉朵的嘴巴张成了“O”型,布雷挠了挠头:

[……原来佩内洛普小姐真的是普路托斯的人?]

佩内洛普的手指在算盘上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大人,我的外勤任务尚未完成。]

[已经完成了。]

迪力亚挥了挥手,像是在斩断什么。他从礼服内袋掏出一份卷轴,暗金色的火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奈皮奥斯的债务清偿计划,我已经评估过了。结论是——没有必要。]

他展开卷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320亿金币,对你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我来说不过是冰山一角。我根本不在意你们还不还得上。]

他的竖瞳扫过悠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座村子,今天起由普路托斯直接接管。债务一笔勾销,你们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佩内洛普,现在,立刻,上车。]

悠树转过头,暗金色的眼睛看向迪力亚,表情重新变得无奈。

[……黄金之王大人,您还没走啊?][走?]

迪力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抬起头,竖瞳里重新燃起暴怒的火焰。

[我话还没说完!]

他向前跨了一步,泥水溅在价值连城的礼服上,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你们以为这种廉价的温情戏码就能改变什么?320亿对我来说确实是冰山一角,但这座村子——]

[——直接收购是亏本买卖。]

瑟蕾斯塔突然打断了他。

她向前走了两步,银灰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她没有低头看星象盘,而是双手抱胸,银眸直视迪力亚,眼神锐利得像是在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愚蠢。

阿斯翠家的星象术里有一门分支,叫“经济占星”,专门用来预测商业走势。

你刚才那番话如果让我哥哥

——凡塔西亚星象院长凯伦,不是你那个胆小鬼部下

——听见,他会建议你把脑子里的金币倒出来,腾出空间装一点常识。]

迪力亚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银发少女会这样说话。

在普路托斯,所有人对他要么谄媚,要么恐惧,从来没有人敢当面骂他“愚蠢”。

[你……]

[一株野生魔之花,市价五百万金币。]

瑟蕾斯塔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那株紫色的巨塔。

[我们即将在十四天内复制出六株。第一批交付给厄洛斯和卡斯柯达亚,光是定金就能产生三千万金币的现金流。

后续每七天可收获一轮,持续产出。你管这叫“没有存在的价值”?]

她向前走了一步,银眸里燃烧着阿斯翠家大小姐特有的骄傲。

[史莱姆基建,零人工成本,三天完成道路硬化、广场平整、排水暗渠。在普路托斯,同样的工程需要多少?三个月?还是三年?你清盘一座零负债高成长的资产,不是果断,是白痴。]

迪力亚张了张嘴,竟然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看向佩内洛普,像是在寻求支援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佩内洛普总会冷静地补充数据,帮他找回场子。

但佩内洛普没有看他。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算盘,手指轻轻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直视迪力亚,里面有了迪力亚从未见过的光芒。

[大人,我反对。]

迪力亚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从来到奈皮奥斯的第一天起,我记录的每一笔账都在告诉我:这座村子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佩内洛普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纸角上那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史莱姆劳动力弹性系数超出任何已知模型;魔之花种植成功概率从理论零值变为实际可行;女神级存在主动提供协助——这在任何财务报表上都属于“不可复制的无形资产”。]

她的语速变快了,虽然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算盘的指节微微发白。

[如果今天收购这座村子,普路托斯得到的只是一块平地。但如果让它继续生长,普路托斯得到的是一个能持续产出奇迹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会计术语。

[……一个奇迹。]

[对!奇迹!]

凯伦和凯然突然从悠树身后冲了出来。两人虽然还在发抖,绿角和黄角晃得像拨浪鼓,但他们站到了佩内洛普身边,用力点头。

[大人!佩内洛普小姐说得对!悠树哥他们真的在创造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史莱姆会盖房子!女神会种地!魔之花会发光!]

[弟你冷静点!]

[哥我很冷静!我只是很激动!]

迪力亚看着这两个叛徒,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才不要!]

凯然居然反驳了,虽然声音在抖,但黄角竖得笔直。

[大人,您教过我们,魔族要追随强者!悠树哥和佩内洛普小姐就是强者!他们比普路托斯的金子还耀眼!]

[弟说得好!]

[哥你也说两句!]

[我、我说完了!]

迪力亚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突破五百年来的最高纪录。

他转头看向薇可和露丝,眼神危险。

[你们呢?也想教训我?]

薇可把短弓往背上一甩,橙红色的短发像是燃烧的火焰。

她一个箭步冲到前面,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光芒,那种光芒让迪力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某种……信仰?

[开什么玩笑!]

薇可的声音洪亮得像是敲响的战鼓。

[你以为我们每天早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这里留下传说!是为了证明兰托斯家的名字不会被遗忘!你的眼睛被金币盖住了吗?看不到这座村子里比黄金更耀眼的东西吗?]

她握紧拳头,左臂的勇者遗物护腕在晨光中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在这里,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用汗水和勇气浇灌出的可能性!你以为钱就是一切?我告诉你,真正的强者,看到的是人心燃烧的光芒!]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魔之花的花瓣都颤了颤。

迪力亚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橙红色短发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炽热,突然意识到

——这些人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真的相信这座破村子有未来。

[……荒谬。]

他低声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人不是数字。]

一个轻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众人转头。露丝抱着枕头,碧蓝的眼睛半睁着,显然还没完全睡醒。

她的法杖拄在地上,金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大概是口水。

但她看着迪力亚,眼神却意外地清澈。

[悠树说过的……人不是数字。佩内洛普小姐……也不是你的所有物。]

她打了个哈欠,把枕头抱得更紧。

[……而且,你把村子收走了……我们去哪睡觉啊……]

迪力亚看着这四个年轻人,两个叛徒,一个睡眼惺忪的女神,一个毒舌的星象师,一个热血的弓箭手,还有一个只会吐槽的代理村长。

他的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准备了那么多。

准备了礼服,准备了骰子,准备了那套“黄金轮盘”,甚至准备好了在必要时用武力镇压。

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佩内洛普的,是来把她从这群“乡下人”手中带走的。

但她不想走。她不仅不想走,她还在为了这座村子……反抗他。

迪力亚的目光落在佩内洛普身上。她依然站得笔直,算盘抱在胸前,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金币,而是为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佩内洛普。]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在违抗我?]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在普路托斯,违抗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知道。]

佩内洛普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晨光,遮住了她的眼神。

[但大人,您也教过我:错误的账目必须及时更正。如果今天收购奈皮奥斯,就是一笔错误的坏账核销。]

迪力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的首席财务官,他的人形计算器,他以为永远会站在他身后的影子。

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说“是”的佩内洛普了。

广场上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魔之花甜腻的香气。

远处的史莱姆们“噗噜噗噜”地吐着泡泡,像是在为这场对峙配音。

良久,迪力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无奈、挫败、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

[……哼。]

他转过头,不再看佩内洛普的眼睛。他的手指把玩着金骰子,动作快得像是某种防御机制。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和霸道,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320亿,提升到500亿。三个月内还清。]

悠树瞪大了眼睛:

[等等,怎么还涨价了?!]

[这不是涨价,这是对赌。]

迪力亚猛地转过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锋芒。

[达到了500亿,我迪力亚今天就当放了个屁,村子归你们,债务一笔勾销,我再也不来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佩内洛普身上。

[但如果没达到——村子归我,你们全部离开。包括你,佩内洛普。没有例外。而且,我会支付一笔“补偿费”,足够你们每个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赌桌上孤注一掷的疯狂。

[怎么样?敢赌吗?]

广场上安静了。佩内洛普低下头,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

咔哒、咔哒、咔哒。那是世界上最冷静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直视迪力亚。

[……成交。]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迪力亚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但请注意,500亿属于对赌协议,不是债务延期。

我会起草正式合同,明确违约条款和补偿标准。大人,您需要过目吗?]

迪力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

他指着佩内洛普,手指微微发抖,竖瞳里翻涌着愤怒、委屈、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欣赏。

[好……好!]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费舍尔!上车!]

[是、是!]

费舍尔连滚带爬地跑向马车,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迪力亚转身大步走向马车,“普路托斯之夜”的礼服下摆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他走到车门前,突然停住,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佩内洛普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疼——有愤怒,有不甘,有深深的眷恋,还有一种“你居然为了别人这样对我”的委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钻进车厢,重重地关上了门。

[回普路托斯!]

[是!]

独角兽扬起前蹄,发出清越的嘶鸣。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史莱姆硬化的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但刚驶出不到十米,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大人!车轮陷进史莱姆滑道了!]

费舍尔的惨叫从车外传来。迪力亚掀开窗帘,看到自己的马车后轮正卡在一座螺旋滑梯的底部,那滑梯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车轮在上面打滑,怎么也出不来。几只史莱姆“噗噜噗噜”地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金色的庞然大物。

[……推出来!]

迪力亚的声音闷闷的。

[大人,推、推不动!太滑了!]

[那就给我挖!]

[没有工具!]

[用手!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悠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抖一抖。

薇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橙红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炸开。

连瑟蕾斯塔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下,银眸里闪过一丝促狭。

凯伦和凯然抱在一起,一边发抖一边笑。

[弟……迪力亚大人……卡住了……]

[哥……我从没见过大人这么狼狈……]

[弟……我们要去帮忙吗……]

[哥……我不敢……]

最终,还是诺姆蕾怯生生地走了过去。

她蹲在车轮旁边,深绿色的眼眸里带着歉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

[大地……请稍微……变硬一点呢……]

泥土缓缓隆起,托住了打滑的车轮。

费舍尔趁机一鞭子抽在独角兽屁股上,马车终于“轰”地一声冲出了滑梯,溅起一片泥水。

泥水精准地泼在了迪力亚的窗帘上。

[……]

车厢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

息。然后,马车扬尘而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广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悠树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转过头,看着佩内洛普,暗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500亿]

佩内洛普低头看着自己的算盘,手指轻轻抚过算珠。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悠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破产概率。]

她轻声说。

[回升至82%。]

悠树的脸垮了下来。

[但。]

佩内洛普突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数字,不是数据,而是某种更加柔软的东西。

[奇迹概率……从零,变成了存在。]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羊皮纸,纸角上那个用细毛笔画的笑脸符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悠树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

[……会计学的奇迹,仍在继续?]

佩内洛普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这是统计学上的异常值,不建议作为常规预期。]

但她把那张画着笑脸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远处,阿马从磨坊屋顶上跳下来,小白兔拖鞋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往嘴里塞了颗糖,长眉毛在风里飘啊飘。

[嘿嘿,那小子……]

他摇了摇头,粉红色法袍在朝阳中格外刺眼。

[……输得一塌糊涂啊。]

凯伦和凯然终于停止了发抖。两人对视一眼,绿角和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弟,我们刚才是不是骂了迪力亚大人?]

[哥,我们骂了。]

[弟,我们会不会死?]

[哥,我觉得……]

凯然看了看佩内洛普,又看了看悠树,突然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觉得,活着真好。]

[弟,你说得对。]

两人再次抱在一起,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玛拉朵扑到故事馆门口,在小本子上疯狂书写,粉色双马尾甩成了虚影。

[奇迹!黄金之王的败北!500亿对赌协议!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商业史诗!]

[标题呢?]

布雷茫然地问。

[《从320亿到500亿:奈皮奥斯与普路托斯的死亡赌局·第一回合》!]

[……太长了。]

悠树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空。

晨光洒落在六坪平整的田地上,魔之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游乐场的滑梯上,几只史莱姆正“噗噜噗噜”地滚下来,在阳光下划出彩虹般的轨迹。500亿。

正当众人正打算回去休息时,一旁的佩内洛普有了动作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笔直而僵硬。[……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来到这个村子的第一天,身份就是普路托斯商会派来的财务监察。

我的任务是评估资产,确认破产程序,寻找可以被直接接管的价值。]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瞳孔盯着地面上的泥土。

[我隐瞒了身份,欺骗了大家。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这都是事实。

作为会计,我不应该做假账。作为……作为在这里生活了的人,我更不应该隐瞒。]她的手指攥紧了算盘,指节发白。

[对不起。]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史莱姆吐泡泡的声音

凯伦和凯然抖得更厉害——

——他们没想到佩内洛普会当众自爆。悠树挠了挠乱糟糟的暗灰色头发,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在佩内洛普面前蹲下,歪着头看她。

[……就这事?]

佩内洛普愣住,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你道歉什么啊。]

了摊手,表情诚恳得像是在给新手讲解常识,[你难道不是我们的会计吗?]

[……诶?]

[会计无论到哪都是会计。

不管你的出身是普路托斯还是奈皮奥斯,你证明了你的能力。

史莱姆编号管理、成本核算模型、破产概率推演——这些是你做的吧?]

悠树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暗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人的出生无法改变,决定自己命运的是自己。你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帮我们算账,那你就是我们的会计。就这么简单,内洛普的瞳孔微微颤抖。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有计算的天赋。]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财产。]

那是第二句。

从那以后,她有了名字,有了衣服,有了永远拨不完的算盘。

她成为了普路托斯最精密的计算器,成为了迪力亚最信任的财务官。

但她从未被当作"人"看待过

——她是"迪力亚的佩内洛普",是"人形算盘",是"会走路的账本"。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留下。

没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证明了你自己"。

没有人对她说"你的出身不重要"。

一滴眼泪滑过她的脸颊,落在算盘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她迅速抬手擦掉,但已经来不及了。

[……笨蛋。]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种柔软的裂痕。

[……这种台词,应该在更感人的背景音乐里说出来才对。]

悠树笑了:

[奈皮奥斯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史莱姆的噗噜声。凑合听吧。]

薇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佩内洛普的手。

她的琥珀色眼睛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那种热度几乎要把人烫伤。

她没有喊任何招式名,只是紧紧地握着佩内洛普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才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只知道,你为了这个村子,敢对着那个黄金混蛋说"不"!你为了我们的游乐场,把破产概率从99.6%算到了35%!

这种觉悟——这种燃烧灵魂的觉悟

——你已经是我们奈皮奥斯的战友了!]

她握紧佩内洛普的手,用力摇晃,橙红色的短发像是燃烧的火焰。

[一起战斗吧!为了500亿的奇迹!不,为了比500亿更耀眼的未来!]

[……我的手要断了。]

[啊,对不起!]

露丝抱着枕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的碧蓝眼睛还半睁着,显然魔力尚未恢复,但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佩内洛普小姐……你的算盘声……很好听呢……]

她打了个哈欠,把枕头夹在腋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佩内洛普的胳膊。

[……在普路托斯的时候……一定没有人对你说过……晚安吧?……奈皮奥斯……会说晚安的……而且……而且你的笑脸……很好看……虽然很小……]

佩内洛普的眼眶更红了。

瑟蕾斯塔站在最后面,银灰色的长发在风里飘动

她没有走过来,而是双手抱胸,银眸看向别处,用一种近乎傲娇的语气开口:

[……阿斯翠家从不与来历不明者同行。但星象显示,你的命盘已经和阿斯翠家的运势产生了交集。]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声音压低了一些。

[……所以,在交集消失之前,勉强承认你是同伴。别误会,这是基于数据的结论,不是个人感情。]

佩内洛普看着这三个人,看着悠树,看着远处抖成一团但拼命点头的凯伦凯然。

她的嘴唇颤抖着,最终,那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笑脸"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

不是纸角上画的那种,而是真实的、带着泪痕的、笨拙的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

[……我会继续……做你们的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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