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大学,早晨七点四十分,阳光斜着打进教学楼,走廊里全是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可怜的早八仔们有人叼着面包,有人端着豆浆,有人连头发都没梳,顶着鸟窝就出门了,他们陆陆续续晃进各自的教室,眼神涣散,灵魂大概还在床上躺着。
但在这群行尸走肉里,有一个人不一样。
她早就到了。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桌面上摊着课本,旁边放着笔袋,她坐得很直,一头金发规规矩矩地梳在背后,发尾在日光灯下泛着辉煌的光泽。
她穿着白色的学生会制服,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往那一坐,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空降过来的,周围的一切跟她格格不入。
叶千月低下头,翻开今天要讲的那一章。
今天也没有人坐在她旁边。
第一排不是没有空位,其他几列的前排也稀稀拉拉坐了些人,但那些人宁可挤在一起,也不肯往她这边挪一个位置。
她左右两边各空出了三个座位,像是有人拿尺子标了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来得晚的学生走进教室,扫一眼第一排,目光在她身上停半秒,然后赶紧拐弯,坐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不坐过来,理由很简单。
她是叶家的大小姐,这个名号在海天大学里不用解释,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比这个更直接的,是她身上那股冷淡劲,叶千月几乎不跟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下课就走,走路的时候眼神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说她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空气,有人说她身上的温度比空调还低,谁把她撩回去就可以省下开空调的电费了,还有人造谣,说谁敢直视她眼睛超过五秒,当天晚上就会做噩梦。
全是扯淡,但也没有人在乎真假。
叶千月翻开书,手指按在页角上,她习惯了,从进大学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这样,高中也是这样,初中也是,小学也是,她没有朋友,这在她的人生里早就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她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她会想一些别的事。
上课铃响了,师拎着保温杯走上讲台,打开多媒体,开始照本宣科地讲今天的内容,教室里安静下来,前排后排都有人趴下补觉,有人在桌下刷手机,叶千月看着黑板,眼睛跟着老师的板书走。
但她的心思其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昨天,昨天她看到了一个人。
叶千月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书,她根本没看那页上写了什么。
“怎么会,是我看错了吗?”
她压低声音。
昨天下午,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她走那条路是因为那里人少,她不喜欢走主干道,不想跟人打照面,但她停住了脚步,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银色的头发垂到腰的位置,像是把月光绞碎了编成的丝线,红色的红宝石一般的瞳孔,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侧着脸,看着别处。
叶千月当时站在原地,两条腿却像是被钉在地上,她不敢走过去,也不敢出声,她盯着那个银发女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银发红瞳的少女只存在于她的臆想里。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秘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小时候她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朋友,一个只属于她的、真正的朋友。
后来她长大了,她知道自己有病,那个女孩是她想象出来的,是假的,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幻觉,她从十二岁起就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所以她控制住了自己,她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女孩。
但昨天,昨天那个人站在树下,那么清楚,那么完整,连她周围都带上了一圈模糊的水波纹,像是空气被什么东西烧出了褶皱,那条线分隔了苍白的世界和那个安静的银发身影。
叶千月当时想走过去,想仔细看一眼。
她不敢。
于是转身走了。
现在她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嘁,自己应该去确认一下的”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她攥紧笔,笔尖戳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算了别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压下去,还是听课,她不想期末的时候慌慌张张地翻书,像那些平时不听课的人一样,她从小就没做过那种事。
她抬起眼,准备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
“咚咚”
有人敲了敲她旁边的桌面。
叶千月的余光先扫到了那个影子,有人站在她右边,有人停在了她旁边的空位前,她没抬头,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微微收紧。
别,走开,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她不想抬头,想用沉默把人赶走,她听过那些传言,听过别人怎么说她,说她像美杜莎,说她眼神能杀人,说没有人敢直视她超过五秒,行,那就这样,她准备抬起头,像以前一样,把人瞪走。
她抬起眼。
愣住了。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歪着头半眯着眼看她。
银色的长发从肩膀前滑下来,垂在桌沿边。红色的瞳孔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她穿着一套普通的JK装,格裙白衬衫,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她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叶千月瞳孔骤缩,她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她立刻捏住自己的右手,拇指用力掐进虎口。
疼,是疼的。
“哎呀,你在干什么?都捏出红印了”
那个人伸出手,把她的左手推开。
温热的,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触感,感觉到指腹上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留着一道红印子,被捏得发红,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那个银发少女还在,她没有消失。
“后面都被坐满了,我是今天才复学的刻蕾,可以告诉我现在讲到哪了吗?”
叶千月盯着她的脸,她看着对方红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来的自己。
金发的,呆滞的,像个傻子一样瞪着眼睛的自己。
“可……”
“可……”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咽了口口水,手指死死攥着课本的页角,纸张都被她捏皱了,发出细小的声响。
“可以……”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对方冲她笑了笑,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后排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他们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银发女生疯了。
叶千月盯着她坐下,盯着那个侧脸,盯着那缕垂在耳边的银色碎发。
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