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雾缭,远山含黛。清晨的薄雾被山间的一抹朱红划破,一片桃林吸足了灵韵,赶在此时开了花。
四月,岚山风景正好,西头那株柳树,乃是李娘亲手种下的。
娘的手巧,亦如桃花一般红润,总是抱着李火儿在树底下识字。饿了,便掰一块鲜花饼塞到李火儿的嘴里。娘不愿吃,嫌花饼太甜,奈何她一生只尝到清苦。
如今,李火儿手里拎着一篮点心,身边却没了李娘的身影。
娘死了,死在岚宗大喜的日子里。
岚宗之内笙歌鼎沸,红绫漫卷之下,李娘未曾闭眼。李火儿手心淌着血,却怎么也留不住娘离去,一具用米缸拼凑的棺木,装下了李娘的一切。
满堂欢鸣,一片殷红落进泥土,转瞬消融无踪。漫山红绫皆是旁人的喜事,唯有此处,有他娘亲的温暖。
宋阿哥一早便赶着李火儿下山去,即便是岚宗的喜日,也不许他踏入柴房半步。李火儿愣了半晌,直到看见木禽励走进,他才恍惚地从灶房里退去。
“清涧,去看看你娘吧,四月十六不是她的忌日吗。”
木禽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身后没有带着下人,一身素衣,倒是在昏暗的灶房里漫出几分寒气。
他知道李火儿的赐名,清涧在此活了许久,只是每一任清涧都只活在了柴房里。
今日怪事多了,岚宗喜日,木家家主偏是身着一件素衣。
好在他的手里没有拿着明风剑。
喧嚣欢腾之下,暗流依旧无声翻涌。山风轻轻掠过桃枝,落了一地无声残红。
山上的那株柳树,便是李娘的坟。
李火采了一束鲜花摆到柳树前。风摇枝影,恍惚间竟像是娘亲含笑回望。他静静对着柳树伫立良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不用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枝梢随风轻晃,回过神时,篮中的点心早已被木思成吃了个精光。
“李火,你这儿的鲜花饼怎么不甜?”
“请仙楼的玉食比我的好,你却偏跑来偷吃我的。”
“怎么唤作偷了?”
木思成歪着脑袋笑了起来,他擦了擦沾满碎屑的油手,尽管腰封的绸缎已被污泥染破。
“是你放那不管的,小爷好心把它吃了,你这小人不要这般小气。”
“野鸡似乎也是那样觅食的。”
见木思成不语,李火儿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与木思成向来如此。
木思成即便念过私塾,却又总是说不过李火,他爱把白云不和污泥斗放在嘴边,窗前挂的那幅南燕衔泥图,细细看去,画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你想习武吗,李火。”木思成怔怔地望向高高的天,那双澄澈的眼睛犹如他们初见时的那片湖水一样平静。
“爹明天就要把我送去生云府了,他说只有习武才能有出息。”
“你爹说得对,听他的吧,习了武能成大事,等到野鸡能飞了记得捎我一程,我想去云边看看。”
“如果可以,你愿同我一起去么?”
“我不去,”李火的眼睛看向了身旁的柳树,“你是公子,我只是岚家的下人,天太高太亮,我的眼睛看不见。”
“你会去的,因为爹会……”
一道寒光横空斩落,柳树震颤,片片柳叶纷扬飘零。
三百里寒声剑气。
明风剑!
“宋阿哥!”
那道剑气自山上奔袭而下,李火身形如箭,骤然冲了出去。木思成望着李火离去的背影,不知是什么让自己停留了许久,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犹豫片刻,也随着李火向山上跑去。
岚宗的喜宴大抵在未时落幕,灶房众人纷纷外出寻一处清静。一来平日劳碌,难得偷闲;二来木禽励横剑伫立柴房之中。
方才那一剑劈开灶房屋顶,碎光自裂口洒落,铺遍屋内每一个角落。难得的日光却落不到宋阿哥面上,一双黝黑眼眸,被刺得睁不开眼。
“如此,你便记起了么”
阳光下,一条黑影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