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大陆的风,常年卷着尘土、贫瘠与永不消散的纷争。
土地枯裂,赋税如山,压得底层民众生生喘不过气。信仰的割裂更是无处不在,相邻村镇各奉神明,守土母神与光祈教的信众比邻而居,却互为异端,冷眼、排挤、争执、斗殴,是泥地街巷里最寻常的日常。
苦难日复一日磨钝人心,绝大多数人早早认命、麻木、阴郁,顺着浑浊的世道沉沦,再也抬不起头。
唯有十六岁的莱昂,是这片灰败人世里唯一逆势明亮的存在。
他生在村镇最破败的贫民陋巷,常年一身洗得泛白、补丁叠满补丁的粗布短衫。赤脚走过滚烫土路、湿冷泥洼,脚掌结着厚厚的老茧,嵌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小伤痕。身形清瘦,却脊背挺拔,眉眼干净澄澈,从未被底层泥泞磨出半分戾气与怨怼。
莱昂的父亲,出身落魄骑士世家。
曾经亦是身披铠甲、恪守道义的正统骑士,有章法,有信仰,有一身正统战场剑术。可家族荣光早已彻底凋零,封地散尽,门第衰败,无爵无禄,无立足之地。
为了养活年幼的孩子与柔弱的妻子,为了让家人不至于饿死在乱世贫瘠之中,他最终放下了骑士身份与尊严,沦为一名最低贱的游走佣兵。
他不再有徽章、不再有荣光、不再有阵营信仰,只余下刀头舔血的宿命。岁岁奔赴各地战场,以性命换微薄酬劳,在杀伐里挣扎求生。
最终,他战死沙场,埋骨异域荒土,尸骨无归,连一句遗言、一方坟冢都未曾留下。
父亲在世的寥寥归乡时日,是莱昂一生最珍贵的启蒙。
哪怕早已身为佣兵,满身风尘杀伐,父亲依旧没有丢掉骑士本心。他将所有闲暇时间尽数用来教导儿子,把自己一身正统骑士剑术、战场判断、近身搏杀、卸力防御、绝境求生的真章,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不同于骑士团讲究排场的制式套路,父亲教给他的,是无数生死战局淬炼出的最简、最稳、最能保命、最能护人的实战技法。
无数个灯下夜晚,父亲按住他的肩头,声音沙哑却郑重:
“莱昂。”
“我当了佣兵,刀口讨活,手上染尽血腥,早已谈不上荣光。”
“但骑士的根,不能丢。”
“习武不是为争强,不是为欺人。你的本事,一生只许用来守护,不许用来张狂。”
这句话,深深烙印在莱昂的骨血里。
父亲战死后,温柔孱弱的母亲一力撑起残破的家。她日夜缝补浆洗、下地零耕,耗尽心血,在清贫与欺凌的夹缝中,一点点将莱昂拉扯长大。
十几年泥泞磋磨,世道冰冷,人心刻薄,可莱昂始终热血向阳。
他生性坚韧、积极,无论日子多苦、旁人多恶、境遇多难,永远抬头向前,从不消沉、从不抱怨、从不憎恨命运。
但这份朝气,从无半分野心裹挟。
他看透了世人追逐的荣光、权势、信仰、名利,也见过战场杀伐带来的毁灭。
他一无所求。
他的心愿简单到极致——好好过完当下每一天,护母亲安稳平安,不受饥寒,不受欺凌,足矣。
白日里,他耕田、拾柴、帮工、奔波,用双手换取微薄口粮。
深夜全村沉寂,所有人沉沉睡去,只为逃避白日的疾苦。唯有莱昂,会独自爬上村后无人的矮坡,枕着晚风,仰望漫天星河。
他不懂星象吉凶,不信星辰神迹。
他只是单纯喜欢夜空的安静。
人间纷争不休、贫苦不休、恶意不休,唯独头顶星海,永远温柔、平等、沉默。
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温柔的执念:
那个战死异乡、一生奔波受苦的父亲,没有彻底消失。
他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星,夜夜高悬,静静守护着故土,守护着他与母亲。
这份微小的念想,支撑着他走过无数清贫难熬的日夜。
真正打破安稳日常的,是一个盛夏闷热的午后。
骄阳灼空,大地滚烫,土路被晒得冒烟,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连惯于聒噪的夏蝉,也只剩断断续续的低鸣。村落一片昏沉死寂,唯有贫苦与困顿层层弥漫。
母亲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方油纸小包。
里面是半块粗糙干硬的黑麦面包。
那是她整整半月,不眠不休替邻里缝补衣衫、替富户下地劳作,耗尽心力换来的全部酬劳,是母子二人未来两天唯一的口粮,是绝境里仅存的生机。
她指尖微微颤抖,步步谨慎,只想尽快带回家里。
可乱世底层,从无善意可言。
三名村里游手好闲的痞汉,早已在土墙阴影里盯了她许久。他们身强力壮,不事劳作,专以欺凌老弱贫民、抢夺口粮为生,横行街巷,无人敢阻。
三人相视一眼,眼底浮起贪婪狞笑,齐齐起身,大步横挡在小路中央,封死了去路。
为首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粗野,冷声喝道:
“站住!手里拿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母亲浑身骤然绷紧,双臂死死护紧怀里的面包,连连后退半步,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倔强:
“这是我们家唯一的粮食……求求你们,别抢。我们真的快吃不上饭了。”
“吃不上饭?”左侧痞汉嗤笑出声,语气刻薄冰冷,“这年头,穷人命贱,饿死是天命。凭什么让我们可怜你?”
右侧那人早已不耐,跨步上前,粗掌带着劲风,直接朝着母亲怀中抓去:
“少废话!赶紧交出来!不然连你一起打!”
粗暴的手掌扑面而来,母亲惊慌躲闪,脚步踉跄,身子剧烈一晃,险些重重摔在滚烫的土路上,怀中赖以活命的面包摇摇欲坠。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刻意隐忍退让的莱昂,眸光骤然一沉。
他不再后退。
清瘦的少年一步跨出,稳稳挡在母亲身前。单薄的身躯笔直挺立,硬生生隔开了三名凶悍的痞汉与身后的至亲。
莱昂抬眼,声音清亮、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
“别碰我母亲。把路让开。”
三名痞汉看着眼前年纪轻轻、身形瘦弱的少年,顿时轰然嗤笑,满眼轻蔑。
“小鬼头还敢出头?”
“赶紧滚,别找揍!不然今天连你一起收拾!”
为首壮汉面露凶色,抬手便朝着莱昂肩头狠狠推来,力道蛮横粗暴,想直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推倒在地。
围观邻里远远驻足,无人敢劝,无人敢拦。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对孤儿寡母无权无势,今日这口粮,注定保不住。
可下一秒,场面彻底逆转。
常年劳作练就的扎实下盘,加上父亲刻入血肉的战场本能,在这一刻瞬间苏醒。
莱昂眼神沉稳,心神凝练,脚下步伐微错,精准卸去对方大半蛮力。同时右手快如电光,精准扣住壮汉的手腕关节,指尖落点分毫不差。
没有暴戾的蛮力冲撞,只有极致精准的制衡技巧。
轻微的关节滞涩声响起。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壮汉,瞬间手腕酸软脱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脸色骤变,痛呼出声。
莱昂顺势借力,身形微侧,轻送力道。
砰——
笨重的壮汉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滚烫的黄土路上,尘土四溅。
剩余两人脸色一变,勃然大怒,同时左右包抄扑来。
左边一人挥拳直砸面门,右边一人抬脚横扫下盘,打法粗野蛮横,尽是街头斗殴的阴狠招数。
可他们面对的,是一名落魄骑士倾尽毕生战场经验教出的徒弟。
莱昂不惊不乱,进退有度。
侧身、低头、闪避、卸力、扣腕、压肘。
他的动作不快不炫,每一招都简洁、冷静、致命克制。
完全是战场保命制敌的正统章法,却被他收敛所有杀势,只留制服之力。
咔嚓、闷响、落地。
不过短短三息。
第二名痞汉被锁住肘关节,力道一压,痛得浑身颤抖,跪倒在地。
第三名横扫而来的壮汉,被莱昂精准踏住重心,顺势一带,轰然仰面翻倒,砸得尘土飞扬。
全程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莱昂站立原地,呼吸平稳,发丝未乱,身姿依旧挺拔。
他没有伤人,没有报复,没有半分得意。
从头到尾,只是稳稳护住身后的母亲,护住那一点卑微的口粮。
围观众人彻底寂静,满眼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温和老实、永远向阳忍让的贫民少年,竟藏着这般恐怖的身手。
就在烟尘渐落、风波将定之时,路边树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名身披轻铠的巡回骑士。
身姿端正,眼神公正,没有世俗权贵的傲慢,静静看完了整场冲突。
他便是王国巡回骑士——汉斯。
汉斯缓步走来,目光落在莱昂身上,带着明显的欣赏与郑重,无半分门第偏见。
“你的技法,是谁教你的?”
莱昂坦然回答:“是我父亲。他曾经是骑士,后来为养家做了佣兵,最后战死在边境战场。”
汉斯闻言微微动容,眼底了然,轻轻点头:
“难怪章法正统,进退有度,且心怀分寸。”
他看着少年干净坚定的眼眸,认真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莱昂。”
汉斯语气诚恳,发自内心赞叹:
“莱昂,你身在泥泞,却本心未失,天赋绝佳,心性更是难得。埋没在乡村小巷,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场彻底改变少年命运的邀约。
“我是汉斯,王国在编巡回骑士。”
“我这一生的梦想,是考入教皇直属圣骑士团,终有一日,登上圣骑士团团长之位。这条路极远、极难,几乎无人看好,但我从未放弃。”
他正视着莱昂,字字郑重:
“我想邀请你,成为我的同伴,随我修行、历练、成长。”
“我可以为你和你的母亲,安排骑士驻地的安稳居所。从此远离这里的贫瘠、抢夺与欺凌。”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莱昂微微怔住。
他从不渴望前程、荣光、地位。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母亲平安度日。
为了这一点安稳,他斟酌许久,最终抬眼,轻轻点头:
“我愿意。”
汉斯微微一笑:“好。从今往后,你便入我麾下,随我前行。”
莱昂这才知晓,汉斯身边还有一位同行的少女,与他年纪相仿。
那是汉斯的独女——斯特拉。
斯特拉眉眼利落,身姿挺拔,常年刻苦训练,眼神明亮滚烫,藏着无比炽热的理想。她追随着父亲的背影,一心想要成为正直、强大、守护弱小的伟大骑士。
一路跋涉,数日颠簸。
一行人最终抵达王国骑士团驻扎地。
巍峨石墙耸立天际,厚重城门森严冰冷,营房整齐林立,枪甲寒光肃杀。这里秩序严明、阶级森严,与莱昂十六年泥泞粗陋的人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落差,带来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无尽的排挤与轻视。
驻地所有年轻骑士、学徒,大多出身世家贵族、骑士门第,骨子里刻着根深蒂固的阶级傲慢。
“乡下贫民,也能踏入骑士驻地?”
“不过是泥里长大的野小子,也配与我们同修?”
“汉斯大人太过纵容外人。”
“毫无门第根基,凭什么留在这里?”
质疑、嘲讽、抗拒、非议,如同潮水般涌向莱昂。
所有人都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的出身,拒不接纳他的加入。
面对全员的抵触,汉斯没有动用权势强行压服,只给出最公平的决断。
“你们所有人,不服便可上场比试。”
“赢他,我自会重新定夺。输了,便闭口修行,勿以出身论高低。”
一众自视甚高的骑士学徒,纷纷轮番上阵。
他们拥有正统教学、精良资源、常年系统训练,招式华丽规范,自信满满。
可结局无一例外。
所有人,尽数败给了十六岁的莱昂。
莱昂招式朴素无华,却招招精准、步步稳当。他历经底层磨难,心性远超同龄人沉稳,对战冷静从容,预判精准无比。
最难得的是,他明明拥有碾压全场的实力,却始终留手克制,点到即止,不败人尊严,不伤人身骨。
一场场对决落幕,全场从轻视到愕然,再到彻底死寂。
所有人终于被迫承认——
这个贫民少年的天赋,碾压了驻地所有正统出身的学徒。
全程,斯特拉一直静静站在人群后方,将每一场比试、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
她亲眼看见他的冷静、沉稳、精准。
亲眼看见他身怀绝世天赋,却无半分骄狂傲气。
亲眼看见他明明受尽轻视,依旧坦荡温和。
心底的敬佩,悄然生根发芽。
只是白日人声鼎沸,万众瞩目,她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夜幕终临。
骑士驻地褪去白日喧嚣,归于沉寂。
全新的居所、安稳的屋檐、规整的环境、森严的规矩、无数审视的目光……翻天覆地的生活转变,让莱昂心绪纷乱,彻夜无眠。
他悄悄起身,独自踏上高耸的城墙石阶。
夜风浩荡,吹散周身闷热与浮躁。
他倚靠冰凉的石垛,抬眼仰望。
漫天星河澄澈璀璨,温柔铺满夜幕,和家乡矮坡上的星空,一模一样。
熟悉的景色,终于抚平了他连日紧绷的心绪。
静谧之中,身后传来轻柔克制的脚步声。
莱昂回头。
星光月色之下,少女一身轻便训练服,身姿纤挺,眉眼干净温柔,正是斯特拉。
斯特拉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致歉:
“抱歉,我没想到深夜这里还有人。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莱昂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没有。我睡不着,上来看看星星。”
听到这句话,斯特拉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缓步走上前,立于另一侧城垛边。
“原来你也喜欢来这里看星。”
莱昂微微意外:“你常常来?”
“嗯。”斯特拉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辽阔夜空,语气褪去白日的坚韧,多了几分柔软。
“驻地的日子太紧绷了。每日训练、课业、比拼,所有人都在追赶前程,追逐更强的实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有深夜的城墙和星星,是我唯一可以放松、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刻。我每天夜里,都会悄悄上来待一会儿。”
这番话,让莱昂心生奇妙的默契。
两人身世迥异,追求截然相反。
她奔赴滚烫理想,一心追逐骑士荣光与道义前程。
他只求安于当下,守护小家,平淡度日。
却偏偏共享着同一份对星空的偏爱。
斯特拉侧过头,目光坦诚而真挚:
“白天的所有比试,我都看完了。”
莱昂微怔:“是吗。”
“你真的很厉害。”斯特拉说得无比认真,没有半点客套,“这里所有人都凭借出身自傲,都看不起你。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赢不了你。”
“而且你很温柔。”
“明明你完全可以彻底击溃他们、证明自己,可你每一场都刻意留手,从不伤人,从不羞辱对手。”
“强大却不傲慢,真的很难得。”
被少女这般直白夸赞,莱昂略有不适,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回星河,轻声道:
“我父亲教过我,本事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争强弱的。”
斯特拉闻言心头微动,轻声追问:
“你白天被那么多人轻视、刁难,真的不会生气吗?”
莱昂静静思索片刻,坦然作答:
“会有一点不自在,但不生气。”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出身,也不是为了争夺名次和荣光。”
“我只是想让我母亲,往后能活得安稳一点,不再受苦受欺。”
简单纯粹的心愿,让斯特拉默然动容。
这座城堡里的少年人,人人争强、人人逐梦、人人渴求未来与高度。
唯独他,一身绝世天赋,满心只求安稳。
夜风温柔流淌,拂动两人的发梢。
漫天星辰无声垂落,笼罩着城墙上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少女。
斯特拉望着无垠星海,轻声感慨,语气柔软而由衷:
“星星,真的很美啊。”
莱昂望着夜空最亮的那颗星,眼底盛着干净又笃定的温柔。
他轻轻应声:
“嗯,很美。”
顿了顿,他吐出心底藏了多年、从未与人言说的执念。
“我一直相信。”
“我那战死沙场的父亲,没有消失。”
“他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一直都在看着我,看着妈妈。”
星河浩瀚,晚风绵长。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在今夜的城垣之上,在温柔星光之中,悄然拥有了独属于彼此的、最干净的共鸣与羁绊。