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陈旧的阁楼，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
选一个吧。
……
你从阁楼中带走了一幅画，它被一张灰布盖着，你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它。
……
反正就这样了。
……
要看吗？
……
如你所见，这也许是一幅水彩画，不过是黑白色的。
……
画中是一位灰色的少女，她似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
平平无奇。
你再次将画布盖上，把它留在了画室中。
…… 第二天
你在画室中听到了很轻微地咳嗽声，但并没发现什么。
你掀起了布。
……
午安，先生。
画中的少女睁开了眼睛，向你微微点头。
……
很抱歉打扰了你，但这张布上的灰实在太厚了，不是吗？
……
这是你一直用着的画布，想来它也的确许久没清洗过了。
……
能麻烦你拉上窗帘吗？对一幅画而言，这里的光实在是太强烈了。
……
你走过去拉上了窗帘。
呼，谢谢……
画中的少女向你眨了眨眼睛。
一幅画的生活可真是麻烦，强光和水汽都是敌人。
……
我记得，我曾经很喜欢阳光……
……
……
你提出可以带她去看夕阳。
……
啊！我喜欢夕阳。画家先生也是吗？
其实你不是画家，只不过是业余的爱好罢了。
……
你回答是。
……
哈，是嘛。夕阳很漂亮，不是吗？
……
不过，等夕阳落下，也就是夜晚了吧……
……
你告诉她太阳还会升起的。
……
对！因为还有黎明！
画中的少女抿嘴笑了。
既然还要升起，太阳又为什么会落下呢？真是奇怪啊。
……
……
你饿了吗？
你摇了摇头。
喔，原来是我饿了啊。
画中的少女摸了摸肚子。
……
你能给我画一个苹果吗？我不需要吃太多。
……
你开始翻找画册，上面记录着苹果的画法。
……
你照着画出了一个苹果。
……
这个苹果比我的脸还大！
少女捧着苹果，苹果将她的脸都挡住了。
……
透视没处理好。
……
这么大的苹果，也一定很好吃吧？能不能再涂上一些颜色呢？
……
你找来了油画颜料，但如果就这么涂在上面，也许会破坏掉整张画吧。
……
嗯？不可以吗？
少女的声音从苹果后传来。
……
你向她说明了原因。
……
这样啊，没关系的噢。
想来也是，怎能用一般的思维对待这种超自然的事物呢？
……
好啦，开始吧！……
该涂什么颜色呢？如果是苹果的话，也就是红色和绿色吧。
少女将苹果放在一旁，歪头看着你调配颜色。
……
少女很漂亮，可以说是惊艳。你很好奇这样的一幅画会出自谁的手中。
……
好了吗？
……
你为苹果涂上了金色。
啊！你要把金苹果给我吗？
画中的少女显得很惊讶。
……
这本来是我的午餐啊，看！我都不舍得吃它了……
……
就咬一小口吧。
画中的少女从你看不见的角度咬了一小口苹果。
……
很好吃！
……
……
傍晚，你将画架移到了画室唯一的窗前。
……
你觉得我能看见什么呢？村庄？河？天上的飞鸟？还是一片树林呢？
画中的少女很兴奋。
嗯，先不要急着拉开窗帘，让我再好好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
你等待着少女让你拉开窗帘。
好了，请拉开吧。
……
你拉开了窗帘。
……
画中的少女不用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
她看见了什么？
……
窗外，西沉的太阳再次回到它的幼时，橙黄的光浸染了天边的云霞。远处的飞鸟没入树林，又或是天穹中的小小一点，穿行在空中，掠过蜿蜒的河流。流水缓缓而来，从一条明线展开，映射着天边的色彩。它流经村庄，炊烟从屋内升向天空，又在风中渐渐弥漫，路上的人们慢慢行走，街边的孩童相互嬉闹。万物在一日陈昏时生长，缓慢而平淡，过去的岁月中皆是如此。
“……”
少女轻喃了两个字，可你没听清。
悠长的风，掀起了两侧的窗帘，斜阳的光芒轻轻洒在画上。这一刻触动了你的心，你用画笔记录了这一瞬的时光。在往后余生，这张画一直都是你最高水平的一幅，再无其他。
风刮得画室中的画稿作响，一张画卷被风卷出窗外，在空中翻飞。
“啊！”
画中的少女惊叫一声，你连忙跑过去询问。
可她只摇了摇头。
可你看见了，那一刻，她眼中的目光。
画卷化为了飞鸟，阳光下的阴影，没入了她的眼中，久久不散。
……盖上画布吧，先生。
……
我也许有点困了。
……
你盖上了画布。
……
太阳终是没入了群山，月的阴影笼罩了万物。
……
比阳光更加的平等，黑暗从万物之内生出。
……
也许，一切都是从黑暗中诞生，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有心底的黑暗相伴吧。
……
你站立在无光的画室中。
……
你离开了画室。
……
早安。
画中的少女灿烂的笑着。
昨晚睡得好吗？
……
你休息得很好。
是嘛！
……
一个人的夜晚总是很寂寞啊，如果有什么能陪伴我就好了呢。
……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也许，她会想要一只猫。
……
啊！可以吗？……
……
你开始寻找画册，但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
它已经被撕毁了，在角落里。
……支离破碎。
我希望能见识到画家先生自己的画技喔？
……
再去买一本已经来不及了，你只能硬着头皮画上。
……
你画了一只猫。
……
哈哈……它的腿好短啊。
画中的少女将画上去的猫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毛。
……
猫在瑟瑟发抖。
……
真是可爱的……。
红色突然布满了整张画布，但如同一阵闪光一样，少女出现在了画中。
……
小猫没在她的怀中。
小猫去休息了喔，躺在自己的小窝里……它会喜欢喝牛奶吧？
画中的少女眨着红色的眼睛。
……
你开始观察少女身后的背景，那里有一个书架……还有一扇窗户。
啊哈，不要一直盯着我嘛，会不好意思的……
……
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你急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
好奇书架上的书吗？唔……让我想想……
画中的少女闭眼思考着。
《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循环—嵌套的表现与价值》
……
哈，你真以为这些会出现在女孩子的书架上？
画中的少女歪了歪头。
……
我很乐意与画家先生分享我所拥有的东西噢！画家先生也是这样吗？
……
你回答是。
……
哇……真的吗？保证喔？来，拉勾。
少女伸出了自己的小指，你也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在画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少女哼唱起自编的歌谣。
……
但如果变了呢？
……
那就永远陪着我吧，画家先生。
声音如在脑中响起。
……
画家先生，你听过这种颜料吗？
原来只是灰黑色的汁液，当按不同比例掺入水后，便会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颜色。
……
究竟是黑色化为了无数的色彩，还是所有的色彩在最后都会归于黑色呢？
就像生命终将逝去，无论拥有怎样傲人的过往，最后都只余尘灰。
……人可真是容易消逝的生命啊，有时，还不如一幅画。
你看出她在回忆，这里已不再需要你。
你轻轻地离开画室。
画下我的人也一定失去生命吧。
当你推开门时，画中少女的低语不禁让你回头。恍惚间，坐在窗边的她也回首看向你，朦胧的光照亮了她一侧的脸颊。
……
晚安。
……
半夜，你在令人不安的梦境中被一阵异响惊醒。
……
那是人的脚步声。
……
你尝试开灯，但灯没亮。
是跳闸了吗？
……
思考之后，你没有去检查电闸，而是向画室走去。
夜晚的走廊与白日大不相同，事物隐去了线条，模糊的在视野中浮沉。
你拉开画室的门。
在黑暗中，画室里的一切保持着你离开时的样子。
……
你走近了画
……
少女没有在画中。
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你连忙冲出去。
……
你踩到了一些碎玻璃。
……
返回画室。
一切仍是原样。
……
不
……
窗户被打开了。
……
你好，先生？
画中的少女疲惫地说。
深晚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
没有
……
那么，还请早些休息吧，祝你好梦，画家先生。
……
早安。
画中的少女闭着眼睛。
昨夜的突然来访着实吓了我一跳呢，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
你向她道歉。
哈哈，这也没什么啊，有什么好抱歉的呢？毕竟，对于这样一幅来历不明的画，任谁都会有所疑虑的吧。
太阳逐渐升起，你走过去拉上窗帘。
……
窗外是往日的图景，没什么特别的。
今天要画点什么呢？
画中的少女歪着头想。
……不太清楚呢。
你打量着在画中的少女，注意到了她房间中的窗。
……
一直都只能待在房间中，也怪可怜的吧？也许，你能为她画出一片风景。
……
嗯？听上去，这很困难呢。
……
这是个需要时间与精力的任务，但是你从不缺少时间。
……
相信我。
……
那……
画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少女移到了窗外。
……
一片近乎空白的画布，只有边缘露出的一点窗沿的痕迹，让你明白这仍是画中。
……
真是神奇。
加油噢。
画中少女的声音从空白的画面中传来。
你抬起了笔。
……
然后放下，你转了转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身体。
好漂亮啊……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中，少女一直与你相伴，你几乎能想象出她的笑容。
……
不过，与创造她的人相比，自己仍然是一个拙劣的画家吧。
我就在旁边喔。
你下意识的看向背后的窗，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是画中，画布窗边露出了一只手。
我能下去看看吗？
……
十多秒后，你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漫步在你笔下的花园中。
……
你很高兴看见她惊喜的模样。希望有一天，你能为她画下一片森林，你这样想着。
……
而这时，画却倒了下去。
……
你急忙过去扶画架，却发现是画中的画倒了下去。
露出了一个人的脚。那个人站在画中的天花板上。
……
他是谁？当你意识到这点时，那个人的脚已经从画中消失了。
……
谢谢你的花园，先生。它很灵巧，很美，很……脆弱。
画中的少女眨着眼睛。
我已经许久没到外面走过了呢，这可真有意思，像造物主一样的能力。
……
你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
……
你向她说明了自己所看见的。
……
房间中的……第二个人吗？这……
画中的少女皱着眉头。
听起来像恐怖故事一样呢，如果你再看见他，一定要立即告诉我呀。
……
不要忘记了。
……
……
你好。
……
我明白你的疑惑。我是画家。
……
被少女所画下的，创造了画中的少女的画家。
……
你能明白的。
……
没错，从一开始这张画布上就有两幅画。
……
一幅我，一幅涂抹掉后，再在我上面画下的少女。
……
别说出去了。
……
……
你没看见画中的少女，只有一把椅子和狼藉的地面。
……
啊！你来了吗？
……
抱歉，我在打扫卫生。
金色的苹果从一侧滚入画中。
它依然很漂亮，不是吗？
它磕到了椅子腿，一条缝隙从金色的外我上裂开。
……
白色的蛆虫从中涌出。
……败絮其中
看！这个布偶怎么样？
一只手伸出来，上面套着一个猫手套，它惊恐地张着嘴，似经历了什么可怖的事。
……
它的手太短了。
……
……这张肖像呢？
你看见了一张你的肖像画。“我看着你。”画上写着这几个字。
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理他呢？
……
你认为应该撕毁。
……真的吗？
她又将画卷收了回去。
……
午安，先生。
画中的少女坐在椅子上，五官呈螺旋状向内扭曲。
你看见他了，对吗？
……
你没有看见他。
……
那可不一定。
啪！你感觉自己的双腿被折断了。
……画家先生，你是想被折成三角，还是叠成方块呢？
……
也都差不多
你的头颅从窗外扔下去。
……
下落，有如坠入深海。
而一切的沉重又仿若消失，只余下越来越近的大地。
……
数秒的时光，如同飞鸟的影子。
……
再无法唤起记忆。
……
一颗灰尘落入了阁楼间。
无论多少次的时光过去，灰尘总是会经久不衰。
……
这是一个陈旧的阁楼，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
在过去的所有时光，你都没有疑惑过自己为何会在这个阁楼上，而现在，你疑惑了。
……
虽然你也不会有答案。
……
你看见了一幅画。在过去的所有作品，你都毫不犹豫的从一众物品之中选择了它，而现在这里空空如也。
我懒得给你犹豫的机会
……
阁楼中有一扇窗户，你略过画，向着窗走去。
你推开窗。
……
窗外是一片林中的草地，在满是枯叶的森林里，树木郁郁青青，野草生长，花开于丛中。
不知何处，你听见了几声鸟鸣。
黑裙的少女行走在植物与碎石之间，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她用手抚过丛生的植物，无论那是花朵抑或是几株刺棘，你看见了她。
……
她也看见了你。隔着时光与灰烬，你们相视彼此。
……令人悲伤。
先生！你在哪儿做什么呢？
黑裙的少女向你呼喊。
我在……寻找我所求的风景。
脱口而出。你转身奔向阁楼的出口，而阁楼在你转身的那一刻便开始溃散，崩落的尘灰在空中翻动，阳光透过破裂的天窗投下一缕，点亮了埃尘，亦变化了自己。你抓起那张画，奔向楼梯，你发现画上只是一片空白，空无一物。
画家吗？那么，您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了！
少女从未离开过森林，森林也从未有来自远方的访客。你跨越诸多世界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
外面的世界呀，可真是好奇啊……黑裙的少女笑着，又如此哀伤。
……
也许，你应该为她画一幅画。
……
一幅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有永恒的夕阳与飞鸟，散落在大地上的房屋，一条长河，流向残阳。
世界也无外乎这几种。
……
黄昏吗？我很喜欢黄昏，画家先生也是这样吗？
……
黄昏时，森林总会有不一样的样子。……之后，我也能浸没在夜晚中。
……
啊，去哪儿找我吗？
……
在森林中有一座石制的高塔，而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森林。
……
没有人会怀疑。
……
许久不见，先生。
……
其实也就几天而已。
……
如果你希望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一分钟也难熬，噢。
灰裙的少女认真的说。
那……您一定把画作也带来了吧？
……
少女将你带入塔中，苍老的石阶有古旧的墙壁，让你惊讶于这座石塔的历史。
与塔中的人。
画中有什么呢？唔……让我……猜一下。
……
好了，让我……看看吧。
……
画中红日西斜，殷红的色彩晕入天空，散在墨色的群山间。河流从山中起源，与天上飞鸟一向，穿过大地上的村庄。不见人影，而白色的炊烟在空中纠缠。林中迷雾渐起，模糊了树木的影子，又飘浮在田野中，掠过河流，延至天边。日轮变幻了模样，朱红的霞光倾泻而下，如同融化的太阳流淌在大地上，渗入观者的眼眸。
……
啊……
……
多么……宏大，多么的……美。
如同巨人的尸骸倚躺在群山上，血液从伤口中流出。
……
画家先生又是经历了什么才来到此处呢？
……
没人知道。
呼啸而来的风卷起了少女的鬓发，窗被推开，阳光灿烂地洒下。你与她浸没在光中。
……
这一刻如此熟悉，如同回首之时，故人相逢。
……
早安，先生。
您来的可真早啊，是从哪里过来的呢？
……
虽然我也很想留您过夜，可石塔中只有我的一个房间。
……
房间很小，但很整齐，摆放着少女小心收集来的各种东西。
啊，都是些小玩意，您可以随便看。
少女大方的向你展示她的收藏。
……
森林中总是有很多的花朵……但都是花开一时，尔后凋谢，只余残枝。所以我把它们做成了标本。
……
失去了生命，获得了永恒。
……
记录下一瞬的时光，浓缩为凝滞的光线，画也是这样吧？
黑裙的少女笑着。
想要去森林里看看吗？那里有许多有趣的东西，不过还请原谅，我不能与您一同前往。
……
不过我相信，森林中的每一扇门都会为您打开的！
……
此处是一个山坡，只有你和绿草。
……
与一座废墟，仅余几块夸张的巨石。
……
为什么森林到处都是废墟？
……
你在画板上勾勒线条，阳光，树林与石塔被你绘入画中，散发着未干颜料的湿润气味。
……
高塔上，黑裙的少女倚在窗边，看着对面的你。
你立在山坡上，描绘着对面的她。
如果可以，你也许会画下森林的每一处，它并不大。
……
却无边无际。
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清楚为何来到了这片森林，通过什么方式，此前又身处何处。
真是奇怪得……诡异。
你决定去探索森林。
……
啊，这便是您的新画作吗？唔……分明是见过无数次的风景，可在画中还是十分独特呢。
……
送给我吗？真是珍贵的礼物……我会好好收藏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收下画作。
虽然房间并不大，但世界总会留下一幅画的空间！
……
夜晚，你举着提灯走在森林中。
……
树木的影子在提灯昏黄的光下扭曲成了冰冷的监视者，你感觉到有很多东西注视着你，在你所不能看见的地方。
……
你攀爬，观察着那些更为完整、更为庞大的废墟群，散落的石块似乎是从同一根石柱上断裂而成，但也的确有着人为加工后的痕迹。
……
塔……
……
一座由一整块岩石雕凿出的建筑。……
这怎么可能出现在森林中？
……
你抬头望向黑蓝色天幕下的高耸石塔，在森林中的任何地方，你都能看到它。
令人恐慌
……
好无聊呢，先生。
灰瞳的少女闭着眼，趴在桌子上。
该干点什么呢？
……
啊，如果您把一生的时间都停在一处地方，无论多么瑰奇的景观都会变得索然无味的。
少女睁开一只眼睛瞧着另一端的你。
哈，说起来，您是见过的第一个走进这片森林的人呢，能给我讲讲您过去的故事吗？
她笑了，趴在桌子上。
……
你没什么可说的故事。
……
啊……好吧，其实什么都可以的……
灰瞳的少女嘟起了嘴。
……
也许，她只是很想与人交流。
……
嗯？画画？嗯，我不会呢……
……
啊？教我吗？真的可以吗！
她惊喜地瞪着眼睛。
……
啊，当然可以……只要您不嫌弃我这个学生的话。
……
从什么画起好呢？
少女歪着头，盯着眼前的画布，仿佛这样便能让它显出应呈现在上面的画作。
……
……
所谓绘画，即一种创作。将外在的一切经自我的描述再次复现于现实。现实即灯，自我为镜，而我们只是仅能窥见镜中倒影的孩童。因此，绘画——创作，便是展现了"我"眼中的世界，经我所扭曲后的现实。
……
那……我就画下我眼中的世界吧。
黑裙的少女笑了笑，挥动手中的画笔，周围只剩下了画笔的摩擦与背景中的沙沙声
你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不知画板上是何模样。
……
啊啊，先别看嘛……
少女挡住了你的视线。
还没完成……而且画得也不好噢？连自己都不认可的作品。
她捂着画板不让你看，一脸坚定。
……
哈，不过，给您看看也……没事的吧？还请不要嘲笑我啊。
她犹豫了下，又将画递给了你。
画上勾勒着你的形体。
……
并非线条，而是众多的，不同颜色，大小不一的点接合而成。每个点都相对独立着，又与周围的点相联系着，独立又统一。遍布画布，无一留白，从混乱中抓住规律，从有限中体会无限，无数的点都讲述着一个故事，最后又共同组成一个故事。
……
啊
果然，还是不好啊。不过也是意料中，对吧？
……
不等你反应，她便抢过画。清水泼洒在画上，洗落了色彩，只留下微淡的痕迹。
……
……
即使已是失败作，也就没必要多加关注了吧。
她别过头去，小声嘀咕着，而脸上泛着红晕。
刚才多有冒犯，实属抱歉
……
其实完全不是这样，那幅画，实在是一幅……佳作，只是你还未来得及反应。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了。你想起了她之前所说的话语。
“那……我就画下我眼中的世界吧。”
……
世界吗？……真是，沉重的身份啊。
那么，让我为你画一幅画像吧。你对着少女说道。
……
又是黄昏，残阳依然温暖。光线融入色彩，被描绘在画布上，丝丝缕缕，勾勒出静坐着的少女。她微微笑着看着挥动画笔的你。色彩不断调制，从中漆黑中散出，赋予画中世界的色彩。远处的飞鸟已渐渐归巢，闪烁的群星从东边浸染了天空。不觉房间已然黯淡，只剩下眼前还未完成的画作。
画家先生。
声音轻轻地，从人影中传来。
……
她说了几个字，可你没有听清。
……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吗？
夜晚，你站在一个地下室的入口，封闭它的门已成了一团废铁，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你进入。
……
你走入了幽暗的空间
你顺着螺旋的楼梯向下
……
举起提灯，微弱的光线照亮脚下的台阶。
……
无穷无尽
……
这座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你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
要继续走下去吗？
……
思考片刻，你决定还是回头。这时你看见了石壁上刻着的文字。
……
无穷无尽，无穷无尽，这片森林不管从哪个方向走都永远走不到头！那家伙是什么东西？她是什么东西？我们被困住了！
……
“她”？你想起了那个少女，在这片森林里，你只见过她一个人。
……
“我们”？写下这句话的是谁，森林还有其他人来过吗？如果他们被困住了，他们又在哪里呢？
……
少女说，她只见过你一个人。
你举起了提灯，不大的灯光照亮了更多的墙面。
……
上面全都刻满文字。
……
先生，先生？
少女的声音将你从困顿中带出。
您似乎精神不太好啊……
她皱着眉，有些担心地看着你。
……
你摇了摇头。
这样么。
你看出她本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你也当作没注意到。
……
少女望着窗外，森林中色彩鲜艳。
……
但为什么她只穿着灰黑的衣裙呢？喜爱色彩的人，她的衣橱也该是五彩缤纷的吧。
……
画家先生……
你听见她喊你，也回过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面对着你，似乎正在纠结什么。
……
能和我……一起去花园里走走吗？
她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询问道。
……这似乎并不是她本来想说的话。
……
可以。你这样回答。
……
外面刮起了风，吹着少女的衣裙和长发。她站在一块石头上，背着风，双手交在背后。
你跟着她在石塔下的花园中漫步。她时时转过头来看你，温暖和曦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柔化每一次呼吸。
……
先生！走快一点嘛！
……
笑声在风中流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草叶从中生出。纷杂的藤蔓相互纠缠，掩住了断裂的墙面。花开枝上，荆棘盘于两侧。一朵蝶落下，又被少女伸出的手指惊起，掠过她的头顶，又在你的目光中飞向远方
花开又落，落又开，人也就在一朵花开的间隙里一点点衰去了，死去了，化成泥土，可花依旧绽开。
少女看向你，手指停在花蕊之上。
……画家先生，你觉得，我们应该羡慕一朵花吗？
……
如何抉择？
……
不应该。你说。
……
少女顿了一下，棘刺划开她的手指，鲜血流出。
……
你急忙上前，而她摆了摆手。
……
没关系。
……
你停下，看着那滴血从指尖落下，无止的坠落，直到你再无法看见它。
……
你擦了擦自己被划伤的手指，推开了眼前的门。
……
……
一片漆黑。
……
你摸索着墙壁，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个凸出的硬物。
……
你用力按了下去。
……
咔嗒。灯光亮起，一个巨大的空房间呈在你眼前。
……
就像一张褪色了的照片，地板与墙壁都是怀旧的褐色，就像一处无人关照的阁楼。
……
在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空画架。
……
熄灯。
你站在房间的黑暗中，并没有想什么。
开灯。
……
空画架的附近出现了数十幅画作，整齐的摆放着，充满生机的绿色占据着绝大部分色彩。
……
这似乎是某个人画的一片森林。
……
林间。
……
你走了过去，仔细看着每一张画。它们绘下了森林的每一处角落，林木，岩石，废墟，灌木，以及那座石塔。
……
它们组成了整片森林，而第一张和最后一幅是同一位置的不同角度，巨大的，无际的丛林被装进一张张画作中，最后又连成一循环。
……
所以永远都走不到边界吗？有限但无际。
……
你绕了一圈，在空画架那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又走回门口。
熄灯。
……
站在黑暗中，你的存在似乎被潮水吞没，失去了身体的边界，就像将所有颜料挤在一起，最后同归于墨色，不分彼此。
……
开灯。
你看见了堆积的尸体，挤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不留空处。
被拧断四肢，被拔下头颅，被剥掉皮肤，被内外翻转，被溺死，被火烧，被缝合，被剖开，被贯穿，被倒悬，被腐蚀，被碾碎，被放血，被绞杀，中毒，冰冻，风干，腐朽，被啃咬，被揉碎，被折叠，被塞入空腔。
……
你看见了不计其数具尸体，而每一具尸体都长着相同的脸，与你一样的脸。
熄灯。
你跪倒在地，不住地干呕起来。
……
……
黑暗中，你似乎能听见喋喋不休的低语，而又模糊不清。
……
堆积的尸山，肢体交错，组成一个尸体陈列馆。
……
你一个人的尸体陈列馆。
开灯。
你挣扎着向门内走去，于是看见了门后刻下的话。
……
她会杀了你，这里的一切，都将是你的结局。
……
……
哈。
……
被困在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呢？
……
他们都死了。
……
之后几天，你都没有再去那座石塔。
……
嗯……画家先生，到哪里去了呢……？
在森林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的高塔上，少女靠在窗边。
她看见了太阳的升起，在天幕上缓缓移动，又没入更远处的山峰。森林郁郁青青，庞大而沉默，只偶时风刮过树叶，才隐约传来摩擦的娑声。
等到太阳没入群山，抬头已是群星时，她仍然依靠在那儿，看着夜里模糊的树影，忧郁的咸水从心中溢出。
画家先生去哪了呢？也许，他已经轻回家了吧，回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在白色的画室里描摹着窗外的风景，嗯……
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低垂着眼眸。
……
从来没有人踏足过这片森林，也不会有人怀疑。
……
只有他。
……
也许森林里又只剩下自己了吧。少女想着，闭上了眼睛。
……
他会记得我吗？
……
晚安。她轻喃。
夜风卷起了她的鬓发，拨弄一圈，又悄然离去了。苍白的月轮尽力收束着惨白的月光，在最后，被笼入了阴云下。
……
她会有好梦吗？
在对面的坡上，模糊的人影站立了一会儿，在下一阵风压低草叶时，他又离开了。
……
一日的黄昏将近，空中的白鸟盘旋了一会儿，又落在林间。渐沉的黄昏烧赤了几缕薄云，橙光化入天空，又铺在大地之上，从窗口流入少女的房间。
暖色的暮光笼上一切，一日的匆忙与思绪在此放缓。此时彼刻，空旷的忧伤被夕阳种下，恍然若失。
……
在渐柔的光中，少女打开了那幅未完成的画作，画中的少女坐在那里，微微闭着眼睛。
……
最终，还是没有上色啊。
……
少女望向窗外，金光闪烁。墨绿的森林也被残阳软化成了线条，就像故事中的迷境。雾气腾起，又在风中消散了，来不及留下一缕光芒。
她走到窗边，看见残阳如血，从日轮淌出，流入她眼中。
……
她眺望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什么，又起身去寻找。
……
而远处的风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涌入房间，拂乱了书纸与花瓣，最后，又卷起了桌上的那幅未完成的画作。
“啊！”
她蓦然回头，却只看见画卷被卷出窗外。
她急忙跑去，伸手，却只触到画布，眼看着那幅画就这样的飘落了。
……
“……”
少女瞪着眼，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却仍未抓住它。
……
夕阳下的画卷，影子在暮光中散成飞鸟，落在大地之上。
少女伸手，又收回手指。那幅画在她眼中缩小了，像一个黑点，在空中，再无法触及。
……
这时她听见了开门声。
“画家先生……？”
她想回头，而身体被推出窗外。一瞬的失衡让她呆滞了，一切的声音，天空与阳光，都被拉成白色的丝线，将她扯向大地，却更贴近天空。
……
下坠的影子，划过高塔的石壁，单薄得像一颗埃尘。
……
悄无声息。
……
嘭。
似乎从极远处，被风携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
……
……
“画家先生……？”
“您……原来没有……离开嘛……”
“哈……哈哈……”
“为什么……”
破碎的身躯，再无法盛住生命的水流，任它们从缝隙中淌出，在身下浇灌殷红的花朵。
……
……
你正在哭泣
……
……
呆滞
……
……
你是为什么在这里流泪呢？
……
斜阳的光，笼罩着花园中少女的尸体，也拉长你的影子，像枯树的枝。
风又渐渐起了，掠过夕阳下的万物，携来不知可处的鸟啼，将每一口呼吸，都揉碎了。
血色晶莹，在阳光中，渗入她身下的泥土，风牵不动她的裙角，沾湿的发贴在一侧的面颊。
……
……
温柔的，寂静，只余耳边的风声。
……
哈，为何如此缄默。你环顾四周。
……
却没什么可看的。
……
你听见了书页在风中翻飞的声响。
你回过头。
……
群山上，黄昏的日轮撞入你的眼中，灼目，视线中只余那抹昏黄，随后，解为斑驳的色彩，映入眸底。
……
沉重地抽动。就同轻风掀起幕帘，旧日的飞鸟在日落时从被浸染的天空中落入记忆，阴影落入长河，又或者一颗灰尘，只等蜿蜒的流水将往昔的故事带回，恍惚中，只有你站在窗边。
……
失去的画卷再落回她身边，沾染着她的生命，将一瞬留为永恒。
……
……
你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就像过去你无数次所做的那样。
……
你将画上的少女放在了那个空画架上，它的四周，森林郁郁青青。
……
你坐在那张为你留下的空椅上，与画中的她对望。
……
被时间磨损，与你的尸体们。
……
化为灰烬。
散满这处阁楼。
生命可真是脆弱啊，有时候，还不如一幅画。
少女笑着，眉眼饱含哀伤。
那……就画在这上面吧？虽然被水洗掉了……
少女对你眨着眼睛。
但我还是想留在有画家先生的地方啊！
她笑着，叠着手指。
……
好。
你说。
……
又一颗尘埃落入了阁楼。
……
无论多少次，灰尘总会落下。
……
这是一个陈旧的阁楼，到处都落满了灰尘。
……
选一个吧。
……
你从阁楼中拿起了一幅画，它被一张灰布盖着。你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它。
……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处阁楼。
……
反正就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