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墙下的人

作者:克西NB 更新时间:2026/7/29 23:18:07 字数:2291

这样嘛……哈。

一堵歪斜的墙挡在我眼前。

……什么?

墙体已经开裂,从最大的那条缝隙中,湿冷的气流逐渐灌入。

我将眼睛贴在缝隙上。

冰冷,宛如白霜从眼球蔓延到大脑,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如同寒风中的孤鸟。

我远离了那条缝隙,牙齿打颤。

我取下了墙上破旧而又模糊不清的画作,被氧化的色彩失去了缄默,在空气中崩解为闪烁的粉尘,漂泊的被粉碎的色彩与空气一齐被吸入了我的肺腔,纳入我的血液,在无止的奔流与循环中,它想起了过去的色彩与形状。

然后我变薄了,一张画布,一页宣纸,被缝隙流出的冷风送入了壁炉,倚躺在旧日里的画作上。

我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这些木画框,橘黄色的火焰从边缘腾起,吞没了画框,画布,宣纸。我感到自己在光与热中融化,不再直立,不再拥有自我的形状,如同白蜡一样。

壁炉中早已冷却的灰烬点燃了埋藏其下的烟草,灰白色的烟尘升上天空,在盘旋中弥散,下坠,像糖一样在我的眼中溶解。燃烧的热量撕开了地面,它像颜料一样一滴滴落下,流向各处,只剩下缺失的孔洞。

我被放在洞底,融化的大地散发出松香与肉桂的气味,歪斜的墙体依然挡在眼前,只是小了,远了,像画着图画的星星。

裂纹从墙根出发,向上,向四周分散。一个横的,或呈45度生长的枯树在我的视线中生根。

我看见了枯树的根覆盖了我,剥去了最后一缕光线,我感受到了根尖缓缓穿过我的角膜、瞳孔、玻璃体、视网膜、视神经,最后扎根于我的脑皮层。

我动弹不得,也不愿动弹。我躺在大地流失而创就的孔洞中,天空的露水渗入我的皮肤,让我被迫吐出肺腔中的残气。我将手伸入泥沙,从腐烂中汲取生存的温度。

我剜除了自己的一颗目珠,眼泪与血水混杂着淌下。心脏疯狂的搏动,而身体渐渐衰弱下去,失去力气,失去体温,失去呼吸,失去思考。我皱缩了,开裂了,经历过的时间曾把它的尘埃储在皮肉之间,而现在它飘散了,又被时间卷走,不顾缩小的我了。

我一面叹息着,一面看着眼前这堵歪斜的墙。它是何时歪斜的呢?我能够想象它的结局,在一天天的时间里倾斜、开裂,在某一天的黄昏或午夜便静静的坍塌了。它的尸骸会纳入土壤,又在一天天的时间里消磨、丧失,从未有过。

我沿着墙的裂隙行走,循着细密的线条走向墙的过去、未来。我跨出一步,朝着两方向,三颗星的光芒无聊的从亿年前照在沿着墙边行走的我的头顶。

一只猫听见了衣角擦过石灰的声响,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在慵懒的咕噜声中,它跳下墙,在我身边将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埃尘,丢下白色的骨头蜷在一片草叶下。我折下草叶,**其中的苦汁水,看见了墙上一块被花草充塞的空洞,突出的断裂砖石浸着水雾,苔藓在上面生长,我看见洞中镶着一具尸体,歪斜着头颅,从齿间到肋骨的缝隙中扎下翠枝,又在顶端无力地垂着花瓣,那是我的尸体,又或者别人的。

我有些羡慕他,有着如此安静的归处。衔着已枯脆的草,我背离了尸体,用金粉与铁锈调和阳光将我影子后的生命蒸干成皮囊,最后是我,让沿着墙根的人把它们穿上。

我兀地停下了,因为我知道了这堵墙是永远歪斜着的,从它被砌出开始,它便和它的未来一样布满了裂隙,有的宽到能容下一根食指,我是走不完无限的墙的,走完它我要用无限长的时间,无限的时间也要用无限的风沙才能让无限的墙崩塌。我走到桌边,坐在老旧的椅上。

我感到思维在干涸,灰尘穿过头骨落在脑上,一点点地将水夺去,留下皱缩的脑仁,像发霉了的核桃。我渴了,从壶中倒出一杯水,喝了下去,阴冷却洒在脚上,柔软的黑色沙土没过了一半的鞋帮,转瞬又淹没了我的头顶,就像套在鱼缸中,黑尾的金鱼在我眼前曳尾。我敲了敲缸面,随后碎裂成白沫在我的呼吸道中沸腾,取代了空气,柔和的温度就像公园中的肥皂泡,从我的眼中涌出,含糊地混杂着我的声音。

我看着头顶弯曲的时钟转动指针,从界面中掠过我的鼻梁。一圈划破一颗泡泡,在空气中爆散成微小的液滴,炉烬中残红的光在其中溶成淡彩,从齿间被卷上星空,抛下一点

苦味剩在盛着我的罐头里,被摆在墙上的架上,打上标签。一条裂隙放开了钉子,我从架上坠落,掉进了地上的坑,被掩埋了。四周是沉重温暖的漆黑,紧紧贴在我的皮肤和眼球上,让我变成了,成了一颗卵。

我睡了过去,听见了轻微的叩门声。于是拉开窗帘,让不算明亮的光照在了我坐的长椅上。起身走到了邮筒旁,从信封中取出一只鸟。它在我手中挣扎,扑动着翅膀,随着我松开了它,看着它飞进了一本放得很高的书里,我摸不到它。

于是从壁炉的灰烬里抓出一根木棍,很长的,拿去触那本书,却落到了墙的另一侧,像石子落进枯井,与苔和草的砖壁中碰撞,最后没进一洼浊水,从井泥中翻起一条鱼,咬住了早已垂下的钓饵,在半空之中摆动。

我拉着丝线,将鱼从井中取出,用桌上的刀将鱼腹剖开,露出其中的蜘蛛,它向我吐出丝网,携着潮湿的旧味,阁楼箱中被人弃置的积木,在日复一日中褪色、发软。我拂断了网,将蜘蛛折成钥匙,走向了墙上的门,

打开锁齿,看见了月亮投下歪斜的墙的影子如树一样的横在地上,书挂在枝上,随着风在那里晃动,又脱落了,像一颗果实落入了我的阴影中,消失了,只吐了被揉碎的文字,我再也看不出其中的含义,也再找不到那只鸟了。

转身,我听见湿漉漉的潮与浪洗刷着我的耳膜,从深处带来了沙砾,又留在了浅滩上,黑色的,有着盐的味道。

从远处延伸的足迹一直弯曲的指向海中,我舍弃手中的螺壳,任由波浪击打头颅,苍白的结晶渗入发中,让它变脆,也永恒了。在海水吞没我的耳前,我将我的双手举在耳边,风与浪在回声中化为无意的忙音,我挂断了电话,于是什么都不剩了,只有我站在这堵歪斜开裂的墙前,双手插在口袋,看着墙上最大的那条缝隙。

风卷起了被付之一炬的旧画的碎片,裹挟了我,又撕碎了。放在舌尖的甘草糖在体温下融化,又一下滚动,落入了喉中,像放在墙顶的半壶水,一颗石子投入了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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